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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烬京来客(第1/2页)
新烬井挖好的第三天,西陵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清晨,萧烬正带着人在东城墙根底下夯地基。半耳人从城外林子砍了十几棵松木,正指挥几个年轻人用绳子往城里拖。驴脸马套着绳套,和老鲁侄子一起拉最大的一根。马今天出了汗,皮毛在晨光里油亮亮的,鼻子里喷着白气,步子却很稳。萧烬站在坑里,用一把木夯砸土。木夯是常平昨天用松木削的,夯头包了一层铁皮,砸下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砸了半个时辰,出了一身汗,脊背上的衣裳洇湿了一大片。谢明烛蹲在坑边,拿一根草绳量地基的尺寸,嘴里咬着笔,时不时在破纸上记一笔。她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眼睛底下的青痕淡了,可嘴唇还是白的。萧烬抬头看她时,她正咬着笔杆出神,目光落在城墙外的方向。
“有人来了。”谢明烛把笔从嘴里拿出来,笔杆上留着一排牙印。
萧烬停下木夯,抬头往城外看。官道上有一匹马在跑,跑得很急,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晨光里像一条黄龙。马上的人穿灰布短衫,腰间系着青带——是御史台书令史周砚。萧烬把木夯递给旁边的半耳人,从坑里爬上来。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路边。周砚的马跑到跟前,勒住了。马嘴上一圈白沫,喘得厉害。周砚从马上滚下来,踉跄了一步,扶着马脖子站稳。他的嘴唇干得起了皮,脸上全是灰,眼窝深陷,像几天几夜没睡。
“周砚。”萧烬说,“你怎么来了。”
周砚张开嘴,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谢明烛端了一碗水过来,周砚接过去,仰头灌了个干净。他把碗还给谢明烛,抹了一把嘴,说:“殿下。烬京出事了。”
萧烬说:“慢慢说。”
周砚深吸了一口气,说:“沈大人让我来报信。五天前,殿下离开烬京之后,保鼎派的人动了。领头的是礼部尚书崔秉文,他联络了六个旧臣,说圣上驾崩是萧家篡逆,说殿下伪造遗诏、弑君杀父、私毁国鼎。他们在太庙前头搭了台子,抬了一口铜鼎——是新铸的,不大,可纹样是照着老鼎刻的——在鼎前烧了香,哭灵,然后发了檄文。”
萧烬说:“檄文说什么。”
周砚说:“说殿下是乱臣贼子,说西陵是伪都,说萧承稷是疯子,谢玄是反贼。檄文传了四镇,朔方、河东、陇右、剑南。朔方萧破虏没理,其他三镇回了信,说‘不敢从命,亦不敢从逆’。可崔秉文手里有玉玺——是假的,可做得跟真的一样——他拿玉玺盖了檄文,说这是圣上遗诏,号令天下兵马进京勤王。”
谢明烛说:“崔秉文哪来的兵。”
周砚说:“他自己没有。可他在太庙前头搭台子的时候,玄甲军里有一卫动了。是左卫,统领叫贺文远,他父亲是开国勋贵贺家,跟崔家是姻亲。左卫三千人,当天晚上就控制了烬京南门和东门。沈大人带着御史台的人撤到了城北,现在困在通济坊。通济坊有旧仓,墙厚,能守一阵。可粮不多,水也快断了。”
萧烬沉默了一息,说:“沈知秋让你带什么话。”
周砚从怀里摸出一卷布,布上沾了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他递给萧烬。萧烬展开布,上面用炭条写了四个字,字迹潦草,是沈知秋的笔迹。他看完,把布递给谢明烛。谢明烛看了一眼,说:“他在问,是守还是撤。”
萧烬说:“守。通济坊墙厚,贺文远只有三千人,攻不进去。可守不了太久。粮和水是问题。”
周砚说:“沈大人说,如果殿下要救,五天之内必须到。过了五天,崔秉文就会从河东调兵。河东镇节度使李继勋是崔秉文的门生,他手里有五万边军。五万边军一动,通济坊就守不住了。”
萧烬把布卷起来,塞进怀里。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夯地基的人群。半耳人正抡着木夯,老鲁侄子牵着马在休息,几个年轻人蹲在地上喝水。常平从纸坊方向跑过来,手里还攥着炭条,显然是听见了马蹄声。萧烬说:“常平。周砚来了。烬京出事了。”常平跑到跟前,看了一眼周砚的脸色,说:“出什么事。”萧烬说:“保鼎派占了南门和东门。沈知秋困在通济坊。五天之内不去,河东边军就到了。”常平说:“你要回烬京。”
萧烬说:“对。”
常平说:“带多少人。”
萧烬说:“你,半耳人,老鲁侄子。三个人够了。”
常平说:“三个人打三千人?”
