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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程名振·归来(第1/2页)
程名振是在十月初七傍晚走到慈恩寺后山的。
他走的是西边的小路,从长安西门出来沿着城墙根绕了半个圈子,避开了官道上的车马行人。这条小路窄而僻,两旁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踩在脚下沙沙作响。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袍子,袍摆上沾满了泥点和草籽,肩头磨破了一片,露出里面泛白的衬里。胡茬从下巴一直长到腮帮子,密而硬,像一层刮不干净的铁锈。靴子上的皮面裂了两道口子,露出里面的布衬,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走起路来能感觉到石子硌脚。
他走了四个月。
从突厥人的牙帐到长安,他走了将近四个月。路上绕了无数弯子——先往东绕到灵州,再沿着陇山南麓往东南走,一路躲着沿途的驿卒和关隘。他的怀里揣着一封通关文书,是突厥的一个千夫长给他写的,用的突厥文,上面盖了牙帐的印——那印是假的,是他自己拿萝卜刻的,但他过关的时候守兵没仔细看。他在灵州等船等了十二天,在渭河边上的渡口被盘问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他把通关文书掏出来拍在桌上,说“你要看就仔细看,别问第五遍“,那守兵看了他一眼,挥手让他过去了。
他走到大慈恩寺后山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了西边塔林的背后,把整片山坡染成一层暗红。秋风卷着落叶从山道上刮下来,打在脸上有些疼。他在禅院门口站住了。
禅院的门是开着的。
那扇门他认得——两扇木板拼的,漆面早褪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胎。门框上贴着一副褪色的对联,右联写着“慈悲为药“,左联写着“智慧作舟“,横批只剩半个字,墨迹模糊,辨不出了。门开着半扇,里面的院子里飘出来一股药香——是他记得的味道,当归、黄芪和甘草混在一起,温热而沉,像是从灶上那口砂锅里溢出来的,围着整个院子笼了一层看不见的暖罩子。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站在那里,靴尖抵着门槛外的土坎,袍摆在秋风里微微晃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灰袍子、破靴子、满脸的胡茬、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下巴上的胡茬扎手,硬得像铁刷子。他在那扇开着的门前站了很久,久到西边的红色暗下去变成了紫色,久到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影子从门槛这头挪到了那头。
然后他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不重,轻而稳,是女人的步子。沈莺儿从灶房门口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陶盆,盆里泡着几根新拔的当归,根须上的泥土被水泡松了,一缕一缕地往水里沉。她走到院子里那口井台边上,蹲下来把陶盆放在地上,伸手去捞水里的当归,想要搓洗根须上的泥。
她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
她的手停在了水里。她蹲在那儿,手指还插在陶盆的水里,当归的根须缠在指间,湿漉漉的,水滴顺着指节往下淌。她看着门口那个人——那件灰褐色的旧袍子、满脸的胡茬、额角上一道新添的疤痕、左肩比右肩低了一线,是背东西背久了压的。
她把手指从水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站起来。
她站起来之后没有动。她站在井台边上,隔着一整个院子的距离看着门口那个人,看了很久,久到风吹过来把她的围裙带子吹起来又落下,久到檐下挂的那串干辣椒在风里碰出细碎的咔咔声。然后她迈开步子走过来。走得不快不慢,步子没乱,但她越过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时候,伸左手扶了一下树干,手掌贴上去的时候停了一瞬,像是怕自己会晃。
她在程名振面前站定,隔了三步远。
她看着他。他的左颧骨上有一道新伤,痂还没掉干净,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硬壳。他的额角上有一条疤,比颧骨那道浅一些,是旧伤。他的眼窝陷下去了,眼底有一圈青灰色的阴影,是赶路赶的,不是睡的。他的嘴唇干裂,嘴角起了一层白皮。
她往前迈了一步。
她伸出右手,手掌摊开,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碰了碰他的左脸。指腹贴住他的颧骨,从颧骨的最高处往下滑了一寸,停在那道新痂的边缘,没有碰上去。她的手是凉的——刚刚从井水里抽出来的,指节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她的手指碰在他脸上,他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颧骨渗进皮肤里,沿着面颊的肌肉纹理慢慢化开。
