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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中门紧闭,侧门微启。
当岳独行那顶毫无装饰的玄色软轿,在三百铁甲亲卫森然肃杀的簇拥下,停在那对历经数百年风雨、象征着谢家无上荣耀与地位的青石貔貅前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朱漆金钉、气派恢弘的正门紧紧关闭,只有旁边专供仆役、杂客通行的一扇黑漆侧门,虚掩着,留出一道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缝隙。门楣不高,门槛也普通,与旁边巍峨的正门相比,显得寒酸而局促。门旁,站着一名青衣老仆,须发皆白,面容枯槁,正垂着眼,拿着把扫帚,不紧不慢地扫着门前本就不存在的落叶,对这支杀气腾腾、足以让小儿止啼的队伍,视若无睹。
气氛,在这一刻凝滞到了冰点。
三百铁甲亲卫,人人手按刀柄,眼神锐利如鹰,沉默中迸发出惊人的压力。他们跟随岳独行南征北战,见过最凶悍的蛮族骑兵,踏过最险峻的雪山雄关,何曾受过如此怠慢?在一个商贾世家门前,被如此轻慢地以侧门相待?冰冷的杀气,如同无形的潮水,开始向着那扇不起眼的侧门,向着那扫地的老仆,缓缓弥漫。
抬轿的八名亲兵,更是面色铁青,太阳穴突突跳动,只需大将军一声令下,他们立刻就能撞开那扇碍眼的朱漆大门,甚至将整个门楼夷为平地。
然而,软轿之中,却没有任何动静。
岳独行没有下轿,也没有说话。他就静静地坐在轿中,隔着薄薄的轿帘,看着那扇紧闭的中门,和那扇敞开的侧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斜飞入鬓的血眉,似乎比平日更显冷硬。
谋士崔琰骑马侍立在轿旁,见状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凝重。他低声对轿内道:“大将军,谢家此举,欺人太甚。是否……”
轿内,岳独行低沉沙哑的声音传出,打断了崔琰的话,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谢家,果然不愧是江南世家之首,好手段。”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意。
“本帅奉旨追查钦犯,代天巡狩,有先斩后奏之权。”岳独行的声音继续响起,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谢家不开中门,以侧门迎上官,是谓无礼。本帅依律,便可治其不敬之罪。”
那扫地的老仆,仿佛聋了一般,依旧不紧不慢地扫着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然,”岳独行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陛下赐本帅‘如朕亲临’金牌时,亦曾叮嘱,江南乃朝廷财赋重地,世家林立,关系盘根错节,当以安抚、协作为先,不可一味用强,激起变故。谢家累世公卿,于国有功,于民有德,纵有小过,亦当体恤。”
他顿了顿,仿佛在给众人,尤其是给门后可能正在倾听的人,消化这番话的时间,然后才缓缓道:“谢家不开中门,或是有其苦衷,或是家风使然。本帅既为钦差,当体察下情,以大局为重。侧门,便侧门吧。”
此言一出,不仅崔琰和众亲卫愣住了,连那一直低头扫地的老仆,手中扫帚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轿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皮肤黝黑的手掀开。岳独行弯腰,从轿中走了出来。他没有穿甲,只一身玄色锦袍,外罩暗紫貂裘,身形清瘦,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不怒自威的气势。他站在谢府门前,目光扫过那紧闭的中门,又落在扫地的老仆身上,最后,投向那扇虚掩的侧门,以及门后那影影绰绰、深不见底的园林。
“本帅今日,便从这侧门而入。”岳独行迈步,向着那扇低矮的黑漆侧门走去,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传遍四方,“一则为体恤谢家,顾全朝廷体面。二则,也教尔等江南士民知晓,本帅此行,非为逞威,实为公干。但——”
他走到侧门前,脚步微顿,侧身,目光如电,扫过身后肃立的铁甲亲卫,也扫过周围那些隐藏在街角巷尾、屏息窥探的各路眼线,最后,落在了谢府高高的门楣之上,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金铁交鸣:
“若有谁,敢包庇钦犯,阻挠公务,阳奉阴违,甚或与朝廷为敌……无论他是百年世家,还是皇亲国戚,本帅腰间这口‘天威’剑,认得人,却认不得什么门第、什么规矩!”
