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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年春,南京的雨水来得格外早。
沈砚之站在陆军部招待所的窗前,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雨水顺着灰瓦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街道上行人稀疏,偶有黄包车夫拉着客人匆匆跑过,溅起一路泥泞。
“沈师长,这是今天刚送来的裁军方案。”
副官林文谦推门进来,手里捧着厚厚一沓文件。他脸色凝重,将文件放在桌上时,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曲,显然被反复翻阅过。
沈砚之没有转身,依然望着窗外:“第几稿了?”
“已经是第六稿了。”林文谦声音低沉,“这次比上次更苛刻。按这个方案,咱们的第三师至少要裁掉六成。四个步兵团要缩编为一个旅,炮兵营、骑兵连全部取消,辎重、工兵、卫生各队保留编制,但人员减半……”
“武器呢?”
“所有火炮都要上缴,重机枪只准保留十二挺,轻机枪减半。步枪……只允许配备一千五百支。”
沈砚之终于转过身来。窗外的天光映着他消瘦的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一千五百支步枪,”他重复道,声音平静得可怕,“那我们剩下的三千多名官兵,有一半人只能赤手空拳?”
林文谦低下头:“文件上说,被裁撤的官兵,可领取三个月的饷银,遣散回乡……”
“回乡?”沈砚之走到桌前,拿起那份裁军方案,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盖着陆军部的朱红大印,“文谦,你说说,这些弟兄能回哪儿去?”
“他们是跟着我从山海关一路打下来的。山东的李大个,他老家闹旱灾,全村人都逃荒去了,爹娘死在路上,他无家可归。湖北的陈二娃,家里三亩薄田被乡绅强占,他妹妹被逼得上吊,他才提着柴刀投了军。江西的赵老四……”
他一页页翻着那份方案,纸张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脆响。
“这些弟兄,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我沈砚之从关外打到江南。多少次枪林弹雨,多少次死里逃生。现在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让他们领三个月饷银,就卷铺盖滚蛋?”
沈砚之将文件重重拍在桌上,震得茶杯晃荡,茶水溢出。
“他们用命换来的民国,就是这样对他们的?”
林文谦不敢接话。他跟着沈砚之五年,从山海关起义就跟在身边,见过师长在战场上杀伐决断,见过他在枪林弹雨中谈笑风生,却很少见他如此愤怒。
不,不是愤怒。是悲凉。
雨下得更大了,敲打着窗棂,发出噼啪的声响。远处传来隐约的号声,是隔壁营房的官兵在操练。再过些日子,这些号声也许就再也听不到了。
“程副师长呢?”沈砚之问。
“程副师长去陆军部交涉了,已经去了两个时辰,还没回来。”
沈砚之点点头,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手绘的作战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从山海关到南京,从武昌到金陵,每一步都是用血踏出来的。
他的手抚过地图上山海关的位置。宣统三年的雪夜仿佛还在昨天,三千乡勇在校场起誓,攻破关门,在北方的寒夜里点燃第一簇革命的火。那时候,他们以为只要推翻清廷,建立民国,天下就太平了,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谁能想到,赶走了一个皇帝,又来了一个“大总统”。而这位大总统,正用比清廷更“合法”、更“文明”的手段,一点点扼杀革命。
“师长,”林文谦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了,“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昨天,我去陆军部领取这个月的军饷,听见几个司长在走廊上说话。他们说……说袁大总统对南方的革命军一直不放心,尤其是咱们这些从武昌起义时就跟着革命党的部队。这次裁军,就是要削藩,要剪除后患。还说要‘以文制武’,以后军队的事,都得听陆军部的,听北京的……”
“以文制武?”沈砚之冷笑,“陆军部那些文官,有几个上过战场?有几个见过死人?让他们来指挥军队,岂不是让秀才去带兵?”