“瘦了。“她说。仅两个字,像是一粒石子扔进如镜面的水面,只泛了一圈极细的纹就沉了底。但她说那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他脸上停住了,没有收回来。
程名振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什么——他想了四个月,在路上走的时候一直在想,见到她第一面要说什么。他想了无数个开头——“我回来了““路上不太平““突厥那边今年不好““你还好吗“——但那些话堆在喉咙口,堵成一团,哪一个也出不来。他张了张嘴,最后说出来的只有一句——“路上耽搁了几天。渭河渡口封了三天,我在对面等了三天。“
沈莺儿没有接话。她的手指从他脸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指节上还沾着水珠。她退了一步,侧过身让出门口的路,下巴朝院子里点了点。“进来吧。灶上炖着汤。“
程名振跨过门槛。
他跨过门槛的那一步踩得有些重——腿在四个月的路途里走软了,膝盖在迈过那道两寸高的门槛时弯了一下,身体微微晃了半寸才稳住。他没有看沈莺儿有没有注意到那一晃,低着头走进院子,在院中那口井台旁边的矮石凳上坐了下来。
他坐下去的时候,听见自己的膝盖关节响了一声,“咔“的,脆而短。他的脊背塌下来,靠在了井台的边缘上,整个人的轮廓像一只泄了气的皮囊——站着的时候还能撑出一副人的形状,坐下来之后那些撑着的力气散了,肩塌了、腰弯了、脖子往前伸了一点,下巴抵住锁骨的位置,整个人缩了一圈。
沈莺儿站在灶房门口,隔着半个院子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灶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她打开砂锅盖子的声音,舀汤的声音,然后是火钳拨动灶膛里余烬的声音——噼啪一声,火星子跳了一下。
程名振坐在井台边上,把那件灰褐色的旧袍子解下来搭在膝上。袍子下面是一件更旧的夹袄,肘部磨出了一道白痕。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掌心贴着掌心,手指微微蜷着。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树枝上的石榴已经摘干净了,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挂在枝头,被风吹得直打转。
高惠通从佛堂里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
她站在佛堂门口,左手扶着门框,右手那截空袖口垂在身侧。她看着井台边上坐着的那个灰扑扑的人,看了几息,没有说话。程名振听见脚步声转头,看见她站在佛堂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头发花白,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左手里攥着一串佛珠,食指和中指夹着珠子轻轻摩挲。他站起来,那件旧袍子从膝上滑落到地上,他没有去捡。
“高娘。“他叫了一声。
高惠通看着他。她的目光从他的脸扫到他的肩、他的袍子、他脚上那双裂了口的靴子,最后落在他的脸上,停住了。“回来了?“
“回来了。“
“瘦了。“
程名振站在院子里,不知道接什么话。他低下头看见地上那件旧袍子,弯腰捡起来搭在臂弯上。抬头的时候发现沈莺儿已经从灶房端了一只碗出来,碗里盛着热汤,汤面上浮着几片葱叶和一圈油花,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在傍晚的凉风里聚成一团又被吹散。
沈莺儿把碗放在井台边上。“先喝一碗。汤炖了一下午了。“
程名振在井台边上重新坐下来,端起那只粗陶碗。碗壁烫手,他两只手交替捧着,等碗沿凉下去。汤是萝卜炖羊肉的,萝卜切成滚刀块,炖得透烂,用筷子一夹就碎;羊肉是带骨的羊肋排,炖了一下午,肉已经脱骨了,在汤里浮浮沉沉。他低头看着那碗汤,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暖而湿。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第一口下去的时候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咽得很慢,像是太久没喝过热的东西,喉咙不适应那股温度。第二口快了一些,第三口他开始小口小口地喝,嘴唇贴着碗沿,喝一口停一下,像是在把每一口都记住了。
沈莺儿站在他旁边,两只手叠在围裙前面,看着他喝汤。她看了半碗汤的工夫,转身回灶房端了一碟咸菜出来,放在井台上。“吃慢点,又不是没了。“
