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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仲云不敢耽搁,匆匆离去。
沈砚之回到书房,将最后几份文件烧掉。灰烬在铜盆里打着旋,渐渐化为乌有。他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心中忽然一片清明。
二十年了。
从六岁那年眼睁睁看着父兄战死,到如今已近而立。这二十年,他隐姓埋名,教书为生,暗中联络义士,积蓄力量。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现在,刀终于要落下来了。
不是落在别人头上,就是落在自己头上。
他没有选择。
收拾停当,沈砚之走出书房。院子里,天光已经大亮。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几缕朝霞如同血丝,慢慢晕染开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住了二十年的院子,然后转身,大步走出门去。
城南土地庙在城墙根下,是个早已荒废的小庙。庙门破烂,院墙坍塌,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平时除了乞丐和野狗,很少有人来。
沈砚之到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个人等在那里了。都是乡勇队的骨干,一个个面色凝重,显然已经知道了赵七的死讯。
“先生。”众人见他进来,纷纷起身。
沈砚之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他扫视一圈,确认人都到齐了,才开口:“情况大家都知道了。赵七死了,王得标开始搜城,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一个黑脸汉子忍不住问:“先生,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等着被搜出来?”
“当然不。”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铺在地上,“我决定,今晚就动手。”
众人面面相觑。
“今晚?”一个白面书生模样的人皱眉,“太仓促了吧?我们还没准备好……”
“没有时间准备了。”沈砚之语气坚决,“王得标既然开始搜城,说明崇善已经怀疑我们了。拖下去,只会被他各个击破。趁他现在还没摸清我们的底细,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指着草图:“计划很简单。一更时分,我带一队人摸掉镇东门的守军,打开城门。程振邦的新军营在城外接应,进城后直扑将军府,擒拿崇善。同时,二队、三队分头攻占弹药库和八旗驻防营。四队控制衙门和电报局,切断对外联络。”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这个计划太大胆了,简直是孤注一掷。
“先生,”黑脸汉子咽了口唾沫,“镇东门守军虽然不多,但也有几十号人。我们怎么摸掉他们?”
“用这个。”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蒙汗药,下在晚饭里。我已经买通了厨房的伙夫,今晚守军的饭里,会加料。”
白面书生眼睛一亮:“那八旗营呢?那些人可不好对付。”
“八旗营交给我。”一个粗豪的声音从庙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程振邦大步走进来。他已经换上了一身便装,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刀。
“程管带!”众人纷纷起身。
程振邦摆摆手,走到沈砚之身边:“新军营的兄弟已经准备好了。一更时分,我们在城外接应。八旗营那边,我亲自带人去。那些八旗子弟,看着光鲜,其实早就是空架子了。一冲就垮。”
有了程振邦的支持,众人的信心顿时足了不少。但沈砚之注意到,程振邦的眼神有些闪烁,似乎有话没说。
“振邦,”他低声问,“是不是有什么变故?”
程振邦犹豫了一下,拉着沈砚之走到庙外,确定没人偷听,才压低声音:“我刚接到消息,关外有新动作。”
“什么动作?”
“奉天将军赵尔巽,已经调集了三个营的兵力,正在向山海关移动。”程振邦的声音很沉,“最迟明天中午,就能到关外。”
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
三个营,至少一千五百人。如果让他们进关,起义就彻底失败了。
“消息可靠吗?”
“可靠。”程振邦点头,“我在奉天的眼线冒死送出来的。赵尔巽这个老狐狸,早就防着我们了。武昌一起事,他就开始调兵。”
沈砚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更好。”
“更好?”程振邦一愣。
“对。”沈砚之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既然他们来了,就别想回去了。山海关,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他转身走回庙里,对众人说:“计划有变。我们不仅要拿下山海关,还要把赵尔巽的三个营,一口吃掉。”
众人哗然。
“先生,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沈砚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赵尔巽的兵,从奉天过来,长途奔袭,人困马乏。我们以逸待劳,占尽地利。只要计划周密,吃掉他们不是不可能。”
他重新铺开草图,手指在山海关外的地形上移动:“这里是石河,这里是角山。赵尔巽的兵要进关,必须从这两处过。我们提前埋伏,等他们过半时突然杀出,截断首尾,中间开花。”
程振邦看着草图,眼睛越来越亮:“好计!石河河道狭窄,角山山路险峻,都是打伏击的好地方。只要布置得当,别说三个营,就是三个标,也能吃下!”