“他们还说了个词,叫‘军民分治’。”林文谦压低声音,“说军队以后只管打仗,民政、财政、人事,一律不得过问。地方上的事,由地方官管,军队不能插手。这是要……”
“这是要断我们的根。”沈砚之接过了话。
他走到窗前,雨幕中的南京城朦朦胧胧。这座六朝古都,曾经是太平天国的天京,如今是中华民国的首都。但城头变幻的大王旗,似乎从未真正改变过什么。
军队不能插手民政?说得轻巧。可这些年,如果没有军队维持秩序,没有军队剿匪安民,没有军队赈灾救荒,这江南半壁,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
李大个的家乡闹旱灾,是沈砚之派兵押运粮草去赈济。陈二娃的妹妹被乡绅逼死,是程振邦带着执法队去把那恶霸抓来正法。赵老四的老母亲病重,是军医官亲自上门诊治,还免了药费。
这些事,在陆军部的文书里,大概都算“越权”,算“干涉地方政务”。
“师长,”林文谦又说,“还有个消息,不知是真是假。听说段总长从北京发来电报,要召各省师长进京述职。名义上是汇报防务,实际上……可能是要软禁。”
沈砚之转过身,盯着林文谦:“消息从哪来的?”
“是从……”林文谦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是从程副师长的一个同乡那儿听说的。那人现在在总统府当差,昨天悄悄递的话,说让咱们有个准备。”
“程副师长知道吗?”
“知道。他今早去陆军部,除了交涉裁军的事,也是想探探虚实。”
沈砚之沉默了。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裁军方案,又翻了一遍。白纸黑字,条条款款,写得冠冕堂皇——“为减轻民困,节省饷糈”、“为统一军政,整饬军纪”、“为建设国家,和平建国”……
每一句都无懈可击,每一句都大义凛然。
可字里行间透出的杀机,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能读懂。
“文谦,”沈砚之突然问,“如果你是袁世凯,你会怎么做?”
林文谦一愣:“我……”
“直说无妨。”
林文谦想了想,谨慎地说:“如果我是袁大总统……我刚坐上这个位置,龙椅还没坐热,南边有革命党,北边有旧官僚,外面有洋人虎视眈眈。我最怕的,就是手里没兵,说话没人听。所以我得把兵权抓在自己手里。南方的这些革命军,虽然现在名义上归顺了,可毕竟不是自己人,用着不放心。所以要裁,要削弱,要把他们的将领调开,把他们的部队打散,换上我信得过的人……”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额头上渗出细汗。
沈砚之点点头:“说得对。所以他先裁军,削减我们的兵力。再‘军民分治’,切断我们和地方的联系,让我们失去根基。然后召我们进京述职,名为升官,实为软禁。最后,派他的亲信来接替我们的位置,把部队彻底变成他的北洋军。”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长江:“到那时候,这江南半壁,就真的姓袁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急促而沉重。门被推开,程振邦浑身湿透地闯进来,雨水顺着他的军大衣往下滴,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摊。
“他娘的!”程振邦一进门就破口大骂,扯下湿透的帽子摔在桌上,“陆军部那帮龟孙子,一个个鼻孔朝天,说话阴阳怪气!”
林文谦连忙递上干毛巾。沈砚之倒了杯热茶推过去:“慢慢说。”
程振邦灌了一大口茶,抹了把脸,这才喘匀了气:“我去了陆军部,要找总长说理。你猜怎么着?总长‘恰巧’不在,让我找次长。次长也‘恰巧’不在,让我找司长。司长倒是见了,可一开口就是什么‘国家艰难’、‘财政困顿’、‘体恤民力’那一套官话,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他越说越气,拳头捶在桌上:“我说,我们第三师从山海关打到南京,死了多少弟兄?现在仗打完了,就要裁我们?那些北洋军,那些以前给清廷卖命的,反倒一个个兵强马壮,凭什么?!”
“司长怎么说?”沈砚之问。
“司长?”程振邦冷笑,“他说什么‘革命军人要**亮节,要以国事为重’。还说裁军是陆军部的统一部署,对各省各军一视同仁,没有偏袒谁。我问他,那北洋第一师、第二师怎么不裁?他说那些部队要拱卫京师,责任重大,暂不裁撤。我他娘的……”
他气得说不下去,又灌了一大口茶。
“还有呢?”沈砚之平静地问。
“还有……”程振邦喘了口气,“司长最后暗示,说如果咱们第三师能带头裁军,给其他部队做个表率,上面会记咱们一功。说不定……说不定师长还能调去北京,在陆军部挂个闲职,享享清福。”
“闲职?”沈砚之笑了,笑得很冷,“是把我供起来,当个泥菩萨吧?”
