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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念唐·问父(第1/2页)
念唐五岁那年秋天,问了一个他憋了很久的问题。
那天傍晚,高惠通在灶房里煮药,念唐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半片甘草,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
知薇已经睡了,石虎在院门口磨锤子,柳七在后山布置新的铜铃。
院子里很安静,夕阳的余晖把竹林染成了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烧了一壶茶。
“娘,”念唐开口,“我爹是谁?”
高惠通的手顿了一下。
锅里的药汁还在咕嘟咕嘟地响,蒸汽模糊了她的脸。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把火调小了一些。
“怎么突然问这个?”
“知薇说,她有爹。”念唐嚼着甘草,声音平平的,“她说她爹在长安。她问我,我爹在哪。”
高惠通转过身,看着念唐。
他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她,小小的背影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他看起来不像五岁的孩子,太沉了,太静了。他的手指捏着那片甘草,翻来覆去地转,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高惠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门槛很硬,坐久了硌人,但她没有起身。
“念唐,你真的很想知道?”
“嗯。”他转过头,看着高惠通。
他的眼睛很像那个人——很深,很亮,像是能把人看透。“娘,你跟我说实话就行。”
高惠通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远处那片被晚霞染红的竹林,心里翻涌着很多画面——玄武门的血、栖刀居的月光、太极殿外的雪、李世民跪在她榻前痛哭的样子。那些画面叠在一起,让她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你爹,”她终于开口,“是皇帝。”
念唐愣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睛,像是没听清。“皇帝?”
“对。他叫李世民,是大唐的皇帝。”高惠通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权力的人。他打了很多仗,打下了这片江山。他是一个好皇帝,但他……”
她停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但他什么?”念唐问。
“但他不是一个好丈夫。”高惠通说,“也不是一个好父亲。”
念唐沉默了一会儿。“他不要我们了?”
“不是他不要我们。”高惠通的声音很轻,“是娘不要他了。”
念唐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片甘草,已经嚼得变了形,软塌塌地贴在手心里。
“那他知道我吗?”
高惠通沉默了片刻。“他知道。”
“那他为什么不来见我?”
“因为他以为娘死了。”高惠通说,“他以为你也不在了。”
念唐抬起头,看着她。“娘,你为什么要让他以为你死了?”
高惠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不是五岁孩子的认真,是某种更深的、让她觉得心疼的东西。
“因为娘想保护你。”她说,“如果他还知道娘活着,就会有人来找娘,来抓娘。那样你就会有危险。娘不能让你有危险。”
念唐想了想。“那他还会来找我们吗?”
“我不知道。”高惠通说,“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他如果真的来了,你想见他吗?”
念唐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那片被嚼烂的甘草,把它捏成一个小球,放在手心里滚来滚去。“我想看看他长什么样。”他终于说,“我想知道,他是不是像画里那样好看。”
“他长得很好看。”高惠通说,“比你想象中还要好看。”
念唐抬起头。“比石虎叔还好看?”
高惠通笑了。“比石虎叔好看。”
念唐也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他把那个甘草小球弹出去,落在药圃边的土里,像是一颗种子。
“娘,”他说,“等我想好了,我再告诉你。”
“好。”高惠通说,“你想多久都可以。”
那天晚上,念唐没有像平时那样早睡。
他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月亮,像是在想什么。高惠通坐在炕沿上缝衣裳,偶尔抬眼看他一下,没有说话。
“娘,”念唐忽然说,“皇帝不是有很多妃子吗?”
“嗯。”
“那他为什么不再娶一个?”
高惠通的手停了一下。“他娶了。他娶了很多。”
“那他为什么不记得你了?”
高惠通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能说“他记得,但他不能来”,也不能说“他不记得了”。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缝衣裳。
“念唐,”她说,“有些事情,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
念唐没有追问。他趴在窗台上,看着月亮,过了很久才说:“娘,我长大了,要去长安找他。问他为什么不来找你。问他为什么不要我们。”
高惠通的针扎进了手指。她看着指尖那滴血珠,慢慢地把它抹在衣角上。
“好,”她说,“等你长大了,你去问他。”
念唐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她身边,伸出小手,摸了摸她受伤的手指。“疼吗?”
“不疼。”
“你骗人。”念唐说,“扎到了,肯定疼。”
高惠通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念唐,你长大了,会是一个很好的人。”
“像娘一样好吗?”
“比娘好。”高惠通说,“娘希望你比娘好。”
念唐想了想。“那我要当大夫。像娘一样治病救人。然后去长安找他。”
“好。”高惠通说,“娘等你。”
第二天清晨,知薇醒了。
她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看到念唐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张纸和一根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她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画着一个戴冠冕的人,脸被涂成了一团黑。
“念唐哥哥,你在画什么?”
“画我爹。”念唐说。
“你爹长这样?”
“我不知道。”念唐说,“我娘说他长得好看,但我没见过。所以我先画一个。”
知薇看了看那团黑脸,又看了看念唐。“我觉得你画得不像。”
“那你说怎么画?”
