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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本写了厚厚一沓,王浩也拍了不少照片,打算回去给吴群和汤大川看。
肖克话不多,大多时候在听、在看、在想。
他越聊越觉得,安辰宇是个难得的人才。有天赋,够细腻,懂市场,懂生产,不浮躁,只是缺机会,缺一个愿意让他放手做的平台。这样的设计师,困在这么个小工作室里,接些改款的散活,太可惜了。
可他也没急着提合作。
今天才第一次见面,聊得投缘是一回事,合作是另一回事。底细还没摸透,风格合不合适,能不能对接上国内的市场,都得再看。至少,先把联系方式留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傍晚的时候,街区中心的长桌吧热闹了起来。
这是鹤汀街区的传统,每周五晚上,设计师们都会聚在长桌吧,喝点酒,聊聊天,交换点行业信息,吐槽吐槽难搞的甲方。安辰宇本来想送四人离开,路过长桌吧的时候,被几个相熟的设计师叫住,非要拉他喝两杯。
“肖总,要不一起坐会儿?”安辰宇有点期待地看着肖克,“都是做设计的朋友,你们也可以听听,这边的行业现状,他们都清楚。”
肖克欣然同意。
正好他也想看看,泡泡国的普通设计师,真实的生存状态是什么样的。
长桌是实木的,很长,能坐二十多个人,上面摆着烧酒、啤酒和各种下酒菜,炒年糕、鱼饼、炸薯条,热气腾腾的。设计师们大多很年轻,二十多到三十多岁,男男女女都有,有的穿得文艺,有的穿得休闲,说话声音不大,笑起来却很爽朗。
看见有龙国来的客人,大家都挺好奇,纷纷打招呼。有几个接过龙国订单的,还会说几句中文,气氛很快就热络了。
几杯烧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而然就跑到了“甲方有多难搞”上面,一桌子人瞬间有了共鸣,你一言我一语地吐槽起来。
“我上个月接了个档口的单子,画了八版设计稿,老板最后选了最土的那一版!说那个看着‘卖货’,我真是服了。”一个扎马尾的女设计师喝了口酒,愤愤不平,“我辛辛苦苦熬了三个通宵做的原创款,他看都不仔细看,就说‘没见过别人卖,不敢做’,非要抄市面上的爆款,改都不让改。”
“你那算好的,我上次更气。”旁边戴帽子的男设计师接话,“我给一个品牌做秋季系列,全套方案都定了,临生产了,老板的女朋友说不好看,非要全改粉色。我说秋季主色棕色系更合适,他不听,说女朋友喜欢最重要。结果呢?上市卖不动,全压仓库里了,回头还怪我设计得不好。”
“唉,都一样。大财阀那边更难,层层审批,总监改完本部长改,本部长改完副会长改,改到最后,亲妈都认不出来。你还不能有意见,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
“想自己做品牌又没钱,开工厂想都别想,光起步资金就不敢细想。接散活吧,又受气,钱也不多。做我们这行,想做点自己真正认可的东西,太难了。”抱怨声此起彼伏,带着酒意,也带着实打实的无奈。
安辰宇坐在肖克旁边,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喝酒,手指一下一下摩挲着酒杯的边缘。他比别人更内向,吐槽都不会跟着凑趣,可眼底的落寞,和其他人一模一样。
“安仔去年那款软底妈妈鞋,多好的设计啊,愣是没人愿意做。”一个戴眼镜的设计师拍了拍安辰宇的肩膀,大声说,“我就说,他那鞋要是做出来,肯定卖爆。那些老板都没眼光,就知道抄爆款,短视!”
安辰宇笑了笑,没接话,只是仰头喝了一杯酒。酒液滑过喉咙,辛辣的味道散开,心里的涩意却没压下去。
他做了多年设计,手里攒了无数个方案,可真正能按自己想法落地的,十不存一。大多时候,他就是个“改款工具”,甲方拿着爆款图过来,他照着改一改,避开侵权,调整版型,赚点辛苦费。
他也想做自己的品牌,做真正舒服、好看、对得起自己良心的鞋。可没钱,没渠道,没工厂资源,光有一脑子想法,有什么用?
