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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
刘阿婆往前走了一步。她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张三往后又退了半步,后脚跟磕在石墩上,身子晃了一下,手在身前连连摆着。
“婶子,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脚窝。”刘阿婆说。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没有半点老人的浑浊,清清楚楚的,像是两块石头磕在一起。“你说的是脚窝。不是石面,是脚窝。”
“我——我随口说的——”张三的脸涨得通红,舌头打了结,话都说不利索了,“婶子你别多想,虎哥交代过不让说的——不是!”他猛地住了嘴,伸手捂了一下自己的嘴,又放下来。他看着刘阿婆的脸,那张脸上一双老眼正死死地盯着他,眼白泛黄,眼珠却亮得吓人,像是黑暗里烧着的两粒炭火。
“虎哥交代过什么?”刘阿婆问。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终于在张三这句说漏嘴的话里,崩断了。“他不让你说什么?你告诉我。”
张三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好几次,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过身推开院门,几乎是逃着跑出了巷口。院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弹回来,撞在门框上,晃了两晃。
刘阿婆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晨风吹过来,把她花白的头发吹散了,一缕一缕扫在脸上。她没有去拢。她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攥成了拳头。她不会写字,但她不蠢。脚窝——采石面上的脚窝,那是采石工踩脚的地方。脚窝松了,是人做的。刘虎是石场管事,张三听刘虎的。刘虎昨晚进门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跤,手抖了一整夜,叫她那声“娘”的时候嗓子是哑的。他鞋上有血。
她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她伸手扶住旁边的石墩,慢慢蹲了下去。不是坐,是蹲,蹲在院子当间,两只手按在膝盖上,指节泛白。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气往上涌,冲到嗓子眼又卡住了,卡得嘴唇发紫。她张了张嘴,想叫什么,却叫不出来。她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块被风吹了一辈子的石头,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那道缝从心口一直裂到嗓子眼,把半辈子的力气都漏了个干净。灶房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滚着,白汽从锅盖缝里涌出来,没有人去端。
她蹲了很久。久到院子里那棵枣树上的枯叶又落了两片,擦着瓦片簌簌地响。久到巷子里卖豆腐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久到膝盖酸得撑不住,她才慢慢站起来,扶着石墩,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回了堂屋。
她坐在那把藤椅上,手覆在扶手上那道丈夫留下的凹痕上,眼睛盯着对面墙上被烟熏黑的角落。她没有哭。她的眼眶干干的,像灶膛里冷了一夜的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章知与不知(第2/2页)
她全想明白了。楚家的石场,楚家的管家,楚家的手段。她不是不知道楚家在青云镇是什么分量。石场的活计是楚家给的,刘虎的差事是楚家给的,媳妇的药钱是楚家垫的,小儿子的差事是楚家给谋的。楚家让刘虎做的事,他不敢不做。可不做是不做,做了就是做了。做了,就是林家一辈子的债。而林家——林家是替她丈夫打过薄棺的人,是把红糖分给她坐月子的人。是她记了大半辈子恩情的人。
她坐在那把藤椅上,坐了很久很久。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窗棂上,光斑一点一点往西移。她看着那片光从墙上爬到地上,从地上爬到门槛上,然后渐渐暗了下去。
她站起来。膝盖又咔嗒响了一下,她没有扶,自己站稳了。她走到灶房,把攒了半个月的鸡蛋一个一个码进竹篮。
篮子不是新的,边角的竹篾已经磨得发亮,提手被手心磨出了一道光滑的凹痕。她从柜子里翻出那块蓝布——洗得发白,边边角角都打了补丁,有一块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缝的。缝的时候刘虎还小,蹲在旁边问娘你缝这个做什么。她说缝好了能盖篮子。
她把蓝布盖在鸡蛋上,四角掖整齐。想了想,又从米缸里舀了半瓢小米,用粗纸包好,搁在鸡蛋旁边。想了想,又从灶台角上拿了块腊肉——那是过年前腌的,挂在灶头上熏了大半年,已经硬得能当石头。她拿在手里掂了掂,也放了进去。