有了程振邦的肯定,众人不再质疑。沈砚之开始分配任务,谁带队埋伏石河,谁带队埋伏角山,谁负责城内策应,一条条命令清晰明确。
等一切安排妥当,已是日上三竿。
“都听明白了吗?”沈砚之环视众人。
“明白了!”众人齐声应道。
“好。”沈砚之站起身,“各自回去准备。记住,一更时分,镇东门见。此战,关乎革命成败,关乎天下苍生。诸君,拜托了!”
众人肃然,齐齐抱拳:“愿随先生,生死与共!”
送走众人,土地庙里只剩下沈砚之和程振邦。
“仲山兄,”程振邦看着沈砚之,眼神复杂,“你真的准备好了吗?这一战,如果输了……”
“没有如果。”沈砚之打断他,“二十年前,我爹就是在这里,对着三千关宁铁骑说:‘此去,有死无生。’今天,我也要说同样的话。但不同的是,二十年前是赴死,今天是求生——为四万万同胞求生。”
程振邦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好!那我程振邦,就陪你走这一遭!”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离开土地庙,沈砚之没有直接回家。他绕道去了东城,在几条主要街道走了一圈。果然,街面上多了很多绿营兵,挨家挨户地盘查。行人神色匆匆,店铺大多关门歇业,整个东城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
在一个巷口,他看到了王得标。那个胖得像猪一样的绿营守备,正骑在马上,指挥士兵搜查一家当铺。他满脸横肉,唾沫横飞,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沈砚之远远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跳梁小丑,蹦跶不了多久了。
回到住处,沈砚之开始最后的准备。武器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弹药清点清楚,地图反复核对。等到天色渐晚,他换上夜行衣,将匕首、手枪、绳索、钩爪一一配好。
夜幕降临,山海关笼罩在沉沉的黑暗中。
戌时三刻,沈砚之悄然出门。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更夫模糊的梆子声。他贴着墙根的阴影,快速向东城移动。
镇东门就在眼前了。
城楼上灯火通明,守军的身影在垛口间来回走动。但仔细看就能发现,那些守军脚步虚浮,有的甚至倚着墙打瞌睡——蒙汗药开始起作用了。
沈砚之打了个呼哨,黑暗中立刻闪出十几条黑影,都是乡勇队的精锐。
“按计划行动。”他低声下令。
众人点头,分头散开。沈砚之带着两个人,悄无声息地摸到城门洞下。那里有两个守军,正靠在墙上打盹。
沈砚之做了个手势,身后两人如狸猫般扑出,捂住守军的嘴,匕首轻轻一划。两个守军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开城门。”
沉重的门闩被抬起,巨大的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沈砚之闪身出去,举起火把,在空中画了三个圈。
远处黑暗中,立刻亮起一片火光。程振邦的新军营,如潮水般涌来。
“进城!”程振邦一马当先。
城门大开,革命军蜂拥而入。与此同时,城内各处都响起了枪声和喊杀声——二队攻占了弹药库,三队正在冲击八旗驻防营,四队控制了衙门和电报局。
山海关,这个雄峙了六百年的天下第一关,在今夜,终于迎来了它的新生。
沈砚之站在城门楼上,看着城中四处亮起的火光,听着此起彼伏的喊杀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等待,终于在这一刻,化作了燎原的烈火。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的夜空。
爹,你看到了吗?
