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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远帆离开林雪薇后,回到了自己的单身公寓,他拿出那部不记名备用手机,拨通了雷叔的加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雷叔问道:“喂。出什么事了?”
“雷叔,是我。你在深市盯梢查到的那些线索,我需要再核实一遍。”
周远帆说的时候,左手摸到桌上一支签字笔,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地写下了三个名字:马晓琳、神秘女人、寰宇时代。
然后在三个名字之间画了一条又一条连接线,越画越密,最后整张纸变成了一团乱麻。
雷叔在那头沉默了两秒后问道:“大半夜的,你那边出什么变故了?去了一趟看守所审赵志刚,被那条疯狗咬出血了?”
“他抛出了一个足以掀翻江州天地的核弹。”周远帆把笔一扔,“这关乎到我们接下来所有的反击部署,你上次去深市暗中跟踪马晓琳,她身边那个神秘女人,再跟我说一遍所有的细节。”
雷叔“嗯”了一声后,应道:“我跟你详细汇报过。那个女人不简单。马晓琳到了深市之后,并没有像我们预想的那样如同惊弓之鸟般东躲西藏,反而直接高调地进出深市最顶级的私人会所和高档商业场所。”
“而一直陪在她身边的那个戴着墨镜的女人,不管是身形比例、走路的姿态,还是偶尔露出的半张侧脸,都和咱们江州市局的林局有七八分相似。”
“那种气质,绝对是受过长期专业训练的人才具备的。”
周远帆没有接话,他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拉开书柜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里装着马国华旧案的几张复印资料,他把它们摊在桌面上,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一张碧水湾温泉度假村案发现场的模糊截图时,手指停了下来。
“雷叔,你想想。马国华是在碧水湾温泉度假村被专业杀手暗杀的。”
“当时现场的监控虽然被破坏,但我亲眼看到过一个背部有颗黑痣的神秘女人。”
“如果那个女人就是马晓琳在深市接触的对象,这就意味着什么?”
雷叔的呼吸停顿了一下,“这意味着,马晓琳和一个很可能是杀害她父亲的凶手或者幕后主使呆在一起,而且关系密切。”
“你怀疑马晓琳从头到尾都不是什么受害者,而是这盘大棋里的一枚重要棋子?”
“甚至,她早就背叛了她的父亲,参与了这场罪恶的交易?”
“不仅如此。”周远帆从资料堆里又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他前段时间自己手绘的光明未来城项目土地流转图,箭头密密麻麻地指向几个壳公司,最终汇聚到一个他用红笔重重圈起来的名字上。
“赵志刚今天在审讯室里对我点出了一个组织名字,叫作寰宇时代。”
“他说这个在咱们江州疯狂拿地、有着深厚神秘背景的利益集团,才是光明未来城背后的真正掌控主体。”
“马国华的死,王勇的灭口,甚至赵志刚十年的经营,都只是他们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
“寰宇时代?”雷叔在那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而且赵志刚亲口说,寰宇时代幕后的那位拥有通天手段的女总裁,干爹是某个商业大佬。”周远帆用笔尖在那张土地流转图上重重戳了几下,把纸都戳穿了,“雷叔,你现在把那个长得很像林雪薇的神秘女人,马国华的死,还有隐藏在光明未来城地下那条价值上千亿的铟矿脉全部串联起来想一想。”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过了许久,雷叔才缓缓开口说道:“远帆,如果赵志刚这条临死反咬的疯狗说的是真的,如果马晓琳身边的那个女人就是寰宇时代的核心人物,而林局又和这个女人有着那种容貌上的相似。”
“那林局的真实身份,恐怕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周远帆攥着笔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说道:“雷叔,帮我继续二十四小时死死盯着深市的马晓琳,调动你所有能动用的暗线。”
“有任何微小的动静或者那个神秘女人再次出现,立刻通过备用渠道联系我。”