从刘家到林家,平时一刻钟的路,她走了大半个时辰。不是腿脚不好,是每往前走一步,就觉得竹篮又沉了一分。她低头看过好几回——竹篮还是那个竹篮,鸡蛋还是那几个鸡蛋,一个都没有多。但就是沉。沉得她把竹篮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换了好几个来回。
到了林家院门口,她站住了。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灶房的火光。她听见里头有绣娘的声音,很轻,不知道在和谁说话。听不大清字眼,但那声气是稳的。丈夫断了胳膊躺在屋里头,她说话还是稳稳当当的。
刘阿婆站在门外,听着绣娘稳稳当当的声音,忽然不敢进去了。她觉得手里提的不是鸡蛋,是自己的脸皮。她怕推开这扇门,看见绣娘的脸,看见林守正躺在床上断了胳膊的样子。那张脸,跟她儿子有关。那截断臂,跟她儿子有关。
可她更知道自己不能不来。不来,以后每一个夜里闭上眼,她都会看见那年冬天的雪。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果然是绣娘。她系着那条半旧的围裙,围裙上沾着药渍,袖口卷到肘弯,手指湿漉漉的,大概正在灶房里忙活。看见刘阿婆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漾开笑来——是那种累到骨头缝里却还是撑着笑的笑,眼角细纹挤在一起,嘴唇干得起皮。
“阿婆,您怎么来了?”绣娘把门拉开,侧身让出路来,“快进来坐。”
刘阿婆迈过门槛。脚踩在林家的夯土地上,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她往里走了两步,步子有些沉,像是在泥地里拔腿。堂屋里很干净,桌椅擦过了,水缸盖着半边木盖,天行坐在门槛上翻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叫了声“阿婆”。卧房的门帘垂着,看不见林守正,但闻得到一股浓重的药味。她闻得出那是什么。是骨伤药,透骨草、当归、续断,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她把竹篮搁在灶房门口的小桌上。“给守正补补身子。”她说着,又往桌子里头推了推。手缩回来的时候在衣襟上搓了搓,一时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攥住了围裙的边角。
“伤得……咋样了?”她问。话一出口就觉得舌头发硬,每个字都像是借来的。
绣娘往围裙上擦着手。“大夫说骨头接上了,养着就是。”她的语气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今天米缸里还剩多少米。
刘阿婆攥着围裙角,绞来绞去,把那片粗布绞出了好几道褶子。她想往卧房那边看一眼,又不敢。不看,心里头堵得慌。看了,心里头更堵。她觉得自己应该问点什么——伤得深不深?疼不疼?大夫怎么说?可她不敢问。她怕问了,绣娘说出什么让她站不住的话。她也怕自己一张嘴,先滚出来的不是话,是眼泪。
绣娘拉她坐下,转身往灶房走。“阿婆,您来得正好,锅里还有小米粥,我给您盛一碗,您吃了饭再回去。”
“不了不了。”刘阿婆连忙站起来,手在身前连连摆着,身子已经往门口退了,“我吃过了。家里灶上还炖着菜,再不走就糊锅了。”
她退得太急,脚后跟碰在门槛上,身子晃了一下。绣娘伸手来扶,她已经自己站稳了,嘴里连声说着“不碍事不碍事”。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她回过头,往卧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帘还垂着,什么也看不见。
那年冬天她丈夫死的时候,林守正替她打了一口薄棺,只收了木料钱,一吊铜板。她把那吊铜板数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给少了,他把她推出铺子门,说够了。那年冬天还下着雪。铁匠铺的炉火烧得正红。还有绣娘——她生刘虎那年坐月子,赶上荒年,灶台三天没冒烟。绣娘那时候刚嫁来镇上不久,还梳着新妇的髻子,提了半包红糖来敲门。后来她才知道,那是绣娘自己坐月子时都没舍得吃的。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这两个帮过她两次的人家里,手里提的鸡蛋还没放下,心里揣的事却一个字也不敢说。她该说。她不该来。她来了,却连坐都不敢多坐,连水都不敢多喝一口,连绣娘的眼睛都不敢看。她怕再看一眼,就再也撑不住了。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片刻,最终只是抿紧了。
然后她重重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从嗓子眼深处压出来,闷钝钝的,像是把攒了半辈子的力气都叹在了这一口气里。不是摇头晃脑的那种叹气,是那种只有她自己才听得见的叹息——气从鼻腔里慢慢泄出来,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嗓子眼里滚过一个很轻很轻的声息。但那声叹息,沉得连她自己的心都跟着坠了一下。
