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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别逞强!
3月31日,周日,农历二月二十五。
高铁从京都开往羊城。
程远州坐在F座上,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眉骨高耸,鼻梁挺直。
程远州的个子很壮,肩膀很宽,坐在二等座上显得有些局促。膝盖顶着前面的座椅靠背,不安分地轮换了好几次坐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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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连接处上方的屏幕显示着外界温度:28.4摄氏度丶305公里每小时。
窗外的蓝天白云渐渐退却丶远山成弧,近稻成线,铁轨不断呼啸退后。
偶尔闪过一片油菜花田,金黄的颜色在车窗上停留不到一秒就被撕碎。
他索性往右看了看—
师兄梁远坐在了F座,修长手指此刻正拿着一本骨科临床杂志在翻。
程远州压低了声音:「梁师兄,这个陈忠,到底什么来头啊?您知道吗?」
梁远的声线很温柔:「我能知道个屁。
程远州:「我们两个被派到衡市这种地方,就为了采集一个地级市医院医生的手法复位数据?」
「他还和池研究员熟悉,不会是流落在外的公子哥了吧?」
「公子哥再怎么流落在外,也不会流落到衡市这样的地级市。」
梁远翻了一页杂志:「无论是什么身份,科室里的教授都做了决定。我们就依令行事呗。」
梁远的语气很平淡。
程远州认识梁师兄好几年了,他知道梁远是那种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
梁远师兄可以面无表情地完成一台手术,可以语气平和地接受导师的批评,可以微笑着听完一场冗长的学术报告。
程远州抓了抓自己的下巴:「梁师兄,你说有没有可能,真的是科室里的传言那样——这个陈忠就是靠池研究员家的关系,在给他抬轿子?」
梁远把杂志合上了:「不排除这样的可能。」
「可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我们都得去当抬轿子的力夫。」
「我们也要实事求是。」
「如果陈忠真是这样的人,我们采了些数据后就尽早赶回。你胳膊还能拧得过大腿?」
「可如果,陈忠真的是曹教授那样的人嘞?」
积水潭医院里,创伤骨科的正高就有十八个。副高职称更是高达二十六个。
两人的导师只是创伤骨科十八正高之一。
虽然他们也是博士和硕士,但其实在积水潭医院,屁都不是。
程远州有些不安分地靠在了椅子上,扭了扭:「穷人靠变异。但再怎么变异,估计也赶不上一些人的起点了。」
「师兄,现在是临床医学的末法时代。」
「还能有曹教授这种人啊?」
曹奇永教授是十八正高之一,年纪是正高里最小的,家境出身也比较一般。
但这是积水潭医院进进出出送走了不知道多说硕士和博士,才有了唯一的特例。
梁远叹了一口气:「我们只是恰好进了这个行业,做了这份工作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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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这么多干嘛呢?」
「高级技工,就是我们最终的定位,你还要想些啥?」
「在积水潭待了这么几年,你还看不透啊?」
出了医院,出了京都,梁远整个人都放开了很多,也很敢说。
梁远说完,车厢正穿过一片丘陵地带。山坡上种满了茶树,一排一排的,像绿色的梯田。
看了一会儿,梁远没发现师弟说话,便又道:「我们也不能这么想。」
「胡教授在积水潭待了多少年,会随便给一个徒有虚名的人背书?」
「远州,你硕士也快毕业了。你应该知道,只看表面就下结论,这不是一个做学问的人该有的习惯。」
程远州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我就是觉得好奇,他比我只大了一岁,现在正在做截骨矫形手术了。」
「远哥?这算什么?」
「算人外有人。」梁远说。
程远州的喉结耸了耸:「这叫人上骑人!」
「不知道是谁,就没把病人当人!」
程远州说完,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眼角,然后重新戴上。
梁远听完也沉默了好一会儿。
在积水潭医院里,不是副高想要上截骨矫形术的手术台都根本不可能。
所有的技术学习,都是非常标准的严进严出。
硕士搞截骨矫形?