“明白。你自己当心点。不管对面是寰宇时代还是那座深埋地下的千亿矿脉,这都已经远远不是你一个江州市招商局局长能兜得住的恐怖盘子了。你这是在虎口拔牙。”雷叔郑重地叮嘱完,挂断了电话。
周远帆回到书桌前坐下,他把那张画满连线的白纸和土地流转图并排摆在一起,从最上面的抽屉里又拿出一把黑色的记号笔。
他开始在白纸上重新画,这一次他画得很慢。
先写下马国华三个字,画一条线到碧水湾温泉度假村,再画一条线到马晓琳,从马晓琳画到深市,从深市画到神秘女人,从神秘女人画到寰宇时代,从寰宇时代画到高维明,从高维明画到光明未来城,从光明未来城画到铟矿脉。
最后,他在所有这些连线的正中央,写下了两个字。
林雪薇。
笔尖悬停在那三个字上方,然后他猛地把笔盖扣上,将那张纸对折、再对折,塞进了上衣内侧的口袋里。
他维持着一个姿势坐了整夜,当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厚重的云层,照进这间烟雾缭绕的房间时,周远帆站起身,走进洗手间。
他拧开冷水龙头,把整个头埋进水流里冲了足足半分钟,直到脑袋冻得发麻才直起身来。
镜子里的那张脸像是老了五岁,他用毛巾擦干头发,换上一件熨烫笔挺的白色衬衫,打好领带,走出了公寓。
上午九点半,周远帆端坐在办公桌后,翻阅着一份厚厚的关于城南高新区基础设施配套的工程意向文件。
赵伟恭敬地站在一旁,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周局长,这份文件是陈柏川董事长的星宇集团一大早派专人递交过来的意向书。”
“他们代表团非常强势地表示,可以全额垫资完成城南这部分基建项目,但提出一个附加条件,要求在后续光明未来城那一带的土地流转中获得绝对的优先购买权和开发主导权。”
周远帆抬起头,看着赵伟问道:“全额垫资?绝对优先权?”他嘴角浮出层层冷笑,“陈董事长倒是打得一手绝妙的如意算盘。把一份打着城市建设幌子的圈地协议送到我这里来,真把我周远帆当成以前的吴长海了吗?”
“周局,您的意思是?”赵伟小心翼翼地问着。
“把这份意向书直接扔进碎纸机。”周远帆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肃杀的决断力,“你亲自跑一趟星宇集团下榻的酒店,告诉他们那边的负责人,江州市的每一项基建工程和土地出让,都必须严格走国家规定的公开招投标流程。”
“我不管他们背后有什么通天的背景,在江州市招商引资的盘子里,绝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暗箱操作。”
“可是周局,陈董事长那边毕竟和省里……他可是李书记亲自接见过的重要客商,也是高维明司长那边关注的……”
“按照我说的去办!出了任何事情,我周远帆一个人承担。你如果觉得这份工作让你为难,现在就可以提交调离申请。”
赵伟被那眼神看得浑身一哆嗦,赶紧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刚关上不到两分钟,再次被推开。
伴随着一阵清脆利落的高跟鞋声,一身剪裁得体的警服,英姿飒爽的林雪薇大步走了进来。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也经过了连夜的高强度突击审讯,但那一双清冷如月华的眸子依然锐利如初。
“远帆。”林雪薇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赵志刚昨天的口供,我们连夜让审讯组做了一部分详细梳理。”
“虽然那老狐狸紧闭着嘴,但他只言片语中交代了一些外围的资金账户洗钱途径,我总觉得,他最核心的保命底牌并没有对我们吐出来。”
“昨天你和他单独谈了那么久,他到底向你透露了什么?”
周远帆停下手里的笔,抬起头看着她。
他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桌面的文件上。
“既然是外围的资金口供,那你们就按照正常的司法侦查程序继续深入就是了。”他的语气平淡得像一杯凉白开,“还有,林局,以后在工作场合,我们还是以职务相称比较好。免得落人口实。”
林雪薇微微一怔,“周局长,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是一一六专案组的核心骨干,在这个足以掀翻江州官场的案子上,我们一直都是生死与共、资源共享的。难道你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我讲官场规矩?”