萧烬说:“不打。我进通济坊,把人带出来。如果带不出来,我就去左卫大营,找贺文远。”
谢明烛说:“找贺文远做什么。”
萧烬说:“贺文远的父亲叫贺崇,是玄甲军左卫的老统领。当年我父亲装疯之前,最后一个见的人就是贺崇。贺崇留了一封信给我父亲,信里说,若有一天鼎破国乱,贺家左卫可保萧家血脉出京。那封信我父亲给了我。我带着。”
谢明烛说:“贺文远知道那封信吗。”
萧烬说:“不知道。可他知道贺崇的笔迹。我把信给他看,他要么认,要么不认。认了,左卫就撤。不认,我就走。”
谢明烛说:“如果不认呢。”
萧烬说:“那就打。你教我的,解而后立。灭了旧的,才有新的。”
谢明烛看着他。她说:“我跟你去。”
萧烬说:“你留下。”
谢明烛说:“你父亲在这里。我父亲也在这里。西陵的事刚开了头,不能断。你回去,我留在这里,看着书院,看着井,看着人。如果你五天回不来,我就带着白烛会的人去烬京。这一次,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萧烬沉默了一息,说:“好。”
萧承稷从纸坊方向走过来。他拄着萧烬削的那根拐杖,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很稳。谢玄跟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卷薄绢。萧承稷走到萧烬面前,说:“你要回烬京。”
萧烬说:“回。”
萧承稷说:“贺崇的信,你带着?”
萧烬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封旧信。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得起了毛,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贺家的家徽。萧承稷接过去,看了一眼,又递还给萧烬。他说:“贺崇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二十五年前。那时候贺文远才三岁。贺崇跟我说,如果有一天鼎破了,天下乱了,贺家的兵可以为我萧家死。可他没有说贺文远会听。”
萧烬说:“我让他听。”
萧承稷说:“你凭什么。”
萧烬说:“凭我是破鼎的人。破鼎的人不用做好人,但破鼎的人说话算话。”
萧承稷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可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拍了拍萧烬的肩膀。他的手很轻,可萧烬觉得肩上那点分量比山还重。萧承稷说:“去吧。西陵有我。”
谢玄把那卷薄绢递给萧烬。他说:“这是烬京的城坊图。通济坊在城北,左卫大营在城西。你从西陵走,走东官道,三天到烬水桥。过桥之后不要走正门,走西华门外的夹道,那条路通左卫大营的后门。贺文远如果认信,你就从后门进营。如果不认,你就从夹道退回来,过烬水桥,往南走,南边有白烛会的渡口,渡口有船。”
萧烬接过城坊图,揣进怀里。他转身对常平说:“备马。三匹,要快。”常平说:“驴脸马不能跑长路。我去城外找白烛会借马。”萧烬说:“好。半个时辰,东门见。”
常平跑着去了。萧烬回到纸坊,把刀从墙上取下来。刀还是那把刀,刃口上还留着削拐杖时磨出的亮痕。他把刀挂在腰间,又把那枚玉坠从怀里摸出来,看了一眼。玉坠上的小鼎在晨光里泛着暖白。他把它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谢明烛跟进来,从布包里取出那盏铜口灯,添满了油,递给萧烬。萧烬接过去,说:“灯留着。你在这里,晚上讲课要用。”
谢明烛说:“你带着。”
萧烬说:“带着累赘。”
谢明烛说:“你带着。如果你五天回不来,我去烬京的时候,用这盏灯照路。”
萧烬看了她一眼。他把灯收进布包里,系在腰间。他说:“五天。我回来。”
谢明烛说:“你说话算话。”
萧烬说:“算话。”
他走出纸坊。半耳人和老鲁侄子已经在东门口等着,两人各牵了一匹马,马是白烛会的人刚从城外牵来的,比驴脸马年轻,蹄子大,鬃毛修得整齐。常平牵了第三匹,马背上挂着水囊和干粮。萧烬翻身上马。他回头看了一眼西陵。东城墙根底下,人们还在夯地基。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响。新烬井的井台上,石头上的“新烬”两个字在阳光里看得很清楚。谢明烛站在纸坊门口,手里没有灯,可她的眼睛很亮。萧烬朝她点了点头。她点了点头。萧烬打马出了东门。
