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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求学之苦,砺少年筋骨(第1/2页)
冬日的南通,朔风凛冽,寒彻骨髓。
腊月的北风最是蛮横,卷起地面细碎雪沫,横穿整座常乐镇,如无数淬了冰的短箭,狠狠撞击在老旧民居开裂的木格窗棂之上,发出持续刺耳的沙沙异响。寒意无孔不入,撕碎沉沉暮色,层层叠叠笼罩街巷、荒芜院落与空旷郊野,将整片江海大地尽数冰封。此地隶属南通府,滨江临海,冬日从无北方那般干爽凛冽的寒风,取而代之的是浸骨的湿寒——寒气穿透粗布衣衫、浸透皮肉表层,顺着血脉游走四肢百骸,黏在骨缝里久久不散,远比寻常严寒更磨人心性,底层百姓每逢冬日,皆是度日如年。
镇子西侧一间简陋破败的土坯屋内,十三岁的张謇孤身蜷缩在土墙阴暗的死角之处,以此躲避穿堂狂风。墙面经年受潮风化,表层斑驳脱落,坑洼的墙体缝隙里塞满冷风,墙角蔓延大片青黑色霉斑,潮湿腥臭的气味混杂着寒气,弥漫整间小屋。头顶一盏老旧黄铜油灯在风中摇曳不定,昏黄灯火忽明忽暗,灯芯燃烧不充分,袅袅黑烟盘旋升腾,日积月累,在低矮发黑的房梁上积下厚厚一层炭灰,稍有风吹便簌簌掉落。冰冷的青石板桌面泛着死寂的哑光,石板深埋地底,终年不见暖阳,封存的寒气源源不断向外弥散,顺着少年裸露的指尖缓缓攀爬,冻得他指尖僵硬、手臂发麻,连抬手落笔都要耗费数分力气。
少年纤细的指节早已被连日严寒冻得通红发肿,指腹与虎口处生出密密麻麻的冻疮,表皮紧绷发亮,稍一发力便又痒又痛,稍有摩擦便会破皮流脓。可他依旧死死攥住一支笔头磨损秃钝、笔杆被往届学子摩挲得包浆发亮的旧狼毫,指尖收紧,稳住微微发颤的手腕,一笔一划,在泛黄发脆、边角卷翘的毛边纸上反复临摹《论语》名句——学而时习之。横竖撇捺,顿挫转折,每一个笔画都沉稳规整,藏着远超同龄人的韧劲,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浮躁潦草。旁人练字,是蒙学课业、修身消遣;但于此刻困于清贫、身负全家期盼的张謇而言,寒夜之下的每一次落笔、每一次收锋,都是在与贫寒的家境、严酷的寒冬、渺茫难测的命运,默默较劲,分毫不肯退让。
桌案一隅,静静摆放着父亲张彭年傍晚送来的粗陶茶壶。陶壶壁厚拙笨重,是家中唯一一件完整的待客器具,平日里轻易舍不得动用。壶内原本盛满母亲亲手熬煮的老姜红糖茶,热气腾腾,本意是让他驱散寒夜刺骨凉气。只是夜深已久,寒夜气温骤降,热茶早已彻底凉透,壶嘴处凝结一串剔透圆润的冰珠,冰珠承重不住时便缓缓滑落,顺着粗糙的陶壁蜿蜒而下,在冰冷的石板桌面上晕开一道细长深色水痕,蜿蜒曲折、无迹可寻,恰似他此刻崎岖坎坷、布满荆棘,且看不到尽头的求学前路。
穿堂寒风时不时从腐朽窗纸的裂缝、木门松动的缝隙之中钻涌而入,卷起桌角几张单薄的课业草稿。张謇心头骤然一紧,连指尖冻疮的刺痛都无暇顾及,连忙抬手稳稳按住翻飞的纸页。于镇上富足学子而言,几张废弃草稿纸、一滴墨汁不值一提,随手便可丢弃;但于寒门出身的张家、于张謇而言,每一张来之不易的毛边纸,都是父母缩减口粮、省吃俭用换来的珍宝;每一滴松烟墨,都凝结着一家人的血汗期盼。这些笔墨纸张,早已不止是学习工具,更是承载着全家老小翻身改命、脱离底层泥潭的全部希冀,容不得半分浪费。