“那是以前的权宜之计。”周远帆的手指翻过一页文件,“现在李康达书记已经给了明确指示,招商局接下来的工作重心要全面转移到经济建设和十五亿重大外资项目的落地上。”
“至于赵志刚的案子,既然已经通过防空洞的账本挖出了他个人的贪腐网络,接下来的深挖就是你们公安机关和市纪委的法定职责。我们招商局不再深度介入。”
“不再深度介入?”林雪薇的双手按在办公桌边缘,身体前倾,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所以昨天赵志刚那个恶魔和你在审讯室里谈完之后,你就决定抽身了?”
“他到底用什么筹码威胁了你?还是说你怕了陈柏川和背后的势力?你周远帆什么时候变成了遇到一点政治风险就急于撇清关系的人?”
她停了一下,声音突然低了半度,“你在防备我。”
“他只是向我交代了一些城南项目的旧账,企图混淆视听,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没什么特别值得关注的。”周远帆拿起另一份文件开始批阅,“林局,如果没有其他明确工作上的事情,你可以先回市局汇报工作了。我十点钟还有一个外商对接洽谈会。”
林雪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按在桌子上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周远帆,你抬起头看着我。”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们在城南纺织厂的安全屋里,不是说好了要把命绑在一起的吗?你现在连我也要防着?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连我都不能信?”
周远帆的目光死死盯在文件上,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吐出了一句。
“林局,成年人的官场世界,没有永远的一起。大家都是为了各自单位的工作,不要把私人感情和案子混为一谈。请吧。”
林雪薇深吸了一口气,她的眼眶迅速泛起了一抹红晕,但骨子里那种骄傲和自尊心让她硬生生地将那股翻涌而上的酸楚憋了回去。
“好。很好。周局长。”林雪薇猛然挺直了脊背,“既然你决定划清界限,那我们就公事公办。”
“赵志刚的案子,哪怕只有我一个人,我也会死磕到底查下去。招商局这边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配合的,让你们赵主任发公函。打扰了。”
说完,林雪薇猛地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周远帆看着气走的林雪薇,心被击剑击穿般痛着,他放下文件,低头一看,手中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文件上划破了厚厚的纸张,留下了一道长长的黑色墨痕。
他把笔搁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今天凌晨折好的那张白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纸上的连线密密麻麻,中央的那两个字赫然在目。
他盯着看了十几秒,然后拉开桌边的碎纸机盖子,将那张纸塞了进去。
傍晚时分,周远帆独自驱车来到了市人民医院的病房区。
推开门,苏晓月正靠在摇起的病床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杂志。看到周远帆走进来,她立刻放下了书,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欣喜。
“远帆哥,你来了。”
周远帆在床边的看护椅上坐下,伸手帮她把滑到膝盖的薄毯往上拉了拉。
“今天感觉怎么样?医生查房的时候怎么说?”
“好多了。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苏晓月仔细看着他的脸,眉头蹙起,“你是不是又彻夜没睡?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脸色也差得吓人。”
“马上年底了,招商局那边有点焦头烂额,没大碍。”
“你就别骗我了。”苏晓月的眼神变得有些暗淡,“我虽然不懂那些隐秘的事情,但我能看出来,你心里压着一块喘不过气的大石头。”
周远帆没有接话。他拿起床头柜上的苹果和水果刀,开始慢慢削皮。
他削得很专注,手法却比平时笨拙了许多,有好几刀削进了果肉里。
苏晓月看着他笨拙的动作,没有再问。
过了一阵子,她突然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怕碎掉。
“主治医生今天早上单独找我谈话了。”
周远帆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削了下去。
“我爸的癌细胞已经全面扩散了,器官衰竭的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他说可能就是最近的事情了。”苏晓月哽咽地说着。
周远帆把苹果放在盘子里,将水果刀搁好,伸手握住了苏晓月冰凉颤抖的手背。
“晓月,看开点。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或者需要联系什么特效药专家,你告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