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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孤儿寡母院
自先秦起,便有岁首祭祀,迎春祈福」的习俗,后来汉武帝太初元年颁布的《太初历》,则正是确定每年的正月初一为岁首。
从此,正月初一过新年的习俗,便流传了下来。
建隆二年,正月初一,这是大宋开国以来的第一个新年,赵匡胤也很是重视,特下令朝廷休沐七日,取消宵禁七日,万民同庆。
天色尚蒙蒙亮起时,寒风裹挟着未消的积雪,掠过开封城的街巷,武功郡王府的大门缓缓打开。
赵德昭身着一袭玄色锦袍,身姿挺拔,神色平静,径直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按礼制,他需依次向杜太后丶王皇后与赵匡胤请安。
他的第一站,是杜太后居住的庆寿宫。
自打去年寒冬过后,杜太后的身体便一落千丈,缠绵病榻,如今更是连起身都甚是艰难,庆寿宫内整日弥漫着浓郁的中药苦味,驱散不去。
算算时间,杜太后也就只剩半年的时间可活了。
即便如此,赵德昭还是对这个老太婆,也生不起半分好感。
自打科举新政的消息传到杜太后耳中,这位本就不喜他的祖母,更是直接给他贴上了一个「行事乖张丶违背祖制」的标签。
相看两厌。
因此,赵德昭只是按例请安,语气平淡地问了句「祖母安否」,待杜太后冷淡回应后,便匆匆离去了。
离开庆寿宫,赵德昭径直前往王皇后所在的坤宁宫。
两岁的赵德芳穿着喜庆的锦袄,正蹒跚着在殿内嬉闹,见赵德昭进来,眼睛一亮,立刻张开双臂,迈着小碎步扑了过来,软糯地喊道:「哥哥,抱抱!」
赵德昭脸色顿时柔和了几分,笑着将未来的八贤王抱在怀里,逗弄了片刻,又关心了一番王皇后的身子,告诉了王皇后一些后世调理身子的法子后,这才请辞离去。
他今日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不便久留。
接下来便是赵匡胤那里。
即便是大年初一,赵匡胤依旧在垂拱殿内处理着政务,未曾有过懈怠。
见赵德昭进来,赵匡胤只是抬了抬眼,示意儿子坐下后,从案下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名单,递到赵德昭面前:「这上面的人名,皆是上书抵制科举新政之人,你心里有个数。」
赵德昭接过名单,快速浏览了一遍,见上面没有窦仪的名字,才微微松了口气,躬身道:「父皇,此次科考主考官尚缺一位,儿臣以为,窦仪窦公最为合适!」
「可。
心对于儿子的提议,赵匡胤几乎没有犹豫,当即应允,拿起御笔挥毫写下任命诏书。
赵德昭接过诏书,躬身行礼后,便辞别了赵匡胤,快步离开了皇宫。
有了这道诏书,那他接下来的事情,或许会顺利很多。
离开皇宫后,赵德昭没有立刻前往窦府,而是转道去了大宋的「孤儿寡母院」。
——天清寺。
如今的天清寺,早已被规划成皇家禁地,守卫森严,却也打理得雅致清幽,昔日后周的小符太后母子丶以及被赵德昭拐来的周娥皇母子及周女英,都被安置在这里。
赵德昭赶到天清寺时,寺院深处正传来阵阵悠扬的琴声,清越婉转,如泉水叮咚,漫过雪地,飘进耳畔。
即便赵德昭不通音律,也被这琴声吸引,脚步不自觉地放缓,寻音来到寺院的后院。
只见亭台之上。
周娥皇身着一身青色素衣,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草纹样,她端坐于琴前,眉眼温婉,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指尖轻拨琴弦,琴声便从她指尖流淌而出。
小符太后坐在一旁,脸上带着宠溺的笑意,看着不远处嬉闹的柴宗训与李仲寓。
雪地中,一袭素色衣裙的周女英正翩翩起舞,身姿轻盈,踏在薄薄的积雪上,宛若月下惊鸿,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女的娇俏灵动。
这般宁静祥和的画面,使得赵德昭不由得露出一丝发自内心的笑意。
他提着从皇宫中带来的糕点,缓缓从廊下走出。
琴声骤停,舞姿也随之停下。
小符太后见到赵德昭,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神色冷淡,没有言语。周女英也别过脸,又怕又怒的轻哼一声,显然是对昔日的境遇还心存芥蒂。
唯有周娥皇缓缓起身,对着赵德昭盈盈施礼,语气平和:「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赵德昭摆了摆手,神色坦然,并未在意几人的态度,而是将手中的糕点放在石桌上,笑道:「今日新年,特来探望各位,不知太后及太子妃近来可好?」
周娥皇微微颔首,轻声回应:「多谢殿下挂怀,一切都好。」
她这话倒也没有违心。
赵匡胤并未亏待她们,未曾禁足她们的自由,只需外出时带侍卫随行,除此之外,也没什么人来打扰她们,很是清闲惬意。
她们只是女子,能这般平静的生活,以是殊为不易了。
「那就好。」
赵德昭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周娥皇面前的古琴上,忽然心中一动,缓缓开口问道:「不知太子妃可曾想过为人师?」
「为人师?」
周娥皇闻言,微微一怔,小符太后和周女英也纷纷将疑惑的目光看向赵德昭。
赵德昭笑了笑,随口说道:「也没什么,只是我方才突然有个想法,若是大宋日后开办一所女子学院的话,或许需要会需要一些女先生,故而问问太子妃的意思。」
此言一出,亭台之上瞬间陷入了沉默。
女子学院?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自古以来,女子皆被束缚于深宅大院,读书识字者寥寥无几,更别说开办学院,让女子来教书育人了。
片刻后,周娥皇才缓过神来,眼中似乎泛起了微光,问道:「殿下所说的女子学院,打算教些什么?」