程名振把碗端起来喝干了最后一口汤,碗底剩了几块萝卜和一块骨头。他用筷子把骨头夹起来,放在井台边上,骨头上的肉已经啃得干干净净,连筋都嚼了。沈莺儿看见那根骨头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想笑,但没有笑出来。她把空碗收走,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晚上在这儿吃。菜不够我再炒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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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惠通从佛堂门口走过来,在程名振对面的矮凳上坐下。她坐下去的时候腰弯了一下,右手那截空袖口搭在膝盖上,袖口的边缘磨得发白。她没有看程名振的脸,而是看着他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十指粗大,指节突出,虎口上有陈年的老茧,左手食指的指甲裂了一半,还没来得及修。
“手怎么了?“高惠通问。
程名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食指——指甲从中间劈了一道缝,裂缝里嵌着干了的血。“过陇山的时候摔了一跤,手撑了一下石头,指甲劈了。“他把手缩回去,放在身侧。“不碍事,早不疼了。“
高惠通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回佛堂,过了一会儿拿了一只小药瓶出来,放在程名振旁边的井台上。“睡前涂一层。涂了用布条裹上,明早就长严了。“
程名振看着那只药瓶——拇指大的瓷瓶,瓶口封着蜡,瓶身上贴着一小块红纸,上面用左手写了四个字:接骨生肌。他把瓷瓶拿起来攥在掌心里,瓶身是凉的,贴着手心的温度慢慢变成温的。
“高娘。“他说。
“嗯。“
“我在突厥牙帐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梦见你。“他把瓷瓶放在膝上,目光落在院子里的地上,“梦见你在高鸡泊的芦苇荡里站着,右手不是空的,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尖上滴着水。你转过头来看着我,什么都没说。“
高惠通坐在矮凳上没有动。她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弯曲,像是在摸什么东西。“高鸡泊的芦苇荡,“她说,“很多年没回去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在。“程名振说,“我回来的时候从河北道绕了一下。芦苇荡还在,比咱们走的时候密了,水也清了。岸边那棵老柳树被风吹倒了半截,剩一半还立着,根没死,春天又抽了新枝。“
高惠通没有接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左手,看着那只手上的皱纹、关节上的茧、指甲边上的一道旧疤。她看了很久。
院子里的暮色一层一层地暗下来,先是橘红,再是紫灰,最后变成一种沉沉的靛蓝。灶房里的灯亮起来了,昏黄的,从门缝里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块。沈莺儿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声——“吃饭了,别在外面坐着了,凉的。“
三个人围坐在灶房的小桌边上。
桌子是榆木的,桌面被菜刀剁过无数刀,布满深浅不一的刀痕,边角磨得圆润,泛着温润的光。桌上摆了三副碗筷、一碟炒青菜、一碟腌萝卜、一碗炖羊肉、一盆米饭。菜都是素的——羊肉是给程名振加的,沈莺儿和高惠通碗里只有青菜和萝卜。
程名振端着饭碗,筷子夹了一块羊肉,放在嘴边,咬了半口,嚼了很长时间才咽下去。他又夹了一块,还是嚼了很长时间。沈莺儿坐在对面看着他,目光从他嚼东西的嘴角移到他碗里那块咬了半口的羊肉上,垂下眼,继续吃自己碗里的米饭。
高惠通坐在桌子的东侧,左手端着碗,碗沿贴在下唇上,慢慢地喝着碗里的米汤。她喝得很慢,像是不急,又像是在用喝汤这件事占着不说话的空档。她的目光越过碗沿,落在对面两个人身上——程名振吃一口饭抬头看一眼沈莺儿,沈莺儿低下头扒一口饭又抬起来看一眼程名振。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那种不说话和寻常的不说话不一样——像是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碗热汤的距离,近到能看见对方碗里的米粒,远到谁都没有先伸出手去碰对方的手。
程名振吃完了第二碗饭,把筷子架在碗沿上,往后靠了靠椅背。他的目光从自己碗上移开,落在对面高惠通垂在身侧的那截空袖口上——只停了一瞬,不到眨两次眼的工夫,他就把目光收回来了,移到了窗台上那盆干辣椒上。
高惠通看见了。
她看见了那一瞬。她坐在桌子的东侧,程名振在她右手边隔着一个位置,他收回目光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从她的袖口上滑过去,像一片叶子从水面上掠过,几乎没有留下痕迹。但她看见了。她端着碗的左手放下来,碗沿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而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