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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上班,周远帆就让赵伟通知开会。
赵伟现在对周远帆那叫一个服气,立即通知在家的班子成员召开会议。
半个小时后,整个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静得针落可闻。
周远帆坐在原本属于吴长海的正中主位上,这个位置不仅意味着权力,更像是一个风口浪尖的火山口。
昨夜玫瑰园那场与张腾飞的生死智斗,仿佛还在他鼻翼间萦绕着刺鼻的火药味与酒精气息。
但此刻,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眼神如同一潭深不可测的古井,令人望而生畏。
“既然市委决定由我以‘常务副局长’的身份,全面主持招商局的工作,那么有些丑话,我就必须说在前面。”周远帆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大家都是老同志,招商局这片水有多深,水底下藏着什么王八,你们心里比我清楚。”
坐在周远帆右手边的办公室主任赵伟,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立刻站直了身子,手里端着准备好的水壶,小心翼翼地凑上前,随时准备往周远帆的杯子里续热茶。
那副战战兢兢、鞍前马后的模样,比当年伺候马国华和吴长海时还要恭敬谄媚十倍。
“周局,您指示。办公室这边绝对无条件服从,全力配合您的工作部署。”赵伟陪着十二分的笑脸,声音里甚至带着讨好的颤音。
周远帆冷冷地瞥了赵伟一眼。他不仅没有伸手去接那杯茶,反而让赵伟端在半空的手尴尬得微微发抖。
这种官场上司空见惯的见风使舵,周远帆早就在过去被边缘化的日子里看透了。
谁得势,谁就是主子。
吴长海在的时候,这帮人一口一个“小周”踩得他喘不过气,现在却恨不得把他当老祖宗供起来。
“吴长海的时代,已经彻底翻篇了。他留下的乱摊子,必须逐个清算,决不姑息!”周远帆没有理会赵伟的尴尬,目光如出鞘的利剑般扫过在场的几位副局长和各科室负责人脸上。
“尤其是光明未来城项目,我不管以前这个项目里有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账面上有多难看,牵扯到市里、省里的什么大人物。”
“从今天起,全面启动复工和重新招标的议程!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退缩、扯皮,别怪我不念旧情!”
会议室里更加死寂,大家面面相觑,互相用眼神交流着惊恐与不安,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碰“光明未来城”这个巨大的炸药包。
所有人都知道,那原本就是一块巨大的肥肉,背后的利益集团盘根错节,吴长海不过是其中一个倒霉的代言人罢了。
“那个,周局,”坐在左侧的一名负责工程审批的副局长张洪良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开口说道:“光明未来城的案子,现在虽然张腾飞被端了,可是他们公司账面上还有几笔巨大的资金窟窿没有补齐。”
“而且……而且那些被拖欠了半年工资的工人们,现在情绪极其不稳定,天天在工地外头闹事,甚至扬言要去省里上访。”
“这个时候我们直接接手复工,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激起民变……”
“闹事?激起民变?”周远帆冷笑一声,凌厉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张洪良,吓得他猛地一哆嗦,垂下了头。
“他们闹事,是因为被黑心商人和贪官污吏坑了血汗钱!”
“是因为你们这些坐在空调房里喝茶的官僚,对他们的生死不闻不问!”
“吴长海在的时候不管,我周远帆来管!”
“谁敢在这个项目上给我使绊子,或者过去伸手拿过一分不该拿的钱,我保证,第一个把他送进市纪委的留置室!”
