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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觅隙光(第1/2页)
湿冷的潮气，顺着洛川工厂的铁皮屋顶缝隙钻进去，裹着车间里淡淡的皮革味，打在人脸上凉得发疼。往年这个时候，正是一年里最忙的旺季，景区订单、年终劳保单、冬款补货挤在一起，三条生产线两班倒，机器轰鸣到后半夜，连食堂都要加夜餐。可今年，三号生产线已经停了快一周了。
汤大川攥着生产报表站在肖克办公室门口，指尖把纸边捏得发皱，深吸了三口气才抬手敲门。
“进来。”肖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点沙哑。
推开门，屋里烟味不轻。百叶窗拉了一半，昏黄的天光落在办公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全是文旅集团的文件和各古镇的采购清单。肖克坐在桌后，衬衫领口解开两颗，眼底带着青黑，显然是熬了夜。看见汤大川进来，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示意对方坐。
“肖总，落霞镇的订单确认砍了。”汤大川把报表放在桌上，声音沉得像坠了铅，“之前谈好的八万双，现在只给两万六千双，砍了三分之二还多。白水镇和月河镇那边也传了话，明年的订单要走集中采购，今年的补单暂时停了，说等新规出来再说。”
他顿了顿，看着肖克的脸色，补充道：“三号线本来就是专门给文旅单开的，现在订单一砍，直接闲下来了。工人都在问，是不是要放假。我跟他们说先做库存，可总这么耗着也不是事。”
肖克拿起报表翻了翻。数字很刺眼，落霞镇被锐行拿走了大头，剩下的零头连一条生产线都喂不饱。其他几个古镇也在观望，眼看着锐行的鞋在电视上天天播，文旅集团的领导又明里暗里夸锐行的标准高，大家都等着看风向，不敢轻易给本地企业下单。
“工人工资照发，先把三号线调去做外贸试单和春季新款打样。”肖克放下报表，语气听不出太大的情绪，“安辰宇的玉兰妈妈鞋反响不错，再加开一条小批量生产线，先把产能填上。亏不了多少钱，不能让工人慌。”
“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是……”汤大川叹了口气，“就是憋屈。咱们做了这么多年文旅鞋，质量从来没出过问题，现在倒好，外来的和尚念本经，就把咱们的饭碗抢了。”
肖克没接话，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口水。凉白开滑过喉咙，带着点涩意。他心里何尝不憋屈？可憋屈没用，商场上从来不同情弱者。沈锐有资本、有技术、有广告轰炸，正面硬碰大众休闲鞋和通用旅游鞋，本地企业确实讨不到好。
“对了肖总，”汤大川想起什么，又说，“锐行顺达工厂那边，最近在大量招工，工价开得比咱们高五百。咱们针车组有两个老师傅被挖走了，我已经跟人事说了，给熟练工涨两百块年终奖，尽量稳住人。”
肖克点点头：“你处理得对。工人是工厂的根，不能乱。涨薪的事不用等年底，这个月就兑现。跟大家说，困难是暂时的，厂子不会亏了跟着我们干的老人。”
“哎！”汤大川应了一声，心里踏实了点。他就佩服肖克这点，天塌下来也稳得住，从来不会慌慌张张乱了阵脚。
汤大川走后，办公室重新陷入安静。肖克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楼下的厂区里，工人三三两两地换班，裹着厚外套缩着脖子走，没了往年旺季的热闹劲儿。远处的工业区烟囱冒着白烟，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像所有人心里的那块石头。
他拿出手机，给陈莎莎打了个电话。
“莎莎，你把手头的事先放一放，帮我整理一份云市所有古镇的详细资料。”肖克的声音很稳，“一共十七个古镇，每个都要列清楚：采购负责人是谁，往年采购量多少，是自主采购还是走文旅统一招标，之前的供应商是谁，付款周期多长。另外，把2010年全年文旅集团的所有招采公告、文件、新规征求意见稿，全部找出来，按时间顺序整理好，下班前给我。”
电话那头的陈莎莎立刻应下：“好的肖总，我马上整理。文旅的文件我之前存了一部分，还有些要去官网和公共资源交易中心查，我尽快弄完。”
“辛苦。”肖克挂了电话，指尖轻轻敲着窗玻璃。
十七个古镇，之前云克能拿下三个，算是本地企业里份额最大的。现在落霞镇丢了，剩下两个也岌岌可危。如果2011年真的全面推行集中采购，由文旅集团统一招标，按锐行现在的势头，只怕所有通用鞋的订单都会被它一口吞掉。
