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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就见了你。”
伊芙琳愣了一下。
然后她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右手按在心口,眼睛睁得极大。
“我是不是能理解为……”她拖着调子,“嗯哼?”
那个嗯哼尾音上扬,带着一点得意,一点试探,一点小心翼翼藏在得意底下的紧张。
她的耳根悄悄红了,但她自己应该不知道。
陆深看着这副略显傲娇可爱得有点不像话的模样,笑了。
“我是真的喜欢你。”伊芙琳说得很轻,但一点也不含糊。
陆深沉默了一会,这一会,他脑子里过了很多东西:...兰利的走廊,胖子那间烟味未散的小店,桌面上那道浅浅的铅笔痕....还有...某个小秘书。
“我也开始有点喜欢你了。”他说。
伊芙琳嗤了一声,把脸转到一边。
“太敷衍。”
“那你要我怎么说?”
“不知道。”她赌气地把杯子里的酒喝掉一半,“但不是这样。‘开始’、‘有点’.....陆,你这句话里塞了两个安全阀,你怕爆炸。
陆深无奈地摇了摇头。
“问过你父母意见?”
伊芙琳的手指在杯脚上停住了。
她抬起眼睛看他。
日光房里的光是从藤编灯罩底下漏出来的,一格一格地打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两把细细颤动的梳子。
她的眉目里忽然有了一点春天的意思,像冰面下面的水终于开始动了。
“真的?”
她轻声说。
她放下杯子,把双手交叠着放在膝上,坐得很直。
这一瞬间她不像个在派对上被所有人围着的杜邦家的女儿,倒像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正准备说出一句她想了很久的话的女学生。
“自己喜欢的东西,就不要再征询他人意见了,人生这点责任,自己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7章陆主任:间谍,就是个精神分裂患者呀(第2/2页)
玻璃外面,乐队换了曲子,萨克斯退下去,钢琴接上来,叮咚两声,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水面。
陆深把杯子放回桌上。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伊芙琳。”
“我不是什么好人。”
他等着看她的反应...他见过太多种反应了。
有人会紧张,有人会追问,有人会说‘我不在乎’,而说我不在乎的那些人,通常最在乎。
伊芙琳的反应是:她笑了。
她像是听到了一个非常好笑的笑话,笑得往后靠进藤椅里,一只手按着额头,肩膀一抖一抖。
她笑到眼角都湿了,才慢慢地把手放下来。
然后她的笑声停住了,重新坐正,双手放回膝上,脸上那点笑纹一条一条地退下去,退成一张陆深从没见过的脸....
“四乙基铅。”她说,
“含铅汽油。
世纪级的公共灾难。
我们知道它有毒,我们从二十年代就知道,实验室里死过人,工人发疯了,从窗户跳出去。
我们开了记者会,我们请了专家,我们说那是‘操作不当’。
然后我们卖了六十年。”
陆深没有动。
“劳工镇压,反工会。”
伊芙琳的声音很稳,像在念一份她背了很多遍的东西,
“三十年代,我们雇过侦探,雇过打手,雇过在工厂里记名字的人。
名单上的人第二天就不用来上班了。”
“第一次世界大战。”
伊芙琳呼吸急促了些许,
“欧洲那四年,我们卖了四十亿磅火药。
四十亿磅,陆。
战前我们家族的资产是七千五百万,战后是三亿。
有人在报纸上骂我们是死亡贩子,我曾祖父把那份报纸剪下来,配了框,挂在办公室里。”
“甚至,”她的下颌线动了一下,“与纳粹德国的经贸往来。
三十年代,我们和法本公司的技术交换协议。
四十年代初,还有人在为那些合同的续签写备忘录。”
她说完了。
日光房里安静下来,远处网球拍的脆响还在.....
伊芙琳正视着陆深,她的眼睛在灯下亮得几乎有点凶。
“在很多人看来,我们杜邦家族——就是魔鬼。”
她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够他一个人听见。
“陆主任,你那点事儿……”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把手心朝上摊开了一下,那个动作的意思清楚得不需要任何言语:你放在天平这一头的东西,太轻了,称不出来。
陆深有点懵了...
因为他在这一刻感觉到了非常清晰的....几乎带着物理疼痛的分裂。
刚才,在两个小时以前,在那间弥漫着劣质烟草味的小店里,他一拳砸在桌上,眼底翻涌着几万条人命烧出来的火。
他和胖子握手的时候,他确信自己知道自己是谁......他是站在阴影里的那个人,他替身后的家国挡风挡雨,他是个战士。
而现在,他坐在杜邦家庄园的日光房里,喝着一瓶大概比胖子那间小店一年租金还贵的波尔多,听着一个女孩子用最坦荡的语气把她家族一百五十年的血污一样一样摊在他面前,像摊开一副牌。
而他竟然......
这个念头本身,就是一种背叛。
以至于他都不是很清楚,自己在扮演‘陆主任’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已经把自己当成了AIC的陆主任。
面具戴得太久,就不再是面具了。
它会长进皮肉里,长出血管,长出神经,最后你分不清哪一层是你,哪一层是它。
你以为你在演戏,可是戏是真的,台是真的,底下的火也是真的。
他忽然很想抽一支烟,那种最劣质的.....辣得呛喉咙的烟。
“去跳个舞?”
