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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6章 赣水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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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一碗米粉。那是从城里缴获的,还热着。
    “团长,吃口东西吧。”
    沈砚之接过那碗米粉。米粉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煎得焦黄,边缘卷起来,像一片秋天的落叶。他低头吃了一口。米粉很滑,汤很鲜,但他嚼着嚼着,眼眶忽然热了。
    他想起来,程振邦最爱吃米粉。武昌城下,程振邦一边啃干粮一边说,等打下武昌,他要吃三碗米粉,加三个荷包蛋,一口气吃个够。那时候沈砚之笑他饭量大,他说打仗消耗大,吃饱了才有力气打胜仗。
    沈砚之把碗里的荷包蛋夹起来,放在大堤的石头上,对着赣江的方向。江水翻涌,浪花拍打着堤岸,把那颗荷包蛋的影子揉碎了,又拼起来,又揉碎了。
    “老赵,”他的声音很轻,被江风吹得支离破碎,“米粉还热着。”
    他站了很久。江风把他的军装吹得猎猎作响,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的眼睛。但何劲松站在远处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很快,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天亮之后,南昌城恢复了秩序。城里的商铺重新开门,百姓从躲避的巷子里走出来,站在街边看着开进城的国民革命军。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探头探脑地观望,有人把家里的馒头拿出来往士兵手里塞。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棍站在城门口,看见沈砚之骑马经过,颤巍巍地喊了一声:“长官,你们是孙传芳的人还是北伐军?”
    沈砚之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不花,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抓住他的袖子:“我听人说北伐军里有个姓沈的将军,打仗厉害,对老百姓好。是你吗?”
    沈砚之点了点头。
    老太太忽然哭了。她松开他的袖子,颤巍巍地要跪下去。沈砚之一把扶住她,没让她跪。老太太哭着说:“我三个儿子,两个死在孙传芳手里,一个跟着北伐军走了。你告诉我,我那个小儿子还活着吗?”
    沈砚之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喉咙发紧。他想起赵大柱,想起程振邦,想起那些倒在赣江边上的年轻士兵。他不知道老太太的小儿子叫什么,不知道那个士兵此刻在哪。也许就在城里,也许已经倒在了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大娘,”他说,“他活着。他在队伍里。”
    老太太看着他,浑浊的眼里淌着泪,但嘴角弯了一下,像是信了。
    沈砚之把她扶到路边,让警卫员送她回家。然后他翻身上马,继续往城里走。城里的街道很窄,马走得慢。两侧的屋檐上还挂着昨夜的硝烟,青石板路面上散落着弹壳和碎纸。一个卖菜的小贩推着独轮车从巷子里出来,车上堆着新鲜的青菜,叶子上还带着露水。
    沈砚之骑在马上,看着那个小贩把车推到街边,蹲下来开始摆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程振邦说过,等仗打完了,他要回河南老家种地。他的地里有麦子,有玉米,有春天开的油菜花。他娘眼瞎了,坐在门口等他回去。
    沈砚之攥紧了口袋里的子弹壳。
    他不知道这场仗还要打多久。北伐才刚开始,前面还有无数的城要攻,无数的仗要打。但不管打到哪里,他都会带着程振邦的子弹壳,带着赵大柱的怀表。等到仗真的打完的那一天,他要亲自去一趟河南信阳,把程振邦的子弹壳埋在他娘门口的菜地里。
    赣江的水还在流。浑浊的、不急不缓的、一直往北流。流过南昌,流过鄱阳湖,流进长江。沈砚之知道,长江的尽头是海。海的那一边,是他在日本流亡时见过的那些面孔——那些和他一样、为了一个目标背井离乡的人。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城南的大堤。大堤上,一面崭新的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旗帜下面,士兵们正在列队,准备继续向北挺进。
    他转过头,策马向前。
    赣水苍茫,前路漫漫。但每一步都踩在泥里,每一步都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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