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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楚八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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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楚八婆(第1/2页)
    一张5000字会不会太多了?需要我分五张发吗?
    ————————————
    “哦吼!”
    “这…你是否有些浮夸了?”
    电影院的座椅在剧烈摇晃,风扇吹出来的风把路明非的刘海掀得乱七八糟,头顶的喷水装置准时洒下一片细密的水雾,前排几个小孩兴奋地尖叫起来。
    屏幕上,哈利·波特正骑着他的光轮2000从霍格沃茨的塔楼间俯冲而下,第一视角的镜头语言在拼命告诉每一个观众:
    你就是那个戴着眼镜的男孩,你正骑在扫帚上,你正飞。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
    画面从魁地奇球场掠过,金色的飞贼在眼前闪了一下,他连眼皮都没眨。
    他不喜欢这里。
    风扇的风是从前面第三排座椅底下那个藏着灰尘和口香糖残渣的铁栅栏里吹出来的,头顶喷洒的水雾带着一股淡淡的氯气味,座椅的摇晃节奏和画面永远差了半拍。
    这些细节都在不断地提醒他:
    你坐在这里,你哪也没去。
    你不是骑着扫帚的男孩,你只是在电影院第三排靠过道那个位置上的路明非。
    他偏过头,看向身旁的温蒂。
    屏幕上变幻的光映在她脸上,青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飞掠而过的城堡塔尖,瞳孔因为追着屏幕上的画面而微微晃动。
    她的嘴唇半张着,在金色飞贼从镜头前闪过时发出一声响亮的哦吼,然后整个人兴奋的用双手在空中乱抓,好像真的想抓住那只长着翅膀的小金球。
    “明明你看那个龙!匈牙利树蜂!它喷火了喷火了!哇这个火喷得好近!”
    她拽着路明非的袖子,声音盖过了环绕音响的轰鸣。
    路明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屏幕。
    一条巨大的黑龙正从银幕深处冲过来,火焰在镜头前炸开。
    影院配合着喷出一股热风,带着一股焦糊的塑料味。
    他心想,真正的匈牙利树蜂喷火的时候,应该不会闻起来像烧焦的电线。
    真正的龙不会从屏幕里冲出来,真正的霍格沃茨也不会在影院第三排。
    “是啊,很逼真。”
    他说话,声音很轻,被风扇声和尖叫声吞没了大半。
    温蒂没听到。
    她的注意力已经被下一个场景拽走了,正跟着镜头在禁林里骑着扫帚追逐一只银色的守护神,马尾辫因为身体的晃动从肩头滑落,扫过路明非的手背。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发梢扫过的地方,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触感很快被手背上的水雾盖过,凉丝丝的,然后消失。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屏幕,但焦距落在了屏幕之外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昨晚的音乐会还残留在他的脑子里,像一首单曲循环到天亮的歌。
    温蒂站在床上唱歌的样子,她说她想找像保尔·柯察金那样的人时的表情,还有那句哪怕那个东西不是我,是信仰。
    这些都还在,而此刻的5D电影像一层廉价的塑料薄膜覆盖在上面,怎么都贴合不了。
    他不喜欢5D电影。
    说是不喜欢,其实是不喜欢这种刻意制造的虚假真实。
    风扇吹出来的风不是风,是机器转速的嗡鸣,喷出来的水雾不是雨,是消毒水兑自来水,黑巫师的释放魔咒的吼叫不是吼叫,是音响师在某个录音棚里合成的音轨。
    所有东西都在努力让他觉得身临其境,但他只觉得吵闹。
    昨天不是这样的。
    昨天晚上的音乐会没有4D特效,没有环绕立体声,只有一个旧到磁带都会偶尔卡壳的随身听,一个在广场上被摔过无数次,连外壳都掉了一块漆的麦克风。
    那个房间里只有两张小床,一台老旧的空调,以及一个坐在被子堆成的坐垫上,为他一个人唱歌的女孩。
    那是真的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山顶夜晚清冽的凉意,吹动窗帘,吹动她还没干透的发梢。
    那是真的雨,不是从天花板喷下来的,是她唱到某个高音时眼眶里一闪而过的水光。
    他喜欢那个。
    但他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昨晚他没说,因为他不想扫温蒂的兴。
    她想唱歌,她想用歌声表达感情,她为那三首歌准备了很久,随身听里反复录了好几遍的伴奏,写在小本子上改了一遍又一遍的歌词,甚至还有专门为路明非设计的歌单顺序。
    他都知道。
    所以他坐在被子上,从头听到尾,鼓掌,说好听。
    他没有说谎,确实很好听。
    只是他心底有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如果可以的话,他不想只听歌。
    他想和她在山顶的摩天轮下坐着,看看没有灯光污染的星空。
    他想告诉她很多事。
    不是用说的,他不太会说。
    也许用沉默。也许用两句烂话夹一句真心话。
    他从来没有机会把这些话说给任何人听,因为它们太轻了,轻到说出来就会被风吹走。
    但他觉得温蒂可能会听见。
    她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能听成一首歌,她大概也能听见他说不出口的那些话。
    她会是什么反应呢?
