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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清栀的眼泪落了下来。
她的眼眶在听到「半路被拦截」的时候就红透了,眼泪顺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淌,流到她嘴角边上,咸的,和刚才那块蜂蜜蛋糕的甜味混在了一起。
她伸出手,一下子抱住了贺少衍的腰,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侧脸贴在白衬衫上,眼泪迅速洇湿了一小片布料。
「我们不管了好不好?」她的声音从他的胸口传上来,闷闷的,沙哑的,断成了好几截,「跟我们一起回去。少衍,跟我走。我不想再离开你了。太久了,我们分开得太久了。六年了,好不容易才见面——如果你出事了怎么办?我和孩子们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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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少衍低下头。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喉咙。她抱得比他预想的更紧,两只手在他的腰后攥着他的西装下摆,攥得死紧死紧,像是要把自己缝在他的身体上。
「你回国。」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水,眼泪还是不停地涌出来,怎么擦都擦不乾净。「你是国家重点保护的教授,国家会给你荣誉,会照顾你的家属。就算我不在,你和孩子也能过得很好。」
他把擦眼泪的手收回来,托着她的后脑勺。「但是我是军人。执行任务是我的天职。我不能因为儿女私情把队友和任务弃之不顾。」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此刻紧紧盯着他,眼里的光碎了一地,但瞳孔正中还是映着他的脸——他插翅难逃。
「清栀,国家给我补贴教养我,不是为了让我做一个逃兵。」
叶清栀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但她的心在往下坠。
她强迫自己松开了攥着他西装下摆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
贺少衍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眉心正中。这个吻和电梯里那个吻一样——乾燥的嘴唇,粗粝的触感,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然后他直起身,收回了托着她后脑勺的手。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把她的脸装进眼底——湿漉漉的眼睛,咬得发白的嘴唇,沾了眼泪的下巴,还有她额头上被他吻过的那个位置,那片皮肤微微泛着红。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候机大厅的出口走去。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响越来越远,穿过两排空座椅之间长长的走道,从昏暗的候机区域一路走到了出口处那片更暗的阴影里,最后被一道安检闸门吞没了。
从她靠着的那扇落地窗往外看,能一直看到航站楼外侧的计程车候车区。一道深灰色的身影从玻璃旋转门里大步走了出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路灯,然后弯腰钻进一辆停在路边的计程车。车门关上,尾灯亮起两点橘红,车子碾过空荡荡的机场大道,往巴黎城区的方向驶去。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那片皮肤上还残留着余温。
*
叶清栀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那辆计程车的尾灯已经融进了巴黎的夜色里,再也分不清哪一点橘红是她的。跑道上的地灯还在闪,暗红色,一闪一闪,从她脸上掠过。
她没动。
然后她仰起头。后脑勺轻轻抵在冰凉的落地窗玻璃上。日光灯的白光刺进瞳孔里,整片整片的白。眼眶里聚了一层薄薄的泪,颤颤的,晃来晃去,就是不落下来。
不能哭。她对自己说。
可是眼眶装不下那么多水了。
第一滴眼泪从左眼角溢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流进嘴角。然后第二滴丶第三滴也接连落下来,滑过下巴,滴在衣领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她抬起手背盖住眼睛,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身后候机区域那头,赵和平正说到什么一半,声音自己断了。
温景然从座椅上站起来。
他穿过两排蓝色座椅之间的过道,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而稳的声响。
赵和平张了张嘴,把剩下一半的话咽了回去。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一下镜片,又戴回去,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温景然停在叶清栀身后半步。
没说话。
她用手背盖着眼睛,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水磨石地面上。他没有去看那些眼泪。视线越过她的头顶,落在落地窗外的跑道上。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把她拉进怀里。
一只手环在她背后,搭在肩胛骨下方的位置,没有收紧。另一只手垂在自己身侧。他不越界。
叶清栀把脸埋在他肩头,哭得很安静,只有肩膀不停地抖。眼泪洇湿了风衣肩部的灰色呢料,从表面往下渗,洇成一片深色的湿痕。
温景然没说话,就只是站着。
过了半天,他低下头,嘴唇靠近她耳边,声音很轻。
「我陪你回国。」
叶清栀在他肩头点了点头。
赵和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了起来。他把眼镜推回鼻梁上,搓了搓手。那双手在初春的巴黎不算冷,但他搓得很用力,掌心搓得发红。走过来几步,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抓了抓后颈。
「叶教授——那个——」他舔了一下嘴唇,「你别太担心。我们首长是这批出来最厉害的军人。」
他看了看温景然,又看了看还在椅子上睡着的贺璟睿,声音放得更低。
「他这次不是专程来接你的,他有自己的任务。接你只是——不,不是顺路,是任务之一。」
停了一下,又抓了一把头发。
「所以你别哭了。真的。首长那个人,命硬得很。子弹见了都得绕路。」
叶清栀从温景然肩头抬起脸来。
