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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伊诚没有跟着长辈一同离开,众人出门的时候,他悄无声息绕开回廊,往后院鱼塘的方向走去。
池塘水面铺着大片翠绿荷叶,几枝粉白荷花亭亭立在水中。
温软独自蹲在塘边石阶上,手里捏着一小把鱼食,慢慢撒进水里。
成群锦鲤争相聚拢过来,摆着尾抢夺饵料,漾开一圈圈涟漪。
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温软余光撇见来人。
她没有转身,依旧安静投喂池鱼,装作浑然不觉。
郑伊诚在她身后几步远停下,沉默站了许久,视线落在塘中央盛放的荷花上。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温软早就在水里看到他的倒影了,只是懒得织声。
池子里的锦鲤聚过来又散开,红色的鳞片在水面下翻动。
过了好一会儿,温软指了指池子中间那株荷花:“哎,你帮我摘那个过来,就它开得最好看。”
郑伊诚挑眉,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眼瞥见水下浑浊发黑的淤泥,“嗤”了一声。
“不去。塘底全是淤泥,底下还有鱼粪,脏死了,狗都不去。”
温软轻轻“哼”了一声,不再同他搭话,继续往水里撒鱼食,继续把他晾在一旁。
郑伊诚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弯腰从脚边捡了一颗小石子,往她旁边的水面丢过去。
石子落水的时候溅起一小片水花,正好崩在温软的手背上。
温软猛地缩回手,转头瞪他:“你干嘛?!别逼我打你。”
郑伊诚面无表情:“不好意思,手滑。”
温软盯着他看了两秒,这人嘴上说着不好意思,脸上可好意思得很。
她二话不说,捧了一把水就往他身上泼去。
郑伊诚没想到她会来这一手,偏头躲,结果没完全躲开,肩膀上湿了一片。
“你还敢泼水?”郑伊诚微微拧紧眉头,也蹲下来伸手撩水还击。
后院池塘一时间水声哗啦,两个人像不懂事的孩童,一来一回互相泼水玩。
微风徐徐,冲淡了连日来横亘在两人之间紧绷的火药味。
闹了片刻,温软率先停下动作,微微喘着气,额前碎发被水汽沾湿。
她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和他拉开一段距离,脸上嬉笑的神色慢慢敛了回去,重新恢复了冷淡的模样。
“你怎么不跟你爷爷他们一起走?”
温软拍了拍裙摆上的水渍,目光重新落回池塘里游荡的锦鲤,“不怕他们问话吗?”
郑伊诚也收回手,手指上的水珠滴落在池边的青砖上:“问话有啥好怕的,又不是没问过。我晚点再走。”
温软微愣:“他们问你什么了?”
郑伊诚想了想:“问我跟温家那位小姐是什么关系?”
“你怎么说?”
郑伊诚沉默几秒后,说道:“我说我在追她,人家还没答应。”
温软继续看着水面,手指在水里慢慢划着,像是在画什么看不见的图案。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池边,没有再说话。
池水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发暖,荷叶的影子落在水面上,随着波纹轻轻晃动。
温软离开之后,郑伊诚在原地蹲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手,站起来把袖子重新放下来。
他走到池边弯腰伸手握住那株荷花的茎用力往上一拔,连根带泥被扯了出来,水顺着茎秆滴落,溅了他一裤子。
他面无表情地拎着那株荷花转身往走廊方向走去,她把荷花悄悄放到温软房间的门槛上,自己便转身离开了。
同一时刻,老宅东面的房间里,田小棠正坐在床边,手里还握着温叙白塞给她的那杯水。
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她一直没喝。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蝉鸣隔着玻璃传进来。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的枝叶在风里晃动,光斑在窗台上移来移去,但目光一直落在远处没有聚焦。
“孩子……”
郑世勋说这两个字时的声音还在她脑子里转。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声,像是怕重了会把她吓到似的。
她能感觉到他的克制,他坐了一整个上午,只问了她三句话:“这些年过得还好吗?”“听说你们领证了?”“你妈妈走的时候,你多大?”
每问一句都像是斟酌了很久。
田小棠忽然觉得鼻尖有一点酸。
一个二十三年来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人突然坐在你面前,你该用什么表情对他?
如果妈妈还在,今天会不会不一样?如果妈妈知道有人找了她一辈子,她走的时候会不会少一点遗憾?
她想到这里,眼眶又热了。
眼泪落下来的时候,她也只是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她想起母亲还在世时,明明父亲待她是真心的好,可奶奶总因为母亲没有娘家,又生了个女儿,处处刁难她。
田建国性子软弱,夹在中间,也不敢替她母亲说一句硬话。
那些年受的委屈,她母亲很少对外人讲,只偶尔在深夜,会抱着年幼的田小棠悄悄叹气。
后来母亲走了,父亲再婚。
泼辣的王美琴进门,反倒把奶奶压得死死的。等到田子豪出生,奶奶又调转立场,和王美琴站在一处,偏袒孙子。
那时的田小棠,就和当年的母亲一样,身后空无一人。只有被欺负的份。
这些记忆一闪而过,又被很快拉回现实。
她的妈妈不是无家可归,她是有家的。只是这个家,这份能给她撑腰的亲人,来得太晚了。
田小棠把脸埋进膝盖,心口又酸又堵。
倘若当年郑家能够早一点找到她,妈妈这一生,会不会不必活得那么憋屈了。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门把手轻轻转动,温叙白推门走了进来。
看见她微微耸动的肩膀,脚步瞬间放轻。他什么也没说,走过去伸手直接环住她。
田小棠快速擦了一眼泪,调整好情绪,睫毛湿答答的,还对着他笑。
“我没事的。就是想到些以前的事情,一下子没控制住。”
温叙白垂眸望着她,轻轻擦了擦她的眼角。
“不用在我面前硬撑。难过就难过,想哭就哭,不用强装坚强。你的背后不是空无一人,有我,有整个温家。郑家那边,你想认就认,你不想认也没关系。”
“没有不想认,我只是……心里还有点乱。”田小棠低声说。
要认的,外公是妈妈的亲人,是妈妈做梦都盼着有的亲人,也是她的亲人。
怎么能不认呢!
温叙白坐在她身侧,握住她微凉的手。
“嗯,不用强迫自己马上接纳,时间归你,节奏也都归你,你想慢一点,我们就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