通用鞋拼不过，那能不能从别的品类切入？
肖克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文旅采购的品类。之前大家都盯着游客用的旅游鞋、工作人员的通用工作鞋，这也是最大的两块蛋糕，锐行自然也是盯着这两块打。可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别的？
他想起之前翻文件时扫到过的“劳保专项”字样，当时没太在意，只觉得量不大，又是专项要求高，没人愿意做。现在想来，说不定就是缝隙。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是杨志伟打来的。杨志伟是做文旅物料供应的，在古镇圈子里人脉很广，跟肖克认识多年，关系一直不错。
“肖总，忙不忙？”杨志伟的声音带着点刻意压低的神秘，“有个事，我觉得得跟你通个气。梧桐镇的王江你认识不？管采购的老主任，跟我是老战友。他跟我透了句实话，今年年底是他们最后一批自主采购，量不大，也就几千双劳保鞋。明年开春，所有古镇的采购全收归文旅集团统一招标，分品类走公开流程。”
肖克心里一动：“杨志伟，这个王主任，方便约出来见个面吗？我想当面跟他聊聊。”
“好，我试试。”杨志伟笑了笑，“我已经帮你约了，今天下午三点，开发新区旁边的生生茶舍，地方偏，没人打扰。王江这人实在，不绕弯子，你有什么直接问就行。他也念旧，不想看着本地企业被外来的挤垮，能透的话肯定会透给你。”
“谢了。”肖克由衷地说。
“客气啥，应该的。”杨志伟顿了顿，又补了句，“不过肖总，我听王江的意思，这次新规卡得严，参数标准基本都是照着锐行的产品定的。你们要是想拿单，得在产品上下功夫，光靠人情没用。”
“我明白。”
挂了电话，肖克心里有了点底。不管怎么样，先去见王江，把新规的底摸清楚，总比坐在屋里瞎猜强。
下午两点五十，肖克提前十分钟到了茶舍。地方确实偏，藏在老巷子里，独门独院，种着几棵腊梅，香气幽幽的，很安静。杨志伟已经到了，正跟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着喝茶。那男人穿着深蓝色夹克，头发花白了大半，脸膛黝黑，手指粗糙，一看就是常年跑一线、干实事的人。
“肖总来了，快坐。”杨志伟起身介绍，“这位就是梧桐镇的王江王主任。王哥，这就是云克的肖克肖总。”
“王主任您好，久仰大名。”肖克伸手过去，两人握了握手。王江的手很有劲，握起来糙得硌人。
“肖总年轻有为啊。”王江笑了笑，语气很随和，“我早就听说过你，青云里白手起家的传奇。我们镇前几年也拿过你们的货，质量确实没话说。”
“王主任过奖了，都是大家捧场。”肖克坐下，拿起茶壶给两人添茶，“今天过来，主要是想跟王主任请教请教，明年文旅采购的新规，到底是怎么个章程。我们这些做企业的，心里没底，怕跟不上政策。”
王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也没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肖总，既然是老杨介绍的，我就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话。2011年集中采购是板上钉钉的事，文件已经批了，就等元旦后下发。以后所有古镇的物资，从鞋服到保洁用品，全由文旅集团统一招标，分品类走公开流程，镇里只有建议权，没有拍板权了。”
他指了指窗外：“就像我们梧桐镇，今年年底还能自主采一批冬季劳保鞋，也就三千双，这是最后一批。过了年，什么都得走上面的流程。我跟老杨是战友，也不瞒你，这次的招标标准，基本是参照锐行的参数定的。耐磨、重量、抗菌，人家确实做得好，领导去考察了一次，回来就说要按这个标准来。以后你们再想拿单，就得照着这个标准卷了。”
肖克点点头，跟他预想的差不多。他沉吟了一下，问：“王主任，那集中采购，是所有品类混在一起招，还是分开招？比如旅游鞋是一类，劳保鞋是一类？”
“分开，分八大类呢。”王江掰着手指头数，“通用旅游鞋、员工劳保鞋、定制纪念款、童鞋、雨靴、商务接待鞋、户外徒步鞋、特殊工种防护鞋。各招各的，各有各的参数标准，你们可以全投，也可以只投一类。”
说到这儿，他看了肖克一眼，补充道：“说句实在话，通用鞋这块，你们估计拼不过锐行。人家有广告效应，有价格优势，领导也认可。但别的品类，不一定。就拿劳保鞋来说，要求不一样，要的是耐磨、抗造、符合劳保标准，不是轻、软、防臭那一套。锐行主打休闲款，劳保这块他们未必上心，也未必有优势。”