这时他又侧头看了一眼肖克——这个龙国来的老板,和他以前见过的甲方都不一样。不趾高气扬,不懂的地方会认真问,聊起鞋子的工艺、版型、消费者痛点,都能说到点子上。最重要的是,他真的懂设计的价值,不是只把设计当“画个图”的小事。
今天聊了一天,是他这几年最痛快的一天。不用应付甲方的奇葩要求,不用费劲解释“为什么不能这么改”,只要说设计本身,说为什么这么画,说消费者穿着会怎么样,对方就懂。这种被理解的感觉,太久没有过了。
“肖总,你们龙国那边,设计师日子好过吗?”一个设计师忽然转头问肖克,带着点好奇,“听说你们市场大,是不是机会很多?”
肖克放下酒杯,缓缓开口:“市场是大,但好设计师也缺。很多工厂想做品牌、想升级款式,找不到靠谱的设计,要么就是设计公司开价太高,小厂承担不起。很多老板也不懂设计,还是喜欢抄爆款,觉得稳妥。”
他说得很实在,不夸大,也不贬低。国内的设计环境,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市场大,机会多,可大多数老板还没建立起“为设计付费”的意识,总觉得“画几张图就要几千上万块,不值”。宁愿花几十万砸库存,也不愿意花几万块买套好设计。
“那你们那边,愿意为设计付钱的老板多吗?”又有人问,眼神里带着点期待。
“慢慢多起来了。”肖克点头,“以前大家都拼价格,便宜就行。现在消费者越来越挑,光便宜没用了,得好看、好穿、有特点。老板们也慢慢意识到,好设计能卖更多钱,愿意花钱了。就是……两边信息不通,厂家找不到好设计师,设计师也找不到靠谱的厂家。”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激起一圈涟漪。一桌子设计师都看了过来,眼神里有好奇,有期待,也有怀疑。他们很多人都想过接龙国的订单,市场大,需求量也大。可语言不通,渠道没有,怕被骗,怕设计稿发过去对方不给钱,怕工厂做不出想要的效果,怕出了问题赖在设计头上。种种顾虑,让他们不敢碰,只能守着本土的小圈子。
“肖总,您那边工厂,需要设计稿吗?”最开始吐槽的女设计师忍不住问,“我们什么风格都能做,女鞋、男鞋、童鞋都行,价格比设计公司便宜,质量也有保证。”“对呀,我们可以接散单,一款两款都可以。”“我们也懂快反,出稿快,配合度高。”
一下子围过来好几个人,七嘴八舌地问,眼睛都亮着。对他们来说,龙国市场像一块远在天边的大蛋糕,闻着香,却摸不着。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个正经的龙国老板,还是懂行的,谁不想抓住机会?
魏有为在旁边笑着打圆场:“大家别急,肖总这次过来是考察的,合作的事可以慢慢聊。真有需求,我来当中介,保证双方都靠谱。”场面热闹了一阵,又慢慢恢复了闲聊的节奏。可肖克心里,却不像表面这么平静。
他看着这群年轻的设计师,有才华,有干劲,却困在小小的街区里,接些零碎的改款活,空有本事没地方施展。他又想起国内的那些中小鞋厂老板,想升级、想做款,却找不到好设计,只能抄来抄去,越抄越没竞争力。一边是供给端,有大量有能力的设计师,缺订单、缺落地渠道,一边是需求端,有大量想升级的工厂,缺设计、缺好款式,中间隔着语言、隔着地域、隔着信任,生生断了连接。
这是痛点,也是机会。
肖克指尖轻轻敲着酒杯壁,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如果能搭个桥,把这边的设计资源对接给国内的工厂,按款收费,或者按销量分成,岂不是三赢?设计师有了稳定订单,工厂有了好设计,云克也能从中赚点服务费,甚至还能把好设计优先用在自己的品牌里。
当然,这事没那么简单。版权怎么保护?沟通怎么解决?设计稿能不能落地?结款怎么保障?都是问题。可方向是对的。现在国内制造业都在往品牌走,往设计走,对好设计的需求会越来越大。提前布局,就能抢占先机。肖克看向安辰宇,对方也正好在看他,眼神碰了一下,又快速移开,耳尖有点红,他心里有了主意,先从安辰宇开始试试。先合作几款春季女鞋,买断设计稿,小批量生产试试水。如果效果好,再慢慢扩大合作,甚至可以签长期合作,让他当云克的特约设计师。
既解决了云翎设计力不足的问题,也给了安辰宇一个施展的平台,一举两得。
夜色渐浓,长桌上的酒喝了一轮又一轮,设计师们的话题从工作聊到生活,又聊回流行趋势。暖黄的串灯挂在头顶,风一吹轻轻晃,光影落在每个人脸上,带着点微醺的松弛。
陈莎莎和王浩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两句话,和设计师们交流两国的流行差异。魏有为忙着给两边做翻译,游刃有余。
