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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9章击鼓传菊群芳逗乐，正襟说笑火绯冷场(第1/2页)
鸳鸯早领人摆下两桌席面。
正中一桌请各位奶奶、姑娘入座。
廊下另设一桌留给晴雯、紫鹃、莺儿等有体面的大丫鬟。
众女依序团团坐定。
凤姐儿坐在上首，刚拿起象牙箸。
瞥见身侧廊柱上悬着一副抱柱对联，眯眼瞧了瞧。
扑哧笑道：“这柱子上写的是什么？上头说‘冷露秋光’，怎么下头倒写起‘醉捻霜鳖’来了？咱们今儿摆的是螃蟹席，哪里来的王八下酒？”
众女一怔，随即哄然大笑。
探春笑道：“凤姐姐快别胡吣了，那字念‘螯’，说的是蟹钳子。”
“整句是‘吟余冷露秋光淡，醉捻霜螯酒兴浓’，乃是林姐姐写的诗、我写的字，偏到二嫂子嘴里成了‘霜鳖’了。”
凤姐脸一红，倒也不怵。
自嘲道：“嗐，我当是什么呢。怪道说你们读书人肚子里弯弯绕绕多”
“好好的螃蟹钳子偏起这么个生僻名儿，害我这睁眼瞎白闹了个笑话，倒替你们助了酒兴了！”
说得众女又是一阵大笑。
正说笑间，婆子们抬上大蒸笼。
揭开笼屉，一只只青壳红脐的肥螃蟹热腾腾码在赤金大盘里，满轩都是鲜香。
鸳鸯早吩咐了，螃蟹最怕见凉，不许一气儿都拿上来。
只先拿二十只，吃了再拿，余下的仍在笼屉里焐着。
一时间，剥蟹的剥蟹，蘸醋的蘸醋。
满桌都是“咔嚓咔嚓”掰蟹壳的轻响。
黛玉体质弱，只挑了一点子蟹黄便搁下筷子。
宝钗见状，便回头命人将一壶合欢花浸的烧酒烫得滚热，斟了一小杯递过去替她驱寒。
才喝了一口，忽听席上传来巧姐儿一声惊叹。
“呀！绯姐姐好厉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巧姐儿身侧的不知火绯正低头剥着一只大螃蟹。
她也不用小锤小剪，只拿两根手指在蟹壳上一按一挑。
“咔”的一声轻响，蟹盖便整整齐齐揭了下来。
再一抽一拨，蟹腿里的肉竟一丝不剩的褪了出来。
那蟹壳却完完整整，连一道裂纹也无。
不过眨眼工夫，她面前已码了一小堆白生生的蟹肉。
空壳另摆在一边，竟还是一只囫囵螃蟹的模样。
不知火绯将剥好的蟹肉推到巧姐儿面前。
对面的李绮看得目瞪口呆。
不由赞道：“绯姐姐是怎么做到的？”
湘云一边吃力剥着螃蟹。
一边笑道：“她们东瀛人打小儿是吃鱼虾螃蟹长大的，哪有不会剥的？”
说着又端着碟子凑过去央求道：“好姑娘，我这手笨，你也替我剥一只吧……”
不知火绯拗不过她娇憨央告，便替她也剥了一只。
湘云接过来，蘸着姜醋大口吃得津津有味，连嘴角沾了一点蟹黄也浑然不觉。
尤氏在旁瞧见她这副狼吞虎咽的憨态。
笑道：“慢些吃，今日螃蟹多得是，除了凤辣子没人会和你抢！”
众女皆笑。
尤三姐见湘云吃得豪迈。
提着酒壶便凑过来笑道：“久闻史大姑娘海量，咱们姊妹干三杯！”
湘云刚要豪爽去接酒盅，忽想起那日贪杯吃醉了酒、卧在芍药花石凳上叫贾瑞瞧了笑话的窘态。
俏脸腾的一红，忙连连摆手。
“不吃了，不吃了！我今儿只吃螃蟹，一滴酒也不沾！”
尤三姐哪里肯依，拉着胳膊硬是灌了她两杯。
一旁的尤二姐只拿帕子掩口温婉微笑。
自前番在后园同贾瑞春风一度，她这身子便有了所属。
虽未明着定下名分，心里却踏实了许多，再不复先前那般忐忑不安。
酒过两巡。
探春擦了擦手笑道：“只这般闷吃，没什么趣儿。咱们何不玩个击鼓传花游戏，热闹热闹？”
众人闻言都说好。
宝钗便叫人从轩外折了一枝开得正好的“白雪捧日”来。
又命小红取了府里备着的小花腔鼓，只在屏风后头击鼓。
“鼓声一起，这枝菊花便挨着传。鼓声一停，花落在谁手里，谁便说一个笑话或故事。说不出的，罚酒一大杯。”
小红在屏风后脆生生应了。
“咚咚咚”的敲起来。
那鼓点子忽紧忽慢，众人手忙脚乱的传着菊花。
生怕落在自个儿手里，你推我搡，笑成一片。
凤姐原是想冲屏风后头的小红使眼色，让鼓点停在尤氏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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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小红隔着屏风哪里瞧得见？
