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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州城的繁华，江砚活了两辈子，都没见过。
北境的云中城，是冷硬的边城；汝水的清水镇，是热闹的小镇。
明州不一样。
一条朱雀大街，宽得能并行八驾马车，从城南笔直铺到城北。两旁是鳞次栉比的酒楼、绸缎庄、珠宝行、钱庄、勾栏，飞檐翘角，描金绘彩。
街上的人摩肩接踵。绫罗绸缎的富商，峨冠博带的官宦，挎刀佩剑的江湖客，挑担叫卖的小贩，抛头露面的歌姬，三教九流，五行八作，汇成一条喧腾的人河。
汝水穿城而过。河上画舫如织，丝竹之声昼夜不息。
“好……好大的城。”罗十三仰着头看，下巴都快掉了，“这一条街，比咱们整个清水镇都大！”
江砚没说话。
他压低斗笠，敛着气息，混在人潮里，一双眼睛却在警觉地扫四周。
繁华是表象。这十里红尘底下，盘着卫氏的网，藏着噬墨的影子，还有豪商世家的算计，还有无数双盯着他这块“奇货”的眼睛。
—
“弟，”罗十三看花了眼，“咱们先干啥？吃点好的？”
“先找个落脚的地方。”江砚道，“要僻静，要不起眼，最好人多眼杂、来去方便。”
他们没住朱雀大街那些招摇的大客栈。江砚寻了城西一处叫“鱼龙巷”的市井之地。这里三教九流杂处，南来北往的客商、跑江湖的、卖艺的，都爱在这儿落脚。人多嘴杂，恰好能把他们两个藏进茫茫人海。
他挑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要了间僻静客房。
“为何不住好点的？”罗十三还惦记着朱雀大街那些气派酒楼。
“咱们来明州，”江砚低声道，“不是来享福的。是来虎口里拔牙的。”
“越不起眼，越安全。”
—
安顿下来，江砚没急着去赴那场百工会。
他先摸底。
这是他从云中城、清水镇一路用熟了的本事——到了生地方，先别急着出头，把这地方的水深水浅摸个透。
他和罗十三扮作寻常客商，在明州城里转了好几日。
城东是权贵世家聚居地，卫家大宅就在那儿，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连门房都穿着绸衫。江砚远远看了一眼，没敢多停——他怕那门里有人，认得清水镇飘出去的那股“味儿”。城南是商贾云集的市集，万顺号的金字招牌挂得老高，伙计进出都带着算盘；城中是官府衙门；城西，才是他们落脚的市井。
转到第三日，罗十三在茶摊上跟人闲嗑牙，差点露了底。
那是个卖凉茶的脚夫，问他们从哪儿来。罗十三张口就想说“汝水”，话到嘴边被江砚一脚踩住，改了口：“嗨，北边逃荒来的，哪儿乱往哪儿躲。”
脚夫信了，叹一声“这年月”，多舀了他们半勺茶。
回客栈的路上，江砚低声敲打他：“哥，在这城里，少说一个字，多活一天。”
罗十三摸着后脑勺，难得没顶嘴。
那场即将到来的百工会，江砚也打听了个底细。
—
“百工会，”客栈里一个健谈的老客商给他科普，“那可是咱们明州三年一度的大盛事！”
“天下的能工巧匠，到时候都往明州赶。打铁的、雕玉的、造机关的、配药的……各显神通，比拼技艺。夺了魁的，名动天下，往后要钱有钱，要名有名！”
“今年这一届，”老客商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听说格外热闹。”
“怎么说？”江砚状似随意地问。
“因为啊——”老客商眉飞色舞，“满城都在传，说今年有位了不得的人物要来赴会！”
“一位会‘一笔成真’的——”
“鬼画师！”
江砚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
“鬼画师？”罗十三在一旁配合地装糊涂，“那是何方神圣？”
“嘿，你们俩是外乡来的吧？”老客商一拍大腿，来了精神，“连鬼画师都没听过？那可是如今中州最大的传奇！”
他绘声绘色地，又把那套“一笔造千军、画药起死回生、扭转洪水”的传说，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所以啊，”老客商压低声音，眼里闪着看好戏的光，“这一届百工会，明里是比技艺，暗里——满城的大人物，都等着看这位鬼画师露不露面呢！”
“他要是真来了，凭那身本事，夺魁是板上钉钉。”
“可——”老客商意味深长，“这么大的本事露出来，是福是祸，可就难说喽。”
—
江砚听着，心里一片冰凉。
他来明州之前就知道，自己成了“奇货”。可他没想到，这“鬼画师”的名头在明州，已经响到了这般地步——满城的大人物，都在等他。
他这一步踏进明州，等于一脚踏进了一张为他张开的网。
百工会，是各方给他设的局。
他来，是龙是蛇，当场就要验给所有人看；他不来——一个名满天下、却不敢露面的“鬼画师”，反倒更惹人疑心、惦记。
进退，皆是局。
“弟，”罗十三也听出了不对，凑过来低声道，“这百工会……是个鸿门宴啊。”
“嗯。”江砚放下茶碗。
—
当夜，他立在客栈窗前，俯瞰那一片灯火璀璨的明州夜色。
罗十三凑到他身侧，也朝那片灯海望去，半晌，咽了口唾沫：“弟，你说……这城里这会儿，有多少双眼睛正等着‘鬼画师’露面？”
“数不清。”江砚道。
他知道那些眼睛要什么。卫家要把笔拿到手，噬墨要把人和笔一口吞了，豪商世家要把他当奇货囤着、慢慢拿捏。这局是他们设的，等他自投罗网。
可他们都忘了一件事。
“他们设这局，”江砚轻声道，“是想看清我手里这支笔。”
“可我来，也是想看清他们的网。”
他握了握怀里那支秃笔。半寸长，笔杆磨得发亮——从沈家村那间漏风的柴房一路跟到这儿，被人踩进泥里过，他始终没舍得扔。
罗十三半懂不懂地看他：“那……咱们就这么进去？”
“进去。”江砚把斗笠又压低一寸，“不过得换个法子。”
“他们等的是‘鬼画师’。”
“我偏不给他们一个鬼画师。”
楼下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
明州的夜，灯火如昼，没有半分要歇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