哪怕你再优秀,你也得熬着!
比你能力更强丶资质更好的人多了去了。
梁远和程远州二人在手术台上,能够被奖励一台简单的截骨取骨术,就不得了了。
在上级的兜底下变相开展截骨矫形?
梁远道:「我们以前选择了积水潭医院,在享受它的名气带来的优势同时,必然要舍去一些东西。」
「老师不是说过吗?」
「县医院里面,硕士毕业后过去,你可能就能单独带着主刀了,是真正的单独带队,搞一搞肌腱缝合。」
「地级市医院,博士过去,技术学得好的话,你说不定可以带队搞一搞神经缝合之类的————」
程远州:「中大附一,不算是小医院了吧?」
「他是怎么练手的?」
「我很好奇。」
梁远:「中大附一的创伤骨科,能有三五个正高就了不得了————」
积水潭医院,仅骨科的正高就是大几十个!
这是大部分教学医院都无法比拟的,所以它是华国的骨科圣地之一。
高铁开始减速了。车厢前方的屏幕上显示着下一站的名字:衡市东站。
梁远和程远州二人着手着开始拿行李了——————
衡市东站,停车场。
陈忠坐在刚买的新车驾驶位,别克的入门级轿车,深灰色,落地总价十几万。
车后窗上还贴着临时牌照。
近四月的衡市已经有些热,陈忠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
看到了池希签的到站信息后,陈忠立刻下车走去了出站口方向。
出站口陆续有人走出来陈忠一眼就认出了池希签,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卫衣,拉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箱子,站在出站口左顾右盼。
池希签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很高很瘦,戴着眼镜,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正在低头看手机。
另一个戴着银框眼镜,个子高壮,正仰着头看路引牌。
「梁医生,池希签。」陈忠走过去招手。
池希签已经看到他了,对他摆了摆手,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推着箱子靠近:「陈忠——」
梁远主动伸出手。「陈医生,久仰。胡老师让我们代他向你问好。」
「顺便向你道谢!」
池希签帮着解释了一句:「胡简一已经在接受系统性的治疗了,目前还可以。」
陈忠和梁远丶程远州都握手之后,又说:「程医生,梁医生,欢迎来衡市。路上辛苦了。」
「我们先出站吧,然后再找个地方吃饭。」
程远州点了点头。「高铁还行,就是时间长了一点。从京都过来要将近七个小时。」
陈忠从梁远手里接过行李箱:「梁博士,你们找好住的地方没有?」
「如果不嫌弃的话,我们科室在医院附近租了几套套间,可以临时对付一下。比住酒店方便一些,一般的家电都有。」
衡市中心医院肯定不会长租房子的,这是骨科自己租的。
陈忠给曾亮讲过,他做课题不可能只做这一个。
梁远赶紧道谢:「那就谢谢陈医生了。」
「我们老师说的是,如果这边没安排的话,我们就自己租一个短租的公寓。」
陈忠说:「你们不嫌弃就行。」
梁远害了一声:「京都鸽子楼逃难出来的,随便一个城市的出租房那都是皇宫了。」
陈忠几人很快就到了停车场,放了行李后,陈忠一边系安全带:「那我就带着梁医生你们和池研究员一起直接去小区那边了。」
「小区离医院很近,步行不过十几分钟。你们不用时刻待急诊,上下班也够用了。」
「小区门口就有超市和早餐店,吃饭丶出行也方便。」
程远州坐下后,忽然问:「陈医生,听我老师说,您现在就开始负责急诊病人的接诊工作了?」