“锵啷”一声,腰间佩剑被他拇指轻轻顶出剑鞘三寸,雪亮的寒光一闪而逝,映亮了他冷峻的面容和那双暗红的血眉。凛冽的杀气,如同实质的寒风,瞬间席卷全场,让所有人都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说完,岳独行不再停留,率先一步,跨过了那低矮的侧门门槛,身影消失在门后。
三百亲卫,在崔琰的示意下,除了十名贴身护卫跟随岳独行入内外,其余人原地不动,依旧肃立,但那股凛然的杀气,却牢牢锁定了整个谢府的外围。他们在用行动表明,岳独行可以为了“大局”走侧门,但他们,北疆边军的骄兵悍将,绝不会向任何地方势力低头。
那扫地的老仆,直到岳独行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内,才缓缓直起佝偻的腰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精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老迈昏聩的模样,继续慢吞吞地扫着他的地,仿佛刚才那足以让姑苏城抖三抖的威慑,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过堂风。
谢府之内,曲径通幽,花木扶疏,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一派江南园林的精致与闲适。然而今日,这份闲适之下,却暗流汹涌。
岳独行在谢府管事看似恭敬、实则疏离的引导下,穿廊过院,向着待客的“松鹤堂”走去。他目不斜视,步伐沉稳,对沿途那些或明或暗、或好奇或警惕的目光视若无睹,仿佛行走在自家的军营校场。
但他的感知,却如同最敏锐的鹰隼,将这座江南第一名园的气象,尽收心底。假山奇石,暗合阵法;回廊曲水,遍布机关;看似寻常的仆役丫鬟,脚步轻盈,气息沉稳,显然都身怀不俗的武艺;更不用说那些隐藏在花木深处、气息晦涩难明的暗桩了。这谢府,外表是诗书传家、富贵风流的园林,内里却是不折不扣的龙潭虎穴,底蕴之深,远超寻常官府衙门。
难怪,谢凌峰有底气只开侧门。岳独行心中冷笑,面上却无半分波澜。
松鹤堂前,谢凌峰已率谢家一众核心人物,在此等候。他今日未着家主常服,而是一身藏青色锦缎儒袍,头戴东坡巾,手持一卷书卷,站在阶前,面带温和笑意,气度雍容,宛如一位退隐林泉的饱学宿儒,全然不见昨夜书房中的凝重与算计。
他身后,长子谢云舟侍立,英气勃勃,眼神中带着压抑的锐利。几位年长的谢家长老也赫然在列,有的面色沉肃,有的眼神闪烁,有的则挂着与谢凌峰类似的、滴水不漏的客套笑容。
“不知岳大将军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大将军海涵。”见岳独行走近,谢凌峰不卑不亢地拱手为礼,声音清朗,姿态无可挑剔。
岳独行停下脚步,目光在谢凌峰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身后众人,最后,定格在谢凌峰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上。
“谢家主,久违了。”岳独行拱手还礼,声音平淡,“本帅奉旨南下,公务在身,冒昧来访,搅扰贵府清静,谢家主勿怪。”
“大将军言重了。大将军代天巡狩,为国操劳,驾临寒舍,蓬荜生辉,何来搅扰之说?”谢凌峰侧身相让,“大将军,请。”
一行人进入松鹤堂,分宾主落座。侍者奉上香茗,茶是顶级的雨前龙井,水是清晨汲取的虎跑泉水,茶香氤氲,沁人心脾。但堂内的气氛,却与这清雅的茶香格格不入,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寒暄客套,无非是久仰大名、江南风物、一路辛苦之类的废话。双方都是成了精的人物,面上笑语晏晏,言辞恳切,底下却是暗潮汹涌,互相试探。
一盏茶尽,岳独行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桌面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一个信号,让堂内虚伪的和谐气氛为之一凝。
“谢家主,”岳独行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目光如炬,直视谢凌峰,“本帅此来江南,所为何事,想必谢家主已然知晓。”
谢凌峰放下茶盏,神色不变,微微颔首:“略有耳闻。听闻大将军是为追捕朝廷钦犯沈夜而来。此子乃沈家余孽,身负谋逆大罪,潜逃在外,实乃国之大害。大将军不辞辛劳,亲率王师南下追缉,忠君体国,令人敬佩。我谢家虽偏居江南,亦深感皇恩浩荡,定当全力配合大将军,早日将此獠擒拿归案,以正·国法。”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场(配合朝廷),又撇清了关系(沈夜是钦犯,与我谢家无关),还顺带捧了岳独行和朝廷。
岳独行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有谢家主此言,本帅便放心了。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厉,“本帅接到密报,有迹象表明,那钦犯沈夜,数日前已潜入姑苏城,且可能与城中某些势力有所勾连,甚至……就藏匿在城中某处!”