“我就是这么想的!”程振邦拍大腿,“砚之,这摆明了是要夺你的兵权!裁军是假,削藩是真!”
屋里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哗地响着,像是无数人在哭泣。
良久,沈砚之开口:“述职的事,打听到了吗?”
程振邦脸色一沉,看了眼林文谦。林文谦会意,退到门边守着。
“打听到了,”程振邦压低声音,“确有其事。陆军部已经拟了名单,你是第一个。电报这两天就到,让你‘即刻进京,汇报江南防务’。”
“去了还能回来吗?”
程振邦摇头:“我那个同乡说,段总长在总统府会议上定了调子,说南方的这些师长,‘能用的用,不能用的养,有异心的……’”他顿了顿,“有异心的,就不能放虎归山。”
“那就是软禁。”沈砚之说。
“恐怕还不止。”程振邦声音更低了,“我听说,袁世凯对你在山海关起义的事一直耿耿于怀。说你‘以下犯上,擅启兵衅’,要不是后来你拥护共和,他早就……”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沈砚之走到窗前。雨还在下,天色越来越暗,远处的紫金山隐在雨幕中,只剩一个朦胧的轮廓。
“振邦,”他突然问,“如果我不去,会怎么样?”
程振邦一愣:“不去?那……那就是抗命。陆军部可以以此为由,说你目无上级,不服调遣,甚至……甚至可以给你扣个‘图谋不轨’的帽子,派兵来剿。”
“他们敢吗?”沈砚之转过身,眼睛里闪着光,“我现在手里还有五千兵马,控制着南京周边三个县。陆军部那些老爷,敢派兵来打我吗?”
“这……”程振邦被问住了。
“他们不敢。”沈砚之自问自答,“至少现在不敢。北洋军的主力都在北方,南方的这些部队,虽然名义上归顺了,可人心未附。如果我公然抗命,其他省的革命军将领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兔死狐悲?会不会人人自危?”
他在屋里踱步,语速越来越快:“袁世凯现在最怕的,就是南方生乱。所以他要用软刀子,要温水煮青蛙,一点点剪除我们的羽翼。如果我公然抗命,就等于撕破脸,逼他动武。可他现在能动武吗?他刚当上大总统,内外交困,洋人还在观望,革命党还没死心。这个时候大动干戈,对他没好处。”
程振邦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拖?”
“对,拖。”沈砚之站定,“裁军方案,我们可以接,但要讨价还价。就说第三师防区大,任务重,裁不了那么多。要裁也行,先把拖欠的军饷补发,把阵亡将士的抚恤金发了,把伤残弟兄的安置费给了。这些钱,陆军部拿得出来吗?”
程振邦眼睛亮了:“拿不出来!我打听过,国库空虚得很,各省的税收都收不上来,陆军部自己都穷得叮当响,哪儿有钱给咱们?”
“所以他们只能拖着。”沈砚之继续说,“至于进京述职……就说我病了,病得很重,卧床不起,无法长途跋涉。等病好了,再去北京当面请罪。”
“可这能拖多久?”
“能拖多久拖多久。”沈砚之望向窗外,雨似乎小了些,“时间,对我们有利。袁世凯现在看似风光,可底下暗潮汹涌。革命党不会甘心,北洋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份裁军方案,一页页撕碎。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这方案,我们一个字也不认。”沈砚之将碎片扔进废纸篓,“陆军部要问,就说丢了,被雨淋湿了,看不清了。让他们重发一份。重发的路上,可以‘不小心’掉进河里,可以‘遭了土匪’,可以‘驿站失火’……办法多的是。”
程振邦看着沈砚之,忽然笑了:“砚之,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哦?哪儿不一样?”
“以前在山海关,你是明刀明枪,说干就干。现在……”程振邦斟酌着词句,“现在你会用谋略,会周旋,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