恰在此时，鼓声戛然而止。
那枝菊花，偏偏正落在凤姐儿自己手里。
尤氏拍手笑道：“你这泼皮破落户，素日最惯会算计人，这会子可算计到自个儿头上了，快说个笑话与我们听。”
凤姐拿着那枝菊花，眼珠一转。
便笑道：“说就说，当谁肚子里没两个笑话儿呢。”
“只说有一回，一只虾和一只螃蟹一同叫人捉了去下锅。那虾在锅里滚水疼得弓着腰，偏那螃蟹到了锅底，却还张着八条腿横着身子走。”
“那虾米瞧不过眼，便问它道：螃蟹老弟，咱们都落到这下锅的田地了，你还摆什么谱、端什么架子呢？”
“你们猜那螃蟹怎么说？那螃蟹瞪着两只大眼珠子道：你懂个屁！大爷我活着的时候在江河里横行霸道了一辈子，如今便是死了，也得横着进人家的肚子里去，这才叫有始有终呢！”
众人听罢先是一怔，略一回味，霎时间笑倒了一大片。
黛玉笑得伏在宝钗肩上，喘着气指着凤姐道：“我当你说的是谁呢……原来说的竟是你自己！”
凤姐笑骂着啐了一口：“好你个没良心的林丫头，我几时横行霸道了？我好心讲个笑话逗你们乐，倒叫你拿来编排我！”
说笑一回，屏风后头鼓声再起。
这一回，花却落在了迎春手里。
迎春攥着那枝菊花，脸涨得通红。
呐呐低声道：“我……我不会说笑话，也不曾有故事……”
探春见迎春窘迫，忙斟了杯甜酒替她解围。
“二姐姐喝了这一杯也就是了。”
迎春如蒙大赦，忙接过酒喝下。
第三回鼓停，那菊花却是落在了不知火绯手里。
满屋子的人顿时来了兴致，都想瞧瞧这位东瀛女子能讲出个什么笑话来。
只见不知火绯一本正经道：“那我就讲一个我们东瀛一休和尚的笑话。”
“有一日夜里，一休和尚在街边摊子上吃了一碗荞麦面，面钱原本是十二文。吃完付账时，他摸出铜钱，一文一文的往摊子桌面上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数到八文的时候，一休忽然抬起头，问那卖面的老板：老板，劳驾问一句，这会子是什么时辰了？”
“那卖面的老板抬头看了看天色，答道：回师父，正是九时了。”
“一休点了点头，便接着往桌上数钱：十、十一、十二。数完之后，双手合十道了声谢，转身便走了。”
不知火绯说完，便静静望着众人。
一时满轩鸦雀无声。
湘云张了张嘴，结巴问道：“完……完了？”
不知火绯认真点点头：“完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听出笑处在哪里。
半晌，只有巧姐儿“咯咯”的拍着小手笑起来。
“我知道，那一休和尚耍赖皮，少给了一文钱，绯姐姐讲得真好笑。”
见众人都愣愣的瞧着自己，巧姐儿忙扳着小手指头。
向众人解释道：“绯姐姐教过我东瀛话，她们东瀛人报时辰同数数是一个叫法呢。那老板应了一声‘九时’，一休和尚便顺着往下数‘十’了！”
众人听她这么一说，各自在心里把那“八、九、十”又默数了一遍。
这才勉强明白过来，原来笑处在这里。
满轩又静了一静。
湘云终归方才吃了不知火绯剥的螃蟹，俗话说吃人的嘴软。
只得硬着头皮咧了咧嘴，“呵呵”干笑了两声。
“好笑，好笑……真真好笑。”
她这一带头，众人怕冷了场，忙都跟着笑起来。
探春干“哈”了一声，赶紧拿茶盏遮住了脸。
凤姐儿“嗳哟”着拍了两下桌子，拍完了自个儿也觉没趣，讪讪的收了手。
李纹、李绮对望一眼，一齐抿着嘴勉强“嘻嘻”两声。
终是宝钗涵养最好，含笑点了点头。
赞道：“这笑话，倒真是……别具一格、耐人寻味。”
黛玉在旁瞧见众人这副“强颜欢笑”的滑稽模样，再也忍不住。
“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不知火绯却浑然不觉，见大家都“笑”了。
当即起身双手按膝，端端正正的向着席上众人鞠了一躬。
“多谢诸位捧场。”
这一句出来，满轩的人终于绷不住。
“哄”的一声，笑倒了一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