死寂寒凉的冬夜之内,世间万物仿佛都被凛冽严寒彻底冻结,世间再无多余声响。唯有两样动静亘古不变,相辅相成:窗外呼啸不止、嘶吼盘旋的北风,以及屋内笔尖摩挲纸页的细碎沙沙声。两声交织缠绕,在寂静深夜里无限放大,低声诉说着寒门少年的孤勇、隐忍、不甘与藏于心底的滚烫执念。
彼时的大清王朝,早已彻底褪去康乾盛世的荣光余晖,内里朝堂腐朽空虚,吏治崩坏,土地兼并日益严重;外有西方列强环伺虎视眈眈,野心勃勃。两次鸦片战争的惨败,击碎天朝上国的虚妄美梦,列强凭借坚船利炮叩开华夏国门,一系列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层层叠加,巨额战争赔款层层转嫁到底层百姓身上;朝堂内部洋务运动艰难推行,新旧两派朝臣相互博弈、攻讦不断,传统经学与西洋新思潮激烈碰撞,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举国皆陷迷茫。时代的洪流浩浩荡荡,无人能够独善其身,而这份动荡不安的时代底色,也尽数折射在底层万千学子的求学路上,为张謇本就崎岖艰难的逐梦征途,平添数不清的未知、磨难与枷锁。
张謇的正式蒙学启蒙,始于七岁那年。
彼时张家家境尚算宽裕,未至日后入不敷出的窘迫境地。父亲张彭年为人勤恳坚韧,头脑活络,除却家中赖以生存的务农、编制竹器两项营生之外,还兼顾垦荒拓田、短途贩盐,日夜奔波劳碌,寒暑不辍,只为给妻儿老小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出身底层、终生困于田垄之间的张彭年,半生见惯流民饥寒、富人跋扈、庸人碌碌无为,比任何人都通透一个道理:乱世之中,农耕渔猎、小手小艺只能勉强苟活,终究要看天时、受时局裹挟;唯有送子弟读书应试、博取科举功名,才能真正挣脱阶层枷锁,避开乱世流民的悲惨宿命,庇佑家族世代安稳。
为给幼子张謇谋求最优的启蒙条件,免去孩童奔波之苦,张彭年不惜压缩全家开支,耗费重金,特意腾出家中采光最好、空间最宽敞、地势最高的西厢房,翻新墙面、修补窗棂、平整地面,添置十余张简易梨木书案,又以不菲束脩,礼聘请镇上最负盛名的隐士儒生宋效祁,专职教导张謇以及镇上二十余名家境尚可的孩童。这般待遇,在整个常乐镇的寒门子弟之中,已是顶配。
修葺一新的西厢房书房之内,数张雕花梨木书案整齐分列两侧,孩童们身着浆洗得发白的各色粗布衣衫,正襟危坐,脊背挺得笔直,神态恭谨肃穆,不敢有半分懈怠。学子案前的砚台内,新研磨的松烟墨汁乌黑油亮,醇厚淡雅的墨香萦绕全屋,冲淡了屋内木料与潮气混杂的异味。执教的宋效祁先生年过五旬,鬓角染上霜白,头戴素色绒面瓜皮小帽,鼻梁架一副彼时极为珍稀的玳瑁边框老花眼镜,颔下留着稀疏灰白的长须,身形清瘦,气质儒雅沉稳,自带读书人独有的风骨。他手持一把厚实硬木戒尺,尺身布满深浅不一的旧痕,皆是历年惩戒顽劣学子所留,他缓步穿梭在书案之间,时不时轻敲桌面、敲打学子案角,纠正众人歪斜的坐姿与怪异的诵读腔调,治学严谨,一丝不苟。