眼睛红得厉害,睫毛被泪水黏成一缕一缕的,眼角还挂着没擦乾的泪珠
「我知道的。」她声音沙哑,还带着没散乾净的哭音,「我只是担心。」
赵和平看着她那双通红的眼睛,忽然觉得嗓子眼堵了什么。他把视线移开,盯着地板上自己的鞋,用力点了点头。
「明白。明白。」
温景然松开手,往后让了半步。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手帕递给她。叶清栀接过去,按在眼角上,又按了按鼻子。
然后她把手帕还给他。
「不用了。」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走回贺璟睿身边坐下。
孩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妈妈」,又沉沉睡去。她把毛毯捡起来,抖了抖灰,重新盖在他身上。
挂钟上的指针从三点十分走到三点二十,又走到三点半。
叶清栀坐在椅子上,后背挺得很直。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候机大厅的入口——那道隔开安检区和候机区的玻璃隔断。每一个走过隔断的人影都会让她微微偏过头去,瞳孔里的光闪一下,又暗下去。
没有一个是她等的人。
温景然坐在她对面,公文包横在膝盖上,没说话。偶尔抬起头看一眼挂锺,又低下头去。
赵和平把行李袋搁在脚边,站起来坐下去好几次,去自动售货机又买了一杯咖啡端在手里转着杯子,没喝。
「前往北京的旅客请注意,您所乘坐的CA934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前往42号登机口登机。」
广播里的女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登机口的红色指示灯开始闪烁。那几个打盹的旅客揉着眼睛站起来拿行李,一对老夫妇互相搀着往登机口走去。
赵和平把行李袋扛上肩头,看了一眼登机口,又看了一眼叶清栀。脚步在原地磨蹭了一会儿。
「叶教授——」
叶清栀没动。
她坐在贺璟睿旁边,低头看着孩子熟睡的脸。孩子的睫毛很长,和她一样。呼吸平稳,嘴巴微微张着,口水流到了座椅的布套上。
她伸手把孩子的嘴角擦了擦。
然后站起来,转向温景然和赵和平。
「你们带璟睿先走。」
赵和平愣了一下。「啊?」
「我不走了。」叶清栀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过很多遍的事情。
赵和平张大了嘴,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他手忙脚乱地把行李袋从肩上卸下来,往前迈了一步。
「不是——叶教授,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走了?机票都买好了,那边接机的人都在等着了,你——」
「我等贺少衍。」
五个字。她把每一个都咬得很清楚。
赵和平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条被扔上岸的鱼。他转头看温景然,眼神里全是求救。
温景然站起来。他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走到叶清栀面前,看着她。
「你想清楚了?」
「嗯。」
「如果他一时半会回不来呢?」
「那就等。」叶清栀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红的,但眼泪已经不流了。瞳孔正中有一层安静的丶不容商量的光,「他答应过我的。他从不食言。」
温景然看了她三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温先生?!」赵和平差点跳起来,「你怎么也跟着——我们怎么能把叶教授一个人扔在这儿?这里是巴黎,又不是北京,外面那帮人还在——」
「赵和平。」温景然转过头看着他,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但语速快了一拍,「你带着行李和登机牌,把璟睿抱上。现在,去登机口。」
「可是——」
「去。」
赵和平还想说什么,看了一眼温景然,又看了一眼叶清栀。他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低头弯腰去抱贺璟睿。
孩子被抱起来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嗯……妈妈?」贺璟睿揉了揉眼睛,声音软糯,「我们要上飞机了吗?」
叶清栀走过去,伸手把孩子衣领上的皱褶抚平,把他的小军帽往下拉了拉,遮住额头。
「小宝乖。你先跟赵叔叔和温叔叔上飞机。」
贺璟睿眨了眨眼睛。十岁的孩子,反应比大人想的快得多。
「妈妈你不走吗?」
「妈妈还有点事。」
「什么事?」
叶清栀顿了一下。她弯下腰,和孩子的视线平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张和贺沐晨一模一样的脸。
「爸爸还没回来。妈妈要等他。」
贺璟睿看了看她,又转头看向落地窗外的跑道。过了两秒,他转回来,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那你等到爸爸了,要带他一起回来。」
叶清栀的喉咙动了一下。
「好。」
「拉钩。」
贺璟睿伸出小拇指。
叶清栀看着那只小小的手指,伸出手,勾住了。
「拉钩。」
贺璟睿满意了。他从赵和平怀里探出身子,在叶清栀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缩回去,乖乖地趴在赵和平肩窝上。
温景然拿起公文包。他走到叶清栀面前,把一张叠好的纸条塞进她手里。
「这上面是我在这边的电话。有什么情况——」他没说完。
叶清栀捏紧了纸条。
「谢谢。」
温景然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过身,跟在赵和平身后朝登机口走去。
走到登机口的时候,他回了一次头。
叶清栀站在候机区那片蓝色座椅中间,浅棕色大衣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发白。她抬起手朝他挥了挥。动作很轻。
温景然收回视线,把登机牌递给了检票员。
登机口的玻璃门在身后合上。
叶清栀一个人站在候机大厅里。
她重新坐下,把那张纸条小心折好放进大衣内袋。然后她抬起头,继续盯着那道玻璃隔断。
五点。挂锺走到凌晨五点的时候,值机柜台的灯亮了,几个穿制服的地勤人员开始为新一天的值班做准备。免税店的卷帘门被从里面拉开,一个女店员打着哈欠把香水试纸摆在货架前。
叶清栀已经维持同一个姿势很久了。后背挺直,双手交握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玻璃隔断。她面前的咖啡机亮起了绿色的待机灯,但她没有去买。肚子早就不饿了。连渴都感觉不到。
过了五点二十,另一班从法兰克福飞来的航班在跑道上降落,涡轮引擎的轰鸣隔着厚玻璃传进来,整个候机大厅的地面都在微微震动。几个红眼航班的旅客推着行李车从到达口出来,睡眼惺忪地往出口走去。
没有贺少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