肖克靠在椅背上,喝着微凉的啤酒,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景象,心里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这趟鹤汀之行,他看到了快反设计的底层逻辑,看到了品牌IP化的具体玩法,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供需错位的巨大缺口,看到了一条新的路。而这些年轻的设计师们,还在聊着、笑着、吐槽着。他们不知道,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龙国老板,知道他们怀才不遇的郁闷,终于被人看见了。
安辰宇又喝了一杯酒,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夜空。他做了这么多年设计,早已习惯了自己的想法被否定、被修改、被弃之不用。可今天,他忽然生出点微弱的期待来。
或许,真的会有不一样的机会呢?风卷着初冬的凉意吹过长桌,串灯的光影晃啊晃,像每个人心里摇摇晃晃的希望——供需错位的缺口。
离开长桌吧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石板路上的灯昏昏黄黄的,两旁的工作室大多关了门,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想必是还有设计师在熬夜改稿。街区很静,只有几人的脚步声,踩在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回响。
肖克酒意散了大半,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脑子格外清醒。
陈莎莎抱着笔记本,还在复盘今天的内容:“肖总,今天收获太大了!光设计流程我就记了四页,还有IP化的思路,回去给颜总看,她肯定也觉得好。云童要是能做个吉祥物,肯定更讨孩子喜欢。”
王浩也点头:“我觉得快反设计这块最实用。咱们以前一款鞋卖半年,以后可以学这边,小批量多款式,卖得好再加单,库存风险小多了。汤厂长要是知道七天就能出大货,肯定吃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很兴奋。
肖克走在最后,没怎么说话,心里还在琢磨刚才长桌上的事。
魏有为放慢脚步,和他并肩走,压低声音问:“肖总,我看你刚才一直在想事,是不是动心了?想对接这边的设计资源?”
“有点想法。”肖克也不瞒他,“你觉得这事可行吗?”
“可行,当然可行。”魏有为立刻点头,“不瞒你说,我做贸易这么多年,早就发现这个缺口了。国内厂家缺好设计,这边设计师缺订单,中间差个靠谱的中间人。我以前也想做,但是没渠道,国内没根基,推不动。你不一样,你自己有工厂有品牌,在业内也有人脉,真要做这事,比我容易多了。”
他顿了顿,给肖克分析利弊:“好处很明显,第一,你自己的品牌先用上好设计,成本比找国内大牌设计公司低得多;第二,做好了可以开放给其他工厂,收服务费或者抽成,又是一条新的营收线;第三,掌握了设计资源,就等于掌握了款式的先发优势,以后别人抄你的款,你永远快一步。”
“难处也有。”魏有为语气郑重了些,“第一,沟通成本高,语言不通,设计理念也有差异,两边容易有误会;第二,版权不好保护,设计稿发过去,国内厂家抄了不给钱,你没辙;第三,设计落地需要磨合,这边的设计不一定符合国内的生产工艺和消费者审美,得改。”
肖克点点头。
这些问题,他刚才也想到了。
难是难,但不是不能解决。沟通可以找翻译,版权可以签合同走法律流程,落地可以先打样调整。只要需求是真实存在的,办法总比困难多。
“那个安辰宇,你觉得怎么样?”肖克忽然问。
“他啊,技术没的说,圈内公认的实力派,就是性子太轴,太内向,不会来事,所以一直没混出头。”魏有为评价得很中肯,“他做女鞋是真厉害,对脚型的把握,对舒适度的理解,比很多资深设计师都强。就是不太会推销自己,也不肯妥协,甲方让瞎改他宁愿不接,所以单子不多,饿不死也富不了。”
“靠谱吗?”
“靠谱。人品绝对没问题,做事认真,答应的事肯定做到,从不偷工减料。”魏有为说得很肯定,“我刚跟园区管理方打听过他的事,这点把握还是有的。肖总要是想试水,找他最合适。他懂中文,沟通方便,人也实在,不会耍花样。”
肖克“嗯”了一声,心里有了数。先和安辰宇合作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