周远帆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凛然正气。
众人顿时噤若寒蝉,纷纷低头假装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其实笔尖连纸面都没有碰到。
会议结束得很快,但效率却是前所未有的高。周远帆深知权力的魔力。
刚才那番话,如果是以前作为一个被架空的科长说出来,只会引人发笑,甚至会被人骂作疯子;但现在,坐在主位之上,那就是雷霆金口。
权力就像一柄双刃剑,他时刻在心底警醒自己,绝不能在权力的漩涡中迷失本心,步了吴长海腐化堕落的后尘。
散会后,赵伟紧跟着周远帆的步伐出了会议室,毕恭毕敬地弯着腰,额头的汗都没顾上擦。
“周局,您的专车已经给您安排好了,就在楼下候着。咱们马上出发去工地吗?”赵伟小心翼翼地问道。
“十分钟后大门见。另外,通知财务科,先把局里这几年扣留的专项准备金和应急账户全部解冻抽出来,今天去工地,绝不能空着手去画大饼。”周远帆果断地下达命令后,大步流星地走回局长办公室。
周远帆把苏晓月叫进了办公室,叮嘱她守好家里这一摊子,他要去工地,必须尽快让光明未来城的项目动工。
苏晓月没想到才一年多时间,周远帆已脱变到她必须要仰视,要这样仰视又是她苏晓月喜欢的。
只是周远帆心里装的人似乎是那个女警官,她在他心里,到底又是什么角色呢?
可周远帆交代完这些后,就离开了,甚至连他的办公室门都没锁,完全信任地交给了她苏晓月。
看着这个男人坚定的背影,苏晓月越发地复杂和异样。
而此时,光明未来城的施工现场,却笼罩着一层令人窒息的衰败与萧条。
曾经高耸入云的巨型塔吊,像生锈的史前巨兽般静止不动,几处堆成小山的建筑废料和劣质钢筋上,盖着破烂不堪的绿色防尘网,在热风中发出“哗啦哗啦”的绝望声响。
工地的大门被几辆破旧的推土机死死堵住,上面拉着一条条触目惊心的白色横幅:“还我血汗钱!”“严惩黑心开发商张腾飞!”
比这环境更压抑的,是那些坐在工棚外、眼神充满绝望、愤怒和麻木的工人们。
他们有的光着膀子,瘦骨嶙峋的脊背上满是被烈日晒脱的皮。
有的嘴里叼着劣质烟卷,空洞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远方。
几辆挂着政府机关牌照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了工地外围,听说市里的“大当家”终于露面了,几百名工人立刻像被激怒的蜂群一般围拢过来。
有的人手里甚至还抄起了生锈的钢筋、铁锹和半截砖头,眼中喷射着怒火,嘶哑地叫骂着,场面一触即发。
赵伟刚刚推开车门,看到这阵势,吓得双腿一软,差点一屁股瘫在地上。
他脸色苍白,连忙躲在两名随行保安身后,声音打着颤劝道:“周……周局,要不我们在车里拿大喇叭喊几句就行了吧。”
“这帮泥腿子现在都红了眼,跟亡命徒没区别,您一个人上去太危险了,万一磕着碰着……”
“你给我闭嘴!躲在老百姓后面,你还算个党的干部吗?”周远帆厉声呵斥,一把推开了试图保护他的保安。
在工人们错愕、警惕甚至带着仇视的目光中,周远帆没有丝毫退缩。
他大步向前,径直走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然后纵身一跃,平稳地站在了一处堆放着水泥预制板的高台上。
周远帆没有借助任何扩音设备,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凭借胸腔里那股浩然之气,让自己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声浪,传遍四周:“各位工友弟兄!全给我静一静!我是江州市招商局新上任、全面主持工作的常务副局长,周远帆!”
嘈杂的叫骂声稍微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更大的质疑声淹没。
“又来个当官的骗我们!”
“狗屁局长!以前那个姓吴的局长还吃我们的回扣呢!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把张腾飞那个王八蛋交出来!今天不给钱,我们就砸了这辆车!”
一块带着泥巴的半截砖头从人群后方呼啸着飞了过来,“砰”的一声砸在了周远帆脚边的水泥板上,碎石四溅,甚至有一块锋利的碎片划破了周远帆的裤腿,渗出了一丝血迹。
赵伟在下面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惊叫:“保护周局长!报警!快报警!”
“都不许动!”周远帆大吼一声,制止了准备上前驱离工人的保安。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腿上的伤口一眼,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下方那一张张愤怒而绝望的脸庞,声音愈发洪亮而又坚定地说道:“砸!你们随便砸!如果砸烂我这辆车,砸死我周远帆,能让你们拿到一分钱的工资,你们现在就动手!”