伊芙琳的声音把他拽回来了。
笑意又回到了她的脸上,像退潮之后重新涌上来的水。
她站起身,裙摆缎面的光在她腿边一荡,然后伸出手,伸向陆深.....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弯着,指甲修得很短,没有涂颜色。
陆深看了那只手一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挽住了她。
……
两人跳了三支曲子。
第一支的时候她还在数拍子。
第二支的时候她把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上,闭着眼睛。
第三支的时候乐队奏起一段慢得几乎要停下来的华尔兹,水晶灯把光碎成几百片撒在地板上,他们在光里转,周围的人渐渐都停下来给他们让开地方,不知道谁开始鼓掌,然后掌声就连成一片。
伊芙琳在他耳边说:“我们跑吧。”
“聚会还没结束。”
“聚会永远不会结束。”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光,“这种聚会从我出生以前就在开,我死了以后还会继续开。少我一个,香槟塔不会塌。”
于是他们就‘私奔’了。
从西侧的一道小门溜出去,穿过湿漉漉的草坪,伊芙琳把高跟鞋提在手里,光着脚踩在草上,小声地骂了一句冷。
车库门升起来的时候她像个偷车贼一样弓着腰钻进去,从一排车里挑出那辆福特野马.....一九六七年的,黑色,引擎盖上有两道白线。
她把钥匙扔给他。
“你开,我要看风景。”
……
夜里的乡道空得像一条被抽干的河。
他们把顶篷放下来了,这在冬日的特拉华州属于无法用理智解释的行为,但是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
风从正面砸过来,把伊芙琳精心盘起的头发彻底拆散,发丝在她脸边疯狂地抽打,她笑着尖叫,把两只手举到头顶去,然后被冻得赶紧收回来抱住自己。
车头灯把前方的路挖出一条明亮的隧道,隧道两侧的树影迅速地退向后方,一棵,一棵,一棵。
仪表盘上的指针在六十迈的地方微微发抖。
收音机不知道调到了哪个台,信号很差,断断续续地放着一首八十年代末满大街都在放的歌,唱到副歌就变成一片沙沙的噪音。
他们不知道要去哪里。
陆深只是开。
经过一座桥,桥下的水黑得没有反光。
经过一片玉米地,收割完的秸秆在夜里立成千千万万个矮矮的,断头的人影。
经过一个只有一盏路灯的十字路口,那盏灯在闪,红、红、红,照亮了空无一物的四个方向。
风把两个人都吹得有些发冻。
伊芙琳把披着陆深外套的肩膀往座椅里缩了缩,过了很久,才怯怯地开口。
“今晚……去我那?”
陆深侧头看向她。
路灯从车顶一盏一盏地扫过,明暗交加,把她的脸切成一片一片.....亮的时候能看见她鼻梁上一点很淡的雀斑,暗的时候只剩一个轮廓,和眼睛里两个小小的,反射着仪表盘绿光的点。
他没有回答。
“你怕我?”伊芙琳问。
陆深笑了笑,眼睛还看着前方的路。
“我连司法局长都不怕。”
“那.....”她的声音顿了一下,重新组织,“还是你觉得,捆绑一个杜邦,禁锢了你的未来?”
这一次陆深真的想了一会。
他想了大概四五秒钟,四五秒钟里车往前开了差不多一百码。
“是的。”
“法克鱿!”
陆深笑起来,他重新看向前方,握着方向盘,在下一个路口打了转向灯。
然后拐向了伊芙琳住的那家酒店的方向——
叛逆期的姑娘....总是想远离父母....
……
车里安静下来。
收音机的噪音还在,风声还在,轮胎压过路面接缝的规律的哒哒声还在。
伊芙琳不再看他了,她把脸转向窗外,看着外面掠过的,越来越密集的城市灯光。
她知道的。
她一转弯就知道了。
她知道陆深不会跟她上楼。
“我一直喜欢你的温柔。”她轻声说,声音很小,几乎被风吃掉。
“哦。”
“但我知道,温柔的人通常都是这样诞生的....”
她的目光落在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里。
“他们亲身经历许许多多的难过后,决定让其他人不再像自己这般难过.....这份血淋淋的体贴,人们称她为温柔。”
陆深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撞在胸腔的内壁上,一下,又一下,比刚才在庄园里,比刚才砸桌子的时候都要清楚。
有些话之所以让人无法招架,不是因为它多聪明,而是因为它准。不绕弯,不修饰,直接从最短的路径插进来,插到那个连自己都刻意不去看的地方。
“我一直想要给你温柔,陆。”她说,“我想和你无话不说,并肩前行。”
“但你似乎总是把你的心门关得死死的。”
她再次转过头来。
“其实我也想像我那些大学同学一样.....”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变了。
变得很轻,很慢,带着陆深从没在她身上听见过的....温存的向往,好像在描述一个她想要去,却始终无法到达的地方。
“该看书时看书,该玩时尽情玩,看见优秀的人欣赏,看到落魄的人也不轻视,有自己的小生活和小情趣,不用去想改变世界,努力去活出自己。没人爱时专注自己,有人爱时,有能力拥抱彼此。”
她说完,垂下眼睛。
“但我不行。”
“因为我是伊芙琳-杜邦。”
陆深侧过脸看向了她。
“我不确定能给你什么。”陆深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干,“如果为了你手里的一切而接近你,我觉得这是种欺骗。”
伊芙琳笑了笑,笑意很淡,带着点自嘲。
“我如果说我不介意,你会不会觉得我轻浮了?”
陆深摇头。
“我真的不介意。”她说,“至少我在你眼中还看得见真诚。
陆,你不知道这几个字在我的世界里有多贵。
我从小到大听过的每一句好话,后面都跟着一张发票。”
车拐进市区,路灯变密了,一盏接一盏地从车顶滑过去,像有人在他们头上快速地翻着一本很厚的书。
伊芙琳把散乱的头发从脸上拨开,忽然又笑了,那笑里终于有了点她原来的活泼。
“实际上,有段时间我还专门研究了一下华裔女孩子。”
陆深真的笑了。
“研究出什么来了?”
“阅历这个东西,对华裔女人来说是一道分水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