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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弯的时候,犁头轻轻一偏,犁辕跟着转,整个动作行云流水,黄牛甚至没停步。
一圈。
两圈。
三圈。
陆怀瑾绕着那片石壳地的外围,犁了整整三圈,犁出一道宽约两尺、深约半尺的沟。
然后他停下,把犁辕递给张翼德,弯腰抓起一把被翻起的泥土。
土是黑褐色的,带着湿气,碎石被犁头巧妙地避开了,翻起的全是松软的细土。
他用指头捻了捻,土质细腻,比表面那层灰黄色的硬壳好上十倍不止。
“看见没?”他把土举起来,转身面向人群,“这才是这块地真正的土。
表层的硬壳,是多年风化形成的板结层,草根碎石都卡在里面,所以什么都长不出来。
翻过去,底下的土,种什么都行。“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道被犁出来的沟,看着沟里翻出的松软黑土,看着那头甚至没怎么喘气的黄牛——它正低头啃着田埂上的一丛野草,神态悠闲,仿佛刚才只是散了个步。
“老天爷……”一个老汉哆嗦着嘴唇,“一头牛……一个人……就翻开了?”
“那犁……那犁咋那么轻?那么巧?”
“你们看,转弯的时候,犁头都没卡!
咱家那直辕犁,转弯得拽半天……“
议论声骤然炸开,比刚才大了十倍不止,但语气完全变了——不再是嘲讽和怀疑,而是震惊、激动、还有隐隐的狂喜。
就在这时,人群里挤出一个佝偻的身影。
是个老农,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一看就是耕了一辈子地的人。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田边,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被翻开的泥土。
他抓起一把,放在掌心,用粗糙的手指一点一点捻开,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出了两行热泪。
“黑土……真的是黑土……”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这底下……真的是能种庄稼的土……”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那架轻巧的曲辕犁,看着扶犁而立的年轻县令,“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
“神仙犁!这是神仙造的犁啊!”
他的声音苍老而悲怆,在清晨的田野上回荡。
“老汉我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没见过这么轻、这么巧、这么能翻地的犁!
一头牛!
一个人!
就翻开了老鸦坡的硬壳地!
这不是神仙犁是什么!“
他的举动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人群。
“扑通!扑通!”
又有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跪了下来,对着曲辕犁磕头,嘴里念念有词,有喊“神仙显灵”的,有喊“县令大人是文曲星下凡”的,还有人直接对着那架犁拜了起来。
翠婶的丈夫,那个摔断了腿、只能做轻省活计的汉子,拄着一根木拐杖,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陆怀瑾面前,眼睛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跪,陆怀瑾伸手把他扶住了。
“大人,”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哽咽,“俺……俺想用这犁……俺想跟您干……俺家那几亩旱地,年年歉收,娃娃都吃不饱……您要是能让俺用这犁……俺……俺给您当牛做马都行!”
陆怀瑾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或跪或站、眼里全是渴望的村民,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清:
“这犁,叫曲辕犁。
不是什么神仙造的,是我南溪县的匠人,照着图纸打出来的!“
他指向人群后方——马钧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人群边缘,脸上带着一夜未睡的青黑和难以抑制的激动。
“马钧!”陆怀瑾喊道。
马钧快步上前,抱拳行礼。
“从今天起,”陆怀瑾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张曲辕犁的图纸递到马钧手中,“工坊全力开工,照着这个图纸,批量打造曲辕犁!
第一批,优先发给愿意参与开垦老鸦坡荒地的村民!“
马钧双手接过图纸,重重点头:“是!”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翠婶的丈夫激动得拐杖都握不稳了,被翠婶扶着,两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泪,却在笑。
吴巫祝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站在人群边缘,手指死死攥着那根缠满布条的木杖,指节泛白。
他看着那架轻巧的曲辕犁,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村民,看着他们眼里那种近乎狂热的信任和希望——
那是他经营了几十年、靠着“山神”“龙脉”建立起来的信仰体系,在这一刻,被一架他从未见过的、弯弯曲曲的铁木疙瘩,彻底撕开了一道口子。
王族老站在他身后,手里的拐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
他看着那片被翻出黑土的石壳地,看着那头悠闲啃草的黄牛,看着那个扶犁而立、被村民围住的年轻县令,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又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生长。
他没有跪。
但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没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人群渐渐散去,带着兴奋和议论,各自回村报信。
陆怀瑾站在田边,看着那道被犁出来的深沟,蹲下身,又抓了一把土,在指间捻了捻。
“大人,”马钧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接下来怎么办?”
陆怀瑾没说话,目光越过那片石壳地,落在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影上。
那山不高,但连绵不断,像一道灰色的屏障,把南溪县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他眯起眼,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叫上赵云,把勘测的家伙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