周远帆的话一落后,全场诡异地安静了下来,工人们被这个年轻局长不怕死的狠劲给镇住了。
“我知道大家都受了天大的委屈!”周远帆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与力量,“你们拖家带口来江州下苦力,可你们的血汗钱却被吴长海和张腾飞这帮黑心贪官、无良奸商给联手黑了!”
“你们骂得对,那是政府失职,是官僚腐败!”
“但是今天,我周远帆站在这里,不是代表他们来糊弄你们的,我是代表市委、市政府,来给大家解决问题的!”
周远帆猛地一挥手,指着身后破败的工地又说道:“张腾飞因为涉嫌黑恶犯罪,已经被市公安局采取了强制措施,他的非法资产也开始被全面冻结!”
“这颗压在你们头上的毒瘤,已经被政府彻底摘除!”
“市委决定,这个光明未来城项目,由政府直接接手,重新引入正规的国企建设方进驻保交楼!”
底下有了轻微的骚动。那些饱经风霜的汉子们,眼神中原本的死光开始有了一丝松动,似乎在辨别这个年轻局长话里的真假。
“我知道你们现在最关心的是什么!是钱!是用来养家糊口、给老人看病、给孩子交学费的工资!”周远帆的声音铿锵有力,如洪钟大吕,“今天下午两点,市招商局调拨的第一批两千万垫付资金,就会直接打入你们各班组的账户,发放到在场每一个人的卡上!绝不拖欠一分钱!”
“如果今天下午钱不到账,我周远帆明天就把这顶局长的乌纱帽摘下来,给你们当球踢!”
听到“发工资”和“绝不拖欠”这几个字,原本如死水般压抑的人群突然沸腾了。
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响彻云霄的掌声和欢呼声。许多五十多岁、满脸沟壑的老工人激动得浑身发抖,丢掉手里的钢筋,红着眼眶,用满是泥污和老茧的双手死死捂住脸,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感谢政府!感谢周青天啊!”
“终于有救了!娃娃的学费有着落了!”
赵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看着危机瞬间解除,赶紧适时地从车里钻出来,拼命鼓着掌,凑到高台下面拍马屁道:“周局,您真是不减当年伟人风范啊!三言两语就把这群刁……这些人平息了,简直是诸葛亮再世——”
周远帆居高临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冰冷如刀的眼神,让赵伟后半个“世”字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少拍马屁,多办实事。”周远帆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话,跨下高台,“下午资金到账的事情,你要是敢出半点纰漏,或者敢在里面动一下手脚,你这个大主任就干到头了。”
返回局里的路上,周远帆坐在车后座,疲惫地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
这只是破局的第一步,真正的暗礁还在更深的水底。
他甚至有一种直觉,张腾飞虽然暂时受挫,但背后的暗流远未停止。
这时,周远帆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林雪薇”三个字。
“喂。”周远帆接通电话,紧绷的神情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声音也放柔了几分。
“在哪里?”电话那头传来林雪薇清冷中带着一丝干练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不带半分废话,只有那种职业刑警特有的敏锐。
“刚从工地慰问完回来,安抚了一下工人的情绪。怎么,找我有急事?”周远帆问。
“老地方见。有重要情报。”林雪薇说完,毫不拖泥带水地挂断了电话。
老地方,是市郊老城区的一家有些年头的隐蔽茶楼,木质的楼梯走上去吱呀作响,平时几乎没有客人,但隔音极佳,是他们两人近来交换情报的秘密据点。
周远帆吩咐司机半路停车,自己步行穿过两条巷子,确认身后没有尾巴后,才绕道走进了茶楼。
推开古色古香的“听雨轩”包厢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井茶香。
林雪薇已经坐在里面了。今天她没有穿那一身标志性的威严警服,而是换上了一身干练的米白色休闲小西装,内搭一件黑色的真丝衬衫。
即便褪去了制服的光环,她那股骨子里透出的飒爽与凌厉依旧难以掩盖。反而因为便装,增添了几分成熟女人的冷艳魅力。
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清亮眼眸,此时带着极强的职业警惕性,看到周远帆进来,才微微放松。
“坐。”林雪薇没有寒暄,直接将面前的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纸档案袋推到了周远帆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