    路明非在黑暗中偷偷转头看了温蒂一眼。
    屏幕上的光影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她正在笑,嘴角向上弯着,青色的瞳孔里映着城堡的画面。
    她看得很认真,像个完全被电影吸进去的小孩。
    路明非又把头转回去,闭上眼睛。
    如果他现在开口,不是用烂话搪塞过去,不是用还行,没什么,随便,来敷衍,而是认真地对她说一句:其实我有时候挺难受的。
    她会怎么反应?
    他想她会先愣一下。
    温蒂总是反应很快,回怼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半拍,但面对突然的真诚,她可能会卡壳。
    然后她会拍一拍他的头,像在教室里他被某个人怼得哑口无言时她挡在他面前那样。
    或者她会拍一拍他的肩膀,用那种故作老成的语气说明明啊明明,你终于肯说出来了。
    但她不会嘲笑他,不会把他的难受当成笑话。
    她不会。
    他确定。
    也许她还会抱他一下。
    不是那种敷衍了事,礼节性的碰一下,是展开那双细长又柔软的胳膊,轻轻环住他的肩膀,然后把脸靠在他的头发上,安静地待一会儿。
    她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苹果味,大概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沐浴露,但闻起来很舒服。
    那双青色的眼睛会近距离地看着他,不躲闪,不回避,里面没有同情,也没有可怜,只有一种安静的温柔。
    她会叫他的名字。
    不是路明非,是明明。
    也许她还会再亲他一下。
    不是昨天在咖啡店里那种为了半价咖啡带着计算和狡黠的偷袭,是更慢,更轻的,落在额头上,或者脸颊上,像风把一片花瓣贴在他的皮肤上。
    她亲完之后会不会脸红?
    他觉得会。
    也许还会找补一句什么,比如这是按分钟收费的,下一分钟开始计费,然后红着耳朵尖转过头去。
    但是不会收回那个吻。
    路明非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那个笑容慢慢淡去,变成了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酸涩的平静。
    他想太多了。他知道自己想太多了。
    温蒂的择偶标准是保尔·柯察金。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本书,路明非在小学时就翻过。
    那本书是叔叔从单位图书馆淘汰旧书时顺手带回来的,封面已经发黄卷边,书脊上贴着褪色的编号标签,书页里还夹着一张不知是谁留下的借阅卡。
    他趴在客厅茶几上看完的,看到保尔在铁路工地上冒着风雪修铁轨的那一段,他甚至难得地没有开小差。
    保尔·柯察金,穷小子出身,当过童工,打过仗,修过铁路,全身瘫痪双目失明之后还能躺在床上写小说。
    他为信仰活着,为信仰战斗,为信仰放弃冬妮娅,错失丽达,最后和达雅相濡以沫。
    他的人生是一条从苦难中劈开的路,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但每一步都朝着光。
    路明非当时觉得保尔这样的人简直帅呆了!
    不是那种脸好看的帅,是那种骨头里发出的光。
    温蒂的择偶标准,恰恰就是这种光。
    路明非重新闭紧眼睛,任由座椅把他甩来甩去。
    他想起昨天在过山车上,温蒂看着暴虐霸王龙追车时兴奋到发亮的眼睛。
    她不怕危险,她不躲不藏,她连假的霸王龙都能当成真的去享受。
    这样的女孩,怎么可能会喜欢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废物?