沈家的仇,今天报了。
中国的天,要亮了。
寅时三刻,天色将明未明。
山海关城内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枪响和追剿残敌的脚步声。镇东门城楼上,沈砚之和程振邦并肩而立,俯瞰着这座刚刚易手的雄关。
城中各处升起的火光渐次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革命军高举的火把,在街巷间汇成一条条流动的光河。东门大街方向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那是程振邦的新军营正在列队,准备清剿城内残敌。
“报——”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跑上城楼,“将军府已攻克!崇善从后门逃跑,往北城方向去了!”
程振邦眉头一皱:“跑了?追!”
“等等。”沈砚之抬手制止,“崇善逃不出城。四队已经控制了四座城门,他插翅难飞。当务之急是稳定城内局势,安抚百姓。”
他转向传令兵:“传令各队:一、不得扰民,违令者斩;二、打开粮仓,赈济贫苦;三、张贴安民告示,晓谕全城;四、收拢降兵,集中看管。”
“是!”传令兵领命而去。
程振邦看着沈砚之条理清晰的部署,由衷赞道:“仲山兄思虑周全。只是崇善不除,终是心腹之患。”
“他跑不了。”沈砚之淡淡地说,“我已经派人守住了所有出城密道。崇善这些年贪赃枉法,积攒了无数金银,仓促间根本带不走。他舍不得那些财宝,就一定会想办法回来取。”
正说话间,城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乡勇押着几个人,正朝城门走来。为首的是个脑满肠肥的官员,穿着满清官服,帽子都跑丢了,正是崇善。
“抓住了!”程振邦眼睛一亮。
沈砚之却眉头微蹙。崇善被抓得太容易了,这不对劲。
果然,那队乡勇刚走到城门洞下,异变陡生!
押解崇善的乡勇中,突然有三人暴起发难!刀光闪过,周围的乡勇猝不及防,瞬间倒下四五人。那三人护着崇善,朝城门猛冲!
“有内奸!”程振邦拔枪就要射击。
“留活口!”沈砚之按住他的手,同时朝城下大喊,“关城门!”
沉重的城门正在缓缓闭合。但那三人身手极为了得,其中一人掷出飞爪,勾住城楼栏杆,借力一荡,竟带着崇善跃上了三丈高的城墙!
另外两人则返身杀向追兵,刀法狠辣,显然是受过特殊训练的死士。
沈砚之眼神一冷,从腰间拔出匕首。那死士带着崇善刚落在城墙上,还未站稳,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欺近!
匕首划破空气的尖啸声。
死士反应极快,横刀格挡。但沈砚之这一击是虚招,手腕一翻,匕首已刺向对方咽喉。死士大惊,仰身后撤,却忘了身后就是城墙边缘——
“啊——”惨叫声中,死士坠下城墙。
崇善吓得瘫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另外两个死士见状,想要冲上城楼救援,却被程振邦的新军乱枪打死。
沈砚之走到崇善面前,蹲下身,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满清大员。
“沈……沈先生饶命……”崇善涕泪横流,“我愿降,愿降!城里的金银财宝,都归你们!只求饶我一命!”
“金银财宝?”沈砚之冷笑,“那是你搜刮的民脂民膏,自然要归还百姓。至于你……”
他站起身,对程振邦说:“押下去,严加看管。等局势稳定了,公开审判。”
程振邦点头,挥手让士兵将崇善拖走。
东方天际,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这座沐浴在晨曦中的雄关,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崇善虽然被擒,但那三个死士的出现,说明清廷在山海关的渗透远比想象中深。城内的暗桩,恐怕不止这几个。
更重要的是,关外还有赵尔巽的三个营,正朝山海关疾驰而来。
“报——”又一名传令兵奔上城楼,“角山伏击队急报:赵尔巽的前锋营已至石河,距关不足二十里!”
程振邦脸色一凛:“来得这么快!”
沈砚之却平静如常:“传令伏击队:按计划行事,放敌军过半再打。另外,调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