「那可真是年少有为呢。我们同龄人还在跟着老师查房,你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程远州不老实,话里有话。
陈忠挂上D档,缓缓驶出停车位。
池希签坐在副驾驶上,她打开车窗,把手伸出去感受了一下风。
「好暖和。比京都舒服多了。京都今天还刮大风呢——」
陈忠回道:「没请教两位兄弟的老师是谁?」
梁远:「我是韩老师的学生,程远州是胡坤教授的硕士。」
陈忠了解过积水潭医院的创伤骨科,而且他的记忆清楚:「韩威教授?」
「是的,目前我们创伤骨科,就是胡教授丶韩教授,还有邓主任这几个在着力于手法复位机器人。」
「其他的主任,各有自己的研究重点。」
陈忠:「谢谢韩老师和胡老师的提携,更辛苦两位哥远道而来了。」
「等会儿我带你们去吃衡市的招牌菜好吧——」
陈忠把车开进小区,帮几个人把行李搬上楼。
租的房子在二十三楼,标准的大三室一厅,采光都颇为不错。
梁远和程远州选了靠东的套房。
——
商定大概二十分钟后再见后,陈忠帮池希签把箱子推进另外一间套房。
主卧的窗户很大,对着小区的花坛。窗帘是淡蓝色的,被窗外的风吹得轻轻飘起来。
池希签直接打开行李箱,蹲在地上开始往外拿东西。衣服丶笔记本电脑丶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文献合集丶她那个随身的水杯。
贴身衣物她也不避讳,拿起一件淡粉色的文胸,搁在床上,又弯腰去拿压在箱底的拖鞋。
陈忠站在门口赶紧往外退了出去,背靠着门框,问:「池希签?梁博士和程医生来衡市,是不是意见很大?」
「没有叭。他们挺开心的。一路上总是在说,就当来旅游了。」
「梁远师兄说他想去爬衡山,程远州师兄说他想吃衡市的鱼粉。程远州师兄还说,要是课题进展顺利的话,想请假去张市旅游,再去湘西凤城转一圈。」
池希签头也没抬,把毛巾和浴巾摞在一起,走进洗手间里把毛巾挂起来。
陈忠,你管这还叫没有?
不过这很池希签。
梁远和程远州肯定多有不服。他们一个博士一个硕士,在积水潭也是正儿八经的骨科人才,被派到衡市这样的小地方,给一个同龄人当数据采集员。
换谁都会不甘心。
但这很正常。
胡坤教授他们哪有那么多时间,给两人详细介绍陈忠的优秀之处。
学术圈就是这样,你在外面做了多少手术,发了多少文章,同行不一定知道。
除非你发了顶刊,或者在全国年会上做了报告,真正拿出了让别人震撼的东西。
否则你就是一个名字丶一个模糊的标签。
哪怕是教授,你也只是外人眼里的模糊标签。
梁远和程远州是硕博不假,但在积水潭那种地方,不够优秀和特别突出的硕博,也就是个普通的研究工具人或者管床的工具人。
陈忠自己以前在中大附一也是这样的工具人。
帮师兄收数据丶帮老师写病历丶帮科室整理文件,乾的都是最不起眼的活儿。
「走了,去吃饭。」
「回来了再收拾吧————」陈忠转身往外走。
「好的!」池希签哒哒哒地走进房间里,把自己的箱子先盖上了。
衡市菜馆,依江而建。
包厢是半露天的,顶上是竹编的棚架,四周围着半人高的栏杆。
站在栏杆边上,能看到湘江的水面波光粼粼,对岸的山坡上油菜花还没谢尽,星星点点的金黄缀在绿意中。
白云在蓝天中如吊缀,被江风吹得慢慢移动。
就是江水的淡淡水腥味儿随风飘进,虽算不上难闻,却也略煞风景。
程远州坐在靠栏杆的位置上,手里拿着菜单翻了好几遍。
陈忠推荐了几个菜—一剁椒鱼头丶衡东脆肚丶炒血鸭丶一锅鱼杂汤,都是衡市本地菜。
选定之后,陈忠对服务员说:「我这几个朋友都不能吃辣,都微微辣吧。」
梁远道:「陈医生,咱们趁上菜前,先聊点正事。」
「正好规划我们之后的计划。」
「胡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