杨志伟在旁边接话：“可不是嘛。锐行那鞋看着好看，适合游客穿，真让保洁、安保一天穿十几个小时，走几万步，未必有咱们正经劳保鞋耐造。”
肖克心里那点模糊的念头，一下子清晰了几分。他又问了几个细节：劳保鞋的具体参数要求、往年的中标价格、招标的评分权重，王江一一说了，没藏着掖着。
“对了王主任，”肖克忽然想起什么，“新规里有没有说，对原材料产地有没有要求？比如皮料必须是哪里产的，或者要有什么认证？”
王江想了想：“好像有提过，说优先选用内地合规产区的皮料，响应产业内迁的政策。具体怎么规定的我记不清了，你去看正式文件，附件里有个《劳保用品原材料采购指引》，写得细。”
聊了一个多小时，茶换了两泡，王江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告辞。临走前他拍了拍肖克的肩膀：“肖总，我是本地人，当然希望本地企业能争口气。但规矩就是规矩，真到了招标场上，还得看真东西。价格、质量、服务，三样都硬，才能拿得到单。”
“王主任说得是，我记住了。”肖克点头。
送走王江，杨志伟留下来，又跟肖克聊了几句。
“怎么样肖总，心里有数了？”
“有数了，多亏兄弟牵线。”肖克笑了笑，“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嗨，多大点事。”杨志伟摆摆手，“不过我得提醒你，劳保鞋这块虽然锐行没怎么碰，但量不算大，而且标准严，利润薄，很多厂都不愿意做。你要是想切入，得先算好账，别费力不讨好。”
“我知道。”肖克点点头，“但蚊子再小也是肉。而且现在这个局面，能撕开一个口子是一个口子。”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才各自离开。
走在老巷子里，腊梅的香气裹着冷风扑面而来，肖克的脑子却格外清醒。通用鞋的战场已经被沈锐占了先机，正面拼就是硬碰硬，得不偿失。可劳保鞋不一样，这是个相对冷门的赛道，锐行看不上，本地厂嫌麻烦不愿意做，反而可能是突破口。
但前提是，得做出符合标准、价格又比锐行低的产品。
他拿出手机，给陈莎莎发了条消息：“重点找2011年文旅劳保鞋采购的专项文件，还有原材料采购指引，越细越好。”
发完，他上车往公司开。车驶过商业街，路边的商场外墙上，锐行的巨幅广告格外醒目，年轻的模特笑得灿烂，“99元防臭好鞋”的字样在寒风里格外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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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克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回到公司的时候，陈莎莎已经把能找到的文旅招采文件都整理好了，整整两大文件夹，按年份和品类分好了类，整整齐齐摆在肖克的办公桌上。姑娘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对着电脑查了一下午，指尖都冻得冰凉。
“肖总，这是近三年文旅集团的所有公开招采文件，还有2011年集中采购的征求意见稿和实施细则草案。”她把其中一个文件夹往前推了推，“劳保鞋的专项规定在第三本的附件里，我标出来了。原材料采购指引也找到了，在最后。”
“辛苦了，去倒杯热水喝。”肖克点点头，伸手翻开文件。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办公室里只开着书桌上的台灯，暖黄的光落在纸页上，黑色的印刷字密密麻麻。肖克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连附件里的小字都不放过。
陈莎莎端着水杯回来，站在旁边小声说：“肖总，我大概看了一眼劳保鞋的标准，挺严的。耐磨次数要求三万次以上，耐折两万次不开胶，还有抗撕裂、防水、静态压强这些指标，比普通工作鞋高多了。咱们之前做的普通文旅工作鞋，耐磨也就两万次，差着一截呢。”
“嗯，标准是不低。”肖克没抬头，继续翻着，“但也不是达不到。之前给工厂做劳保订单的时候，我们做过高配版，耐磨能到三万二，就是皮料成本高，划不来，所以没主推。”
他翻到《2011年度文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