三匹马沿着官道往西跑。路是旧道,路基是碎石子铺的,马蹄踩上去发出密集的嗒嗒声。路两侧的田地还是荒的,可有些地方已经翻过了土,露出湿润的黑色。萧烬跑在最前面。他的马快,常平跟不上,半耳人和老鲁侄子也落了半里。他勒了一下缰绳,放慢了些。常平赶上来,喘着气说:“你不用等我们。你一个人先去,我们随后到。”萧烬说:“一起走。三个人比一个人强。”常平说:“你怕一个人打不过贺文远?”萧烬说:“不是。我怕一个人做决定。三个人在,有人拦着,我就不会做太蠢的事。”常平笑了一下,说:“你以前做蠢事的时候,可没人拦得住。”萧烬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跑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偏西。他们在路边一座废亭里歇脚。半耳人给马喂了水,老鲁侄子把干粮分给众人。萧烬坐在亭柱上,展开谢玄给的城坊图。他用手指比划着路线:西华门夹道、左卫大营后门、通济坊北墙。他记了一遍,又记了一遍。常平凑过来看,说:“通济坊北墙外有一条河沟。地图上没标名字,可我知道,那是前朝的护城河支流。河沟通左卫大营的后墙。”萧烬说:“你怎么知道。”常平说:“我在烬京修过三年城墙。护城河的图,我闭着眼都能画。”萧烬说:“那你画。”常平从怀里摸出炭条,在城坊图的空白处画了几笔。他画的是通济坊北墙外的河沟,沟宽约一丈,沟底有淤泥,可水不深。他说:“从这里进去,不用走正门。翻墙就行。墙只有一丈二,我翻得过去。”萧烬说:“你左手还吊着。”常平说:“翻墙用右手。左手不碍事。”
天擦黑时,他们到了烬水桥北。桥上有卡,可卡子上没有人。两根木杆横在桥头,杆上挂着夜枭司的黑旗,旗子已经褪色了,边角烂了。萧烬下了马,走到桥头。他推了推木杆,木杆吱呀一声倒下去。他回头对常平说:“没人。崔秉文的人没守桥。”常平说:“他守的是城门,不是桥。桥太长了,他三千人不够用。”萧烬说:“那就过桥。”三匹马过了烬水桥。桥面上的青砖在暮色里泛着暗光,桥栏杆上的烬纹已经彻底暗了,摸上去是凉的。过了桥就是烬京地界。官道两侧的铺子全关了门,街面上没有人。偶尔有一只野猫从巷子里窜出来,看见马也不躲,只把尾巴一甩,跳上墙头。
萧烬拐进西华门外的夹道。夹道还是那条夹道,两侧矮墙上枯藤密布,墙头的野猫还在。他们沿着夹道往西走,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夹道尽头出现了一扇铁门。铁门是左卫大营的后门。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灯笼里的烛火亮着,可门口没有守卫。萧烬下了马,把缰绳拴在墙边的石桩上。他走到铁门前,抬手敲了三下。门里没有动静。他又敲了三下。这一次,门里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门后是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看了萧烬一眼,把门开大了些。门后是个年轻校尉,穿着玄甲军的黑甲,甲片上的“左卫”标记在灯笼光里看得清楚。校尉说:“什么人。”萧烬说:“萧烬。我找贺文远。”校尉愣了一下。他说:“贺统领在营里。可他不见客。”萧烬说:“你把这个给他看。”他从怀里摸出那封旧信,递给校尉。校尉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关上门。萧烬站在门外等。常平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手按在刀柄上。半耳人和老鲁侄子在夹道两端望风。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铁门开了。校尉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将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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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文远比萧烬想象中年轻。他看起来四十出头,身材瘦高,肩膀很宽,甲胄穿在身上显得空荡。他的脸很白,颧骨高,眼睛细长,眼尾有细纹。他手里拿着那封信,信封已经拆开了。他走到萧烬面前,站定。两人对视了一息。贺文远说:“贺崇是我父亲。”萧烬说:“我知道。”贺文远说:“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我还小。他没跟我说过这封信。”萧烬说:“他没说,可他写了。他写的时候,你父亲是玄甲军左卫统领。他写的是,如果鼎破国乱,左卫保萧家血脉出京。”贺文远说:“可你是自己回来的。你没让我保。”萧烬说:“我来不是让你保。我来是让你退。”贺文远说:“退到哪。”萧烬说:“退出烬京。左卫三千人,你带走。崔秉文的檄文是假的,玉玺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