他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堂中每一位谢家核心人物的脸,将他们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
“本帅已下令封锁姑苏水陆要道,全城戒严,大索城中。然姑苏城乃江南重镇,人口繁密,鱼龙混杂,若无本地有力人士鼎力相助,恐难竟全功。”岳独行的目光,最终回到谢凌峰脸上,一字一句道,“谢家乃江南士林表率,树大根深,耳目灵通。本帅希望,谢家能发动一切力量,协助本帅,排查城内可疑人等,提供线索。尤其是……与十七年前沈家旧案,或与那沈夜,可能有所关联之人、之地!”
最后一句,已是毫不掩饰的敲打与试探。十七年前沈家旧案,沈夜,这两个词,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谢家众人心中激起千层浪。几位长老脸色微变,谢云舟更是握紧了拳头,眼中怒意一闪而逝。唯有谢凌峰,依旧面沉如水,仿佛没听出岳独行的言外之意。
“大将军有令,谢家自当遵从。”谢凌峰拱手,语气依旧平稳,“我这就吩咐下去,让府中所有人等,并知会与谢家交好的各方,留意可疑人物,若有发现,立即禀报大将军。只是……”他面露难色,“姑苏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常住人口数十万,流动商旅更是不计其数。那沈夜既能从京城一路逃至江南,想必有些本事,善于隐匿。若他刻意躲藏,恐非一时半刻能寻获。且大规模搜捕,难免扰民,若是引起百姓恐慌,乃至影响漕运商事,恐……”
“谢家主多虑了。”岳独行打断他的话,声音冷硬,“缉拿钦犯,关乎国法纲常,社稷安稳,乃当前第一要务。些许扰民,在所难免。至于漕运商事,本帅自有分寸,不会因噎废食。况且……”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本帅离京之前,陛下曾亲口提及,江南乃朝廷财赋根本,盐、漕、茶、丝,关系国计民生。然近年来,江南各地,尤其是姑苏、扬州等地,屡有盐枭横行、漕帮械斗、私贩猖獗之事,甚至与某些地方豪强、世家大族,暗通款曲,侵蚀国税,动摇国本!陛下深感忧虑,特命本帅南下,一为缉拿钦犯,二为……整饬江南吏治,梳理盐漕,肃清奸宄,以安陛下之心,以固国朝之本!”
整饬吏治!梳理盐漕!肃清奸宄!
这三个词,如同三把重锤,狠狠敲在谢家众人心头!这已不是单纯的追捕沈夜了,这是要对整个江南的势力格局动手!是要借着追捕钦犯的名头,行清洗、夺权、重新划分利益之实!而首当其冲的,就是掌控江南盐、漕、丝、茶命脉的几大世家,尤其是为首的谢家!
松鹤堂内,落针可闻。几位长老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连谢凌峰,眼中也掠过一丝凛然。岳独行这是图穷匕见,亮出了真正的獠牙!
“岳大将军,”一位须发皆白、脾气最为火爆的三长老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此言未免太过!我江南士民,向来奉公守法,安分守己,何来‘暗通款曲、侵蚀国税、动摇国本’之说?大将军初来乍到,只听信片面之词,便要行此雷霆手段,恐怕难以服众,亦非朝廷安抚江南之本意!”
“三长老!”谢凌峰沉声喝止,但目光却看向岳独行,不软不硬地道,“大将军,江南之地,确如三长老所言,士民安居,商旅繁荣,虽有少许不法之徒,亦在官府缉拿整治之中。我谢家世代沐浴皇恩,忠心耿耿,于盐漕诸事,更是兢兢业业,从无僭越。陛下若有疑虑,我谢家愿上表自陈,敞开府库,听候朝廷核查。只是,大将军所言‘整饬’、‘肃清’,牵涉甚广,关乎江南百万生灵生计,还望大将军明察秋毫,持重而行,勿要听信小人谗言,伤及无辜,寒了江南士民之心。”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表明了配合朝廷核查的态度,又点出了江南稳定关乎“百万生灵生计”的重要性,更暗指岳独行可能“听信谗言”,可谓绵里藏针。
岳独行看着谢凌峰,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谢家主忠心可嘉,本帅自会禀明圣上。”他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至于是否听信谗言,是否伤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