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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雕花木窗外透进来,在圆桌铺上一层淡金色的薄纱。
几碟小菜、两碗清粥、一笼刚出锅的小笼包,热气袅袅。
“早。”杳铃打了个哈欠,在桌边坐下。
昨晚她睡得不错,虽然中间好像迷迷糊糊醒过一次,但很快又沉进了梦里。一觉到天明,连梦的碎片都没留下多少。
“早。”沈渡之应了一声。
他今日换了一件天青色外袍,衣料轻薄柔软,绣着细密的银丝暗纹。领口依旧严丝合缝地扣到最上面那颗,周身透着一股“不可狎近”的清正之气。
杳铃拿起筷子,伸手去够小笼包。筷子尖刚碰到笼屉边缘,余光不经意地瞥过沈渡之的脸。
他的唇形很好看,薄厚适中。唇色略深一些,下唇微丰,偏内侧有一道细小的、已经结痂的暗红色伤口。
她歪了歪头,筷子悬在半空中,语气里带着没多想的直白:“你嘴怎么了?”
沈渡之垂下眼,舀了一口粥,动作从容:“不小心碰了一下。”
杳铃“哦”了一声,有点想象不出来沈渡之不小心的样子。
她夹起一只小笼包,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嚼着嚼着,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到他唇上那道伤口上。
脑子里忽然浮起一些模糊的片段。
纱帘,月光。
恍惚的人影。
杳铃眨了眨眼,又咬了一口小笼包,努力回想更多的细节。
碎片浮上来又沉下去,像落在水面的花瓣,伸手去捞就从指缝间溜走。
她咀嚼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齿尖陷入柔软的触感,贴着她的唇畔响起的低沉的声音。
还有一道被咬破的伤口,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杳铃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沈渡之一眼。他正襟危坐,左手端着粥碗,右手执筷,脊背挺直如松。夹菜时袖口不沾桌面,动作间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没有。
和能做出她脑子里那件事之间大概隔了整整一个宇宙。
杳铃摇摇头。
那可是沈渡之。
她怎么能因为自己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就觉得人家会对她做什么。
嗯。是梦。一定是梦。
在沈宅的这几天,杳铃每天睡到自然醒。
日子松散下来了,好得不像是真的。
杳铃在庭院里散着步。沿着青石板路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庭院最偏僻的角落。
这里靠近沈宅的外墙,一棵老槐树的枝桠伸过了墙头。
突然,她听到墙头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墙头上翻过来一个人。整个人以一个极其不体面的姿势翻过墙头,从墙顶直接滑了下来。
太虚从灌木丛里爬起来,头发上顶着好几片碎叶,道袍袖口被树枝划了一道小口子。他一边呸呸呸地吐着嘴里的树叶渣子,一边拽了拽歪掉的道袍领口。
在看清眼前站着的人是谁之后,眼睛猛地发亮。
“杳铃!”
杳铃看着他从头发上淅淅沥沥往下掉的碎叶,忍住没笑。
她走得越来越近。
每近一步,太虚就往后退一步,一直退到后背抵在墙上,退无可退。
太虚抬手想挡住她,想说不要离这么近,他刚从墙头翻过来身上全是灰,但她已经走到了他面前,踮起脚尖。
“别动。你头上全是叶子。”她说。
太虚僵住。
她比他矮小半个头,此刻踮起脚尖,与他之间的距离很近。
树影斑驳下的阳光在她瞳孔中映出细碎光点,气息萦绕在他鼻尖。干净的、被阳光和皂角浸透过的气息。
杳铃的手指在他发间轻轻拨动,把卡在发丝里的碎叶一片一片地摘下来。
太虚别开脸,僵硬地盯着旁边的青石板砖,红色从耳根蔓延到耳廓,连脖子侧面都在泛红。
“好了。”杳铃退后一步,把手帕抖干净,抬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笑意,“你翻墙进来,走正门不好吗?”
太虚用力清了清嗓子,把脸转回来,努力维持住那副散漫的调子:“正门有姓沈的禁制,翻墙快。”
“你被沈渡之赶出去之后一直没消息,在外面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杳铃问。
“没有。”他的语气硬邦邦的,“就他那些封禁,能拦得住我?我绕了几圈,找了几个阵眼,破了就进来了。”
“那你来干什么?”
太虚沉默了几秒,把刚掉在地上的符纸捡起来,折了两折塞回袖口。
他抬起眼,黑亮的眸子看着她。
“来看看你。”他说,“上次在院子里,话都没说上。你在这儿怎么样?”
“挺好的。”杳铃说,用手指揉着肩膀上小纸人的脑袋,“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每天逗它玩。”
太虚不得不承认杳铃看着在这里过得很好。
绣着莲纹的藕荷软缎旗袍,料子柔软,剪裁合身。头发半挽半散,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比上次见面时丰润了一些,气色也好了不少,透着健康、温润的光泽。
沈渡之把她照顾得很妥帖。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溜溜的滋味。
杳铃伸手拉住他的袖口,像是拉一个在门口站了太久不好意思进门的弟弟。她把他拉到石凳上坐下,嘱咐肩上的小纸人去厨房拿些吃的来。
小纸人歪歪脑袋,从她肩头滑下来,迈着短促的碎步啪嗒啪嗒跑进回廊深处。
杳铃对太虚的印象,停留在那个沦落街头,吃不饱的、瘦瘦的少年。
所以她现在看到他,就忍不住想投喂。
“等会儿就有吃的了。”她说,“你翻墙翻得那么辛苦,肯定饿了。”太虚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肚子在这时候不争气地咕了一声。
小纸人们很快端着托盘回来了。一大盘酱牛肉,外加一碟凉拌三丝和几块金黄色的烙饼。还给杳铃带了一小碗桂花甜羹。
杳铃舀了一勺喝下去,清甜可口。
“太虚,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沈渡之?”
杳铃是真的不太懂。
太虚咬了一口饼,咽下去,然后开口:
“我天生煞命,缺了一魄。没有沈渡之的一缕魂落到我身上,我活不过十四岁。”
太虚短短十几年的一生里,只有师父一个人陪他走过前半。
师父把他从乱葬岗捡回来,教他识字,教他画符,教他辨认草药的根茎和叶片。师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沈渡之,不知道自己身体里有一缕不属于自己的魂魄。
师父走后,太虚一个人守着日渐冷清的香炉,在漫长的、无人问津的岁月里,一次次因为体内那缕不属于自己的魂魄而被同门侧目。他渐渐地,开始靠着对沈渡之的恨意过活。
恨他,比想念师父更容易一些。
恨他,比面对自己残缺的命运更容易一些。
杳铃安静地听完,想了想,轻声问:“可你觉得,你和沈渡之是一样的吗?”
太虚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我的意思是,”杳铃说,“你是靠他的一缕魂活了下来没错。但你是太虚,他是沈渡之。你活成的样子,是你自己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