「很多啊————」赵德昭作思考状回道:「琴棋书画自然是少不了的,除此之外,还有纺织丶手工丶刺绣,再或者算学丶药理等诸类杂科,虽说教不了经义,无法入朝为官,但至少也能学到一技之长。」
这件事,他本就是临时起意,诸多细节尚未深思熟虑。
不过他也清楚,即便宋初礼教还未曾固化,但教女子经义丶论政,也是一件天方夜谭的事情。
不过教一些诸类杂科之事,却还是有实行可能的。
周娥皇闻言,眼中的光亮愈发浓郁,几乎没有任何思索,便当即点头应允:「如今臣女闲居于此,无所事事,若有这般好事,臣女愿助殿下!」
「那便好。」赵德昭笑道:「只是此事现在还只是个想法,能不能成还不一定,今日只是暂且和太子妃说说,让太子妃有个心理准备。」
周娥皇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就在这时,一旁沉默许久的小符太后忽然开口,平静道:「殿下可还记得那两杯清茶?」
赵德昭闻言,虽微微一怔,却还是点头应道:「记得。」
在兵变那日,他曾来到天清寺,用两杯清茶换取了小符太后两则消息。
一杯清茶,便是一个承诺。
「妾身愿用一杯清茶,换女子学院日后能顺利开办。」小符太后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直视赵德昭。
赵德昭再度一怔。
他没想到小符太后竟然也会对这件事感兴趣,略作沉吟后,当即笑着点头应允:「好,此事我应下了。」
「只是如今大宋初立,诸事繁多,此事或许还需一段时间,烦请太后与太子妃耐心等待,时机若至,我自会信守承诺。」
小符太后与周娥皇皆是点了点头。
她们也知道,这种打破常规的事情,绝非一朝一夕就能办成,能得到赵德昭的承诺,已然是意外之喜。
一旁的周女英也是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赵德昭。
先前她还以为赵德昭不过随口说说罢了,却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打算兴办女子学院。
这个贼杀才——好似和其他男子,真的有些不太一样。
周女英看向赵德昭的眼神中,不免带了些好奇的意味,可待赵德昭似有所感转头看去的时候,她又立刻绷紧小脸,娇哼一声,将脸别了过去。
赵德昭笑了笑,也没在意,又对周娥皇道:「待到过完年,或许还有一件事,需要太子妃帮我,还请太子妃莫要推辞。」
「何事?」周娥皇诧异道。
「替我抚琴一首。」赵德昭神秘一笑。
闻言,周女英又猛地转过头来,杏眼圆瞪,怒视着赵德昭。
这登徒子,竟然让姐姐为他抚琴,这是把姐姐当做戏子吗?
「你放肆!我姐姐岂容你————」
「好,臣女答应殿下。」
周女英登时愣住了,张着小嘴,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姐姐,满脸的茫然与不解。
姐姐怎么会答应这种无礼的要求?
「殿下不是那般无礼的人。」
周娥皇冲妹妹温和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而后又转向赵德昭,含笑道:「殿下,臣女早已不是什么太子妃,殿下也不必以太子妃相称,直呼臣女名字便好。」
赵德昭从善如流,笑着说道:」好的,娥皇姐姐。」
周娥皇的身子顿时一僵,脸颊不可避免的染上一抹淡淡的红晕。小符太后也诧异地看了赵德昭一眼,若有所思。
姐姐这种称呼,若非血亲,一般只会用在熟络亲昵的女子身上。
赵德昭却没有想那么多,周娥皇年长他几岁,称一句姐姐并不为过。
得到周娥皇的承诺后,赵德昭便不再久留,又寒暄了几句,便躬身告辞,转身离开了天清寺。
赵德昭离开后,亭台之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剩下风吹过琴弦的轻响。
周娥皇缓缓坐下,抬眸看向小符太后,轻声说道:「符姐姐,若是这女子学院真能开办起来,对天下间的女子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小符太后闻言,也是微微颔首,神色间带着苦涩与感慨:「说起来你或许不信,在他刚刚提出这个想法时,我心里竟盼着他能坐上皇位,统一了这天下————」
唯有女人,才最懂女人。
他们虽出自高门望族,但亦是深知,乱世之中,女子过得要远比男子凄惨数倍之多。
男子尚且可从军,若真天降横灾,也不过沦为他人果腹罢了。
可对有些女子来说,连沦为他人果腹,都是一种奢望。
若是赵德昭真能推行女子学院,或许,天下女子的境遇,能有所不同。
周娥皇也是神情复杂的幽幽一叹,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对小符太后试探问道:「先前听姐姐与殿下的对话,姐姐似乎与殿下有旧识,不知姐姐对殿下,印象如何?」
「有手腕,有魄力,城府极深,行事乖张————」
小符太后略作沉吟,指尖轻轻扣着石桌,缓缓说道:「这般性子,要么是一代明君,要么————便是祸国殃民。」
听到小符太后竟对赵德昭有如此之高的评价,周女英不禁撇了撇嘴。
一代明君?还是算了吧,那贼杀才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祸国殃民的暴君!
周娥皇则是了然的点了点头,随即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身旁气鼓鼓的妹妹。
如今她们姐妹寄人篱下,虽说赵匡胤与赵德昭待她们不薄,但乱世之中,人心难测,谁能保证,这样的安宁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
尤其是,她们如今已经没有了任何利用的价值。
没有半点情分维系,若日后南唐与大宋再起纷争,她们的下场,恐怕难以预料。
想到这里,周娥皇却是心里有了个主意。
妹妹如今也渐渐长大了,容貌才情皆是上上之选,或许,是时候为妹妹找个可靠的归宿了。
她看这赵德昭,就挺合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