知薇接过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脸,加了两道浓眉和一双大眼睛。
“你爹应该长这样。像你一样。眼睛大大的,眉毛粗粗的。你娘说好看,那肯定好看。”
念唐看了看知薇画的,又看了看自己画的,认真地点了点头。“你画得好。”
“那当然。”知薇得意地晃了晃小揪揪,“我是学画画的。”
“你什么时候学的?”
“刚才。”
念唐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他很少笑,但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小虎牙,像他母亲一样。知薇看着他笑,也笑了。两个人蹲在门槛边,像两只挤在一起的麻雀,在晨光里安静地待着。
高惠通从灶房里出来,看到这一幕,没有打扰。她只是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背影。
她知道,从昨天傍晚开始,念唐心里多了一个窟窿。那个窟窿会一直在那里,等着有一天,被一个叫李世民的人填上。她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来,也不知道来了之后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她会等。等着念唐长大了,自己去问那个问题。等着那个答案,像一颗种子一样,在念唐心里慢慢长出来。
她转身回到灶房,继续煎药。药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蒸汽模糊了她的脸。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栖刀居,李世民第一次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她说:“高惠通。”他说:“好名字。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但有些话,懂了也晚了。
石虎磨完锤子,走进院子,看到念唐和知薇蹲在门槛边画画,凑过去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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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少爷,你画的是谁?”
“我爹。”念唐说。
石虎愣了一下,抬头看向灶房的方向。高惠通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石虎没有追问,只是蹲下来,摸了摸念唐的头。
“你爹……是个好人。”
“你怎么知道?”念唐问。
“因为……”石虎挠了挠头,“因为大小姐说他是好人,他就是好人。”
念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画。这一次,他在那张黑脸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女人,穿着灰色僧袍,右手蜷在袖子里。那是他娘。他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要把那个身影刻进纸里。
“石虎叔,”他忽然说,“我娘的手,为什么是那样的?”
石虎的手停了一下。“哪样的?”
“蜷着的。像……像鸡爪一样。”念唐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他很小心的事,“她从来不让我看。但我看到了。有一次她睡着了,手从袖子里露出来。”
石虎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起栖霞血战,想起高惠通为了救李世民,右手被箭射穿,骨头碎了,筋断了,再也握不住刀。那之后她换了左手,但左手永远不如右手。她藏了这么多年,不让念唐看到,但念唐还是看到了。
“你娘……”石虎的声音有些哑,“你娘是为了保护一个人,才变成那样的。”
“保护谁?”
“保护……”石虎看了一眼灶房,高惠通还在那里,背对着他们,“保护一个很重要的人。”
念唐低下头,看着自己画里的那个小小女人。她的右手确实蜷着,被他画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他想了想,拿起炭笔,在那团影子旁边,画了一把刀。一把小小的刀,刀尖朝上,像是一根刺。
“我娘以前是拿刀的,对吗?”他问。
石虎看着他,看着那个五岁的孩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戳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对。你娘以前是拿刀的。很厉害的刀。”
“那她现在为什么不拿了?”
“因为……”石虎的声音更低了,“因为她现在有你了。有你了,就不用拿刀了。”
念唐想了想,把那张画折好,收进怀里。
“石虎叔,”他说,“你不要告诉我娘,我知道她手的事。”
“为什么?”
“因为她不想让我知道。”念唐说,“她不想让我知道,我就假装不知道。等她愿意告诉我的时候,我再知道。”
石虎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念唐的头,没有说话。
柳七从后山回来,看到院子里安静得有些异样。他看了一眼石虎,石虎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问。柳七点了点头,走到屋檐下,开始擦他的短弩。但他的耳朵竖着,听着灶房里的动静。
高惠通在灶房里坐了很久。药早就煎好了,她却没有端出来。她看着锅里那碗黑褐色的药汁,想起很多年前,在秦王府,她第一次为李世民煎药。那时候她还不是刀手,只是个刚入府的丫头。他受了风寒,她偷偷溜进厨房,按照老家的方子煎了一碗姜汤。他喝了,说:“这药很苦,但很管用。你叫什么名字?”她说:“高惠通。”他说:“好名字。以后我的药,都归你煎。”
后来,她成了他的刀手。再后来,她成了他的女人。再后来,她成了他的伤口,他成了她的疤。
“娘,”念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药好了吗?”
高惠通回过神,擦了擦眼角,端起药碗走出去。“好了。给知薇喝的,她有点咳嗽。”
念唐接过药碗,小心翼翼地端着,走进屋里。
高惠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不再是她怀里那个只会哭的孩子了。他在长大,在思考,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这个世界。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只知道,她拦不住。就像她拦不住春天来了花会开,拦不住秋天到了叶会落。孩子长大了,就会有自己的问题,自己的答案,自己的命。
那天晚上,念唐睡着之后,高惠通走出禅院。
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石虎靠在柴房门口,柳七坐在屋檐下,两个人都没有睡。看到她出来,石虎站起身,柳七也抬起了头。
“大小姐,”石虎说,“小少爷他……”
“他知道了。”高惠通说,“他知道他爹是谁了。”
石虎和柳七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他说,他长大了要去长安找他。”高惠通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飘进水里,“问我为什么不来找他,为什么不要我们。”
“那您……”柳七开口,又停住了。
“我说,好。”高惠通抬起头,看着月亮,“我说,娘等你。等他长大了,自己去问。自己去要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