    他闭着眼睛,在黑暗中放任自己把这一幕从第一秒推演到最后一秒。
    然后他睁开眼睛,风扇还在吹,水雾还在喷,温蒂还在喊哇塞这个俯冲好刺激。
    他重新看回屏幕,座椅猛地一震,配合着匈牙利树蜂的尾巴扫中塔楼的画面,他整个人往左边歪了一下。
    也就是在这时,他忽然感到肩膀一重。
    温蒂整个人凑了过来,两只手都撑在他肩膀上,脸几乎贴到了他的鼻尖,青色的眼睛像两颗近距离放大的宝石,正炯炯有神地盯着他。
    “明明!接下来是禁林场景!据说这一段会有摄魂怪贴脸,你要是害怕的话可以躲在我后面!”
    “谁害怕了。”
    路明非用鼻腔哼出这四个字,语气平静得很。
    实际上他确实不害怕。
    5D电影的摄魂怪吓不到他,因为他的摄魂怪从来不在屏幕上。
    他的摄魂怪长了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每天晚上在他照着镜子刷牙的时候,从镜面底下冷冷地看着他。
    温蒂满意地缩回去。
    她似乎很享受在这种场合下扮演一个保护者,尽管她的被保护人表现得毫无被保护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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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她又进入了那种兴奋孩子气的状态,双手在空中对着屏幕上的魔法光效指指点点,嘴里发出各种拟声词。
    他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发呆。
    保尔的信仰来源于他的经历。
    那是一双看不见的手,把他从泥潭里捞出来,给了他一个可以为之燃烧生命的目标。
    信仰救了他的命。
    可他路明非有什么呢?他没有被泥潭淹没过,他只是在温水里泡了十五年。
    没饿过肚子,没挨过真正的打,有学上,有饭吃,有床睡,叔叔婶婶再偏心也没把他赶出家门。
    他怎么好意思说自己过得不好?但是…但是……
    他还是感觉孤独。
    这种感觉像一棵长在胸腔里的植物,看不见,但根须扎得很深。
    被霸凌了之后,他反而要给霸凌者道歉,婶婶揪着他耳朵的手很用力,指甲掐进耳廓的软骨里,疼倒不是很疼,但那个疼的位置很特别,像是专门为羞辱预留的神经末梢。
    堂弟吃蛋糕的时候,他总是站在旁边,手里端着那个被分到的边角料,奶油的甜味在他嘴里化开,化到一半就变成了酸。
    他看着堂弟吹蜡烛,叔叔婶婶在鼓掌,烛光映在三张笑脸上,暖洋洋的。
    他也在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往上翘,眼睛会眯成两条缝,看起来真心实意。
    他想,也许这样会有人能喜欢他一点。
    于是他学会了讲烂话。
    烂话是一种安全的语言,它不需要真心,不需要承诺,不需要承担任何被拒绝的风险。
    被别人嘲笑的时候,他先嘲笑自己。
    被人忽视的时候,他假装自己本来就不想被注意。
    他用烂话给自己搭了一个壳,然后缩在里面,缩得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快分不清哪个是壳,哪个是他。
    他把壳里的自己塑造成这样一个形象:
    一个满嘴烂话,好吃懒做,无所事事的贱人。
    这样他就不会失望了,因为没有人会对一个贱人抱有期望。
    他也不会让别人失望。
    他靠在椅背上,被摇晃的座椅甩来甩去,像一袋没有绑紧的行李。
    风扇吹出来的风已经停了,头顶的水雾也不再喷洒,屏幕上的画面正从禁林切向霍格沃茨的礼堂,金色的烛火和漂浮的蜡烛在银幕上温暖地燃烧,邓布利多在讲话,大概是关于勇气或者友谊之类的。
    他没有听。
    他在想那些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在心底深处,他知道自己渴望什么。
    不是成为那个骑着扫帚的英雄,而是有一个愿意听他讲述所有失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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