“你回去吧。”她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脚步匆匆地迈出了门槛。她走得很快,像是在逃。她怕走慢了,自己就会转身跪下去。可她知道她不能跪。她要是跪了,就得把那些话都说出来。而那些话一旦说出来,不光是刘虎完了,刘家完了,连带着这两家之间两辈子的情分,也全完了。她不能说。
天行从堂屋里跟出来送她。院门口,刘阿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她的眼神里满是慌乱和难安,像揣了什么沉得扛不住的东西——沉甸甸地坠在眼皮底下,坠在嘴角边,坠在佝偻的肩背上。她看着天行,看着这个和她孙子差不多大的孩子站在门槛边,手里还攥着课本。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然后她转过身,往巷口走去。拐过巷口的时候,天行看见她抬起袖子在脸上擦了一下,只一下,然后就消失在了巷口的暮色里。
天行站在门槛边,没有追,也没有喊。他只是看着刘阿婆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娘。”他回过头,“阿婆她……是不是哭了?”
绣娘从灶房里走出来,站到天行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巷口看了一眼。巷口已经没有人了。暮色把那条路吞得干干净净,连墙角的枯叶都看不见了。
她想起刘阿婆刚才在门口回头望的那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沉甸甸地坠着,不像是寻常探病的揪心。但她没有再往下想。灶房里的药锅还在滚,天行明天还要上学,丈夫躺在床上断着胳膊等着她喂药。她没有余力去想别人心里藏了什么事。
“进去吧。”她把手放在天行头上,轻轻按了按,“该给你爹换药了。”
那天夜里,刘阿婆回到家,刘虎正坐在灶房门槛上等她。他大概是刚从石场回来,衣裳还没换,袖口上沾着石灰,头发里夹着细碎的石屑。他看见她推门进来,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又垂了下去。
刘阿婆把空竹篮搁在灶台上,在刘虎旁边坐下来。门槛很窄,两个人的肩膀挨着。刘阿婆能感觉到儿子的肩膀在微微发颤——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抖。
“我去林家了。”她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去了趟集上。
刘虎没有说话。他低下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攥得嘎吱响。
“守正躺在床上,胳膊断了。”刘阿婆继续说。她的声音还是平的,但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嗓子忽然紧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我没敢进去看他。就隔着门帘站了一会儿。那帘子是你爹以前说过的,林守正铺子里的铁打的钩子挂的。”
刘虎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他把脸埋在手掌里,闷闷地叫了声“娘”。那声“娘”从指缝里挤出来,又糊又哑,像是一声被捂在枕头底下的哀嚎。
“我不是人。”他说,声音碎得不成句子。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攒什么东西,攒了很久才攒够力气把话说完。“他在石场做了一个多月,每天卯时不到就上工,天黑才走。他给我分过干粮,是绣娘烙的杂面饼,里头掺了苞谷面,粗得拉嗓子,可他递给我的时候笑得跟什么似的。他说他儿子在私塾读书,字写得好,先生说有出息。他说再攒两年就自己买个铺面,不用看人脸子。”
他停下来,喉结滚了一下。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枣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簌簌发抖。
“我接过饼的时候手都在抖。”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那饼我嚼了两口咽不下去,搁在嘴里堵得慌。可——我还是让张三去做了。娘,我不是人。”
“你为什么要做?”刘阿婆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平的——是一把被悲恸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拧紧了的刀,每一个字都在打颤。“楚家给了你什么?你就缺那点银子?你就缺那个差事?你就缺到要用人家一条胳膊去换?”
刘虎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不是哭,是那种从胸腔里往外挤压的无声的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炸开了,碎片堵在喉咙口,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你说啊。”刘阿婆说。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不是平,是轻,轻得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