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清朗稚嫩的童声此起彼伏,整齐划一,澄澈响彻整座厢房,穿透窗棂,飘荡在静谧的街巷之中。启蒙典籍浅显直白,无需深究奥义,镇上绝大多数孩童只需死记硬背、熟读成诵,便能应付先生课业。同窗之中不乏天资聪颖的孩童,背诵经文的速度甚至远超张謇,可所有学子都只停留在机械背诵的浅层层面,从不愿耗费心力深究字义、辨析经义哲理。唯有张謇,从一开始就跳出死记硬背的桎梏,遇字必析、遇句必解、遇理必思,凡事务求通透。
邻里乡党、私塾同窗皆赞张謇天资卓绝,是百年难遇的神童,日后必定蟾宫折桂。唯有张謇自己与父母心知肚明:世间从无天生神童,所谓远超常人的天赋与悟性,不过是他主动舍弃孩童本该拥有的嬉戏时光,用旁人玩乐休憩、酣睡发呆的闲暇时间,日复一日熬出来的厚积薄发。白日里他谨遵宋先生教诲,潜心研习课业,熟读经书、勤练书法;待到暮色四合,一众同窗结束课业四散归家,上山捕雀、下河摸鱼、嬉戏打闹,或是早早躺卧休憩之时,属于张謇的深夜苦读,才刚刚拉开序幕。
每至深夜万籁俱寂之时,常乐镇家家户户灯火尽数熄灭,街巷漆黑一片,唯有犬吠零星响起。唯独张家西厢房的油灯,总会准时亮起一点微弱火光,刺破沉沉黑夜。少年独自端坐冰冷的书案前,借着摇曳昏暗的灯火,在老旧泛黄的宣纸上逐字临摹生字、逐句注解经文、逐段复盘当日课业。日复一日的提笔落笔、研墨习字,让他尚且稚嫩的稚嫩指腹早早磨出层层坚硬厚茧,虎口位置常年泛红发硬,偶尔被粗糙的毛笔杆磨破表层皮肉,结痂之后反复破损、层层叠加,成了少年求学路上最刻骨铭心、独一无二的印记。
那个年代,太平天国运动虽已落幕,江南大范围战火渐渐平息,硝烟散去,但战争遗留的创伤,数十年时光都难以彻底抹平。遍野荒芜废弃的农田、流离失所沿街乞讨的流民、苛重繁杂层层加码的赋税、破碎破败的民居城池,时时刻刻提醒着底层百姓,乱世生存何其艰难。对于无权无势、无财无背景的寒门子弟而言,僵化的科举功名,便是乱世之中唯一的避风港,也是跨越阶层、摆脱贫困、庇佑家人的唯一捷径。彼时江南千千万万如张謇一般的少年,皆背负整个家族的殷切期盼,一头扎进晦涩枯燥的四书五经之中,在独木桥一般的茫茫科场里苦苦挣扎,赌上自己的一生。
蒙学的岁月枯燥且漫长,日复一日重复诵经、习字、释义、默写,单调的课业消磨了无数少年最初的热忱与初心,不少学子渐渐懈怠、敷衍度日。课间十余刻钟的休憩时间,是孩童们一天之中最放松、最珍视的时刻。其余同窗纷纷随手放下笔墨,三三两两聚在向阳的窗前,观赏院内麻雀啄食散落的谷粒,或是折下柔韧树枝,在松软湿润的泥地上勾画小人、比拼拳脚玩乐,尽享无忧无虑的少年意气。唯独张謇,永远是人群中最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他从不会参与任何嬉闹游戏,也从不羡慕同窗的闲散自在。闲暇之余,他只会轻轻抚平卷边泛黄、褶皱杂乱的书页,修长微凉的指尖逐字逐句摩挲泛黄的字迹,低声喃喃复述先生当日讲授的知识点,复盘经义难点,查漏补缺;或是独自静坐窗边,闭目沉思,结合日常乡野见闻、百姓民生百态,揣摩圣贤文字背后蕴含的处世大道与治世哲理。
四季轮回,寒暑往复,春去秋来,岁岁年年。这份异于同龄孩童的极致自律与隐忍,贯穿了张謇完整的蒙学生涯,也悄然淬炼出他沉稳内敛、吃苦耐劳、绝不轻言放弃的坚韧心性。
隆冬腊月,南通气温断崖式骤降,风雪交加,寒雾锁城。凛冽寒风肆无忌惮地从窗缝涌入密闭的书房,席卷全屋,冻得一众孩童瑟瑟发抖,牙齿打颤。学子们再也无心专注听讲课业,纷纷跺脚搓手、哈气取暖,私下窃窃私语,心思早已飞出书房,只盼着先生早日散学,归家围炉取暖。唯有张謇,神色自始至终未变,心静如水。他将冻得青紫发红、布满冻疮的双手揣进怀中,反复揉搓取暖,待僵硬的指尖恢复些许知觉,便立刻重新执笔,俯首潜心研读《孟子》,两耳不闻窗外嘈杂。
严寒笼罩之下,少年鼻尖冻得通红,双耳红肿发烫,口鼻呼出的白色热气升腾而起,落在冰冷光滑的书页之上,转瞬凝结成细密剔透的水珠。周遭孩童嬉笑打闹、抱怨天寒、期盼散学,嘈杂声响环绕耳畔,他却充耳不闻,一双眼眸澄澈坚定,目光死死锁定圣贤经文,心神纯粹至极,不为外界任何外物所扰。宋效祁先生多次暗中观察,每每见此情景,皆是暗自点头,认定此子心性远超常人,日后必成大器。
盛夏三伏,暑气蒸腾,烈日高悬,聒噪的蝉鸣从清晨持续至深夜,此起彼伏,燥热之气裹挟漫天蚊虫,折磨得人心烦意乱、浮躁难耐。午后日头最盛、阳气最旺之时,困倦之感席卷所有学子,无人能够抵御。同窗们纷纷趁着先生转身踱步的间隙,偷偷将书本垫在脸面之下,趴在温热的书案上闭目小憩,昏昏欲睡,敷衍度日。为抵御酷暑、驱散困倦,张謇特意解下腰间吸汗的粗布汗巾,浸湿之后系在额头降温,又每日清晨提前备好一陶罐凉水,困倦之时便泼洒在脖颈、手腕等处,以此强行压制睡意。
厚重的粗布短衫被滚烫的汗水反复浸透,后背位置晕开大片深色汗渍,衣衫黏在温热的肌肤之上,闷热黏腻,难耐至极。可他依旧端坐在原位,腰背挺直,提笔批注经文、背诵《论语》经典篇章,不曾有片刻松懈。偶尔晚风穿堂而过,卷起桌上轻薄书页,他也只是随手取过老旧镇纸稳稳压住,片刻之后,便再度沉入浩瀚的典籍世界,隔绝外界所有燥热、蝉鸣与喧嚣。
彼时西洋近代文明持续涌入华夏大地,列强带来的不止是坚船利炮与不平等条约,天文、算数、机械、化工、律法等新式实用学问,也渐渐传入东南沿海通商口岸,风靡江南士林阶层。魏源所作《海国图志》广为流传,“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呼声日渐高涨,新旧思想的矛盾愈发尖锐,撕裂整个读书圈层。朝野内外,天下学子士人自此分化为两大派系:一派固守传统经学,鄙夷西洋一切技艺,将其定义为奇技淫巧,死守八股科举;一派推崇西洋新学,尖锐批判科举八股僵化无用,脱离民生实际,呼吁废除旧制。
身处闭塞乡镇、眼界尚且有限的张謇,尚且无法透彻辨析新旧思潮的利弊对错,也没有足够的眼界与底气跳出千年科举的桎梏。但他心底无比清醒:在当下混沌动荡的时代格局里,八股科举依旧是世人公认的正统晋升之路,更是寒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