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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他偏过头,看张德华在圆台上炼第三枚结晶的样子。金光从张德华掌心漏出来,把他的背影照得半明半暗。过去化身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你老了不少。”
张德华没停,只把第三枚结晶按进掌心。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知道,那“老”不是说脸。是眼睛。是心里那些回不去的东西。
“等打完太初。”他闭着眼说,“你会懂的。”
过去化身没再说话。修炼室里的时间开始加速,灵纹圆台在他们之间缓缓转动,像一面不会说话的日晷。两个张德华,一个在炼化,一个在守候,金白色的光在他们身上流过来又流过去,像一条永不断流的河。
第三枚结晶在张德华掌心上方三寸处悬转,已经转了整整七圈。金白色的灵能从他五指间溢出,像五条细流,从不同方向缠绕住那枚结晶。结晶表面的冰蓝色已经褪去大半,内里的金丝却比前两枚更亮,也更躁。它像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被人唤醒,挣扎得格外厉害,在灵能包围中不断震颤,发出极细的嗡鸣,像蜜蜂在玻璃瓶中撞来撞去。
过去化身还靠在墙边,双手抱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德华的动作。他已经等了六天。修炼室内的时间流速比外头快,他在这里看了六天,张德华就炼了六天。第三枚结晶最难。前两枚是过去和未来,这枚是现在。现在最难抓,因为“现在”永远在跑。张德华要把它钉在掌心里,让它成身。
“你手别抖。”过去化身忽然说。
张德华没睁眼。他额角的青筋在灵光中若隐若现,像皮肤下埋着一根极细的铜线。右手五指已经泛白,因为灵力输出太急,指尖在空气里划出五道极淡的金痕。他确实在抖,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第三枚结晶里的时间乱流在他经脉里搅出来的。他咬了一下后槽牙,把那股乱流硬压下去。
“凝。”他低喝。
第三枚结晶应声而碎。碎片像被风卷起的雪,绕着他飞了半圈,然后全数没入身后现在化身的胸膛。那尊虚影发出一声极低的鸣响,像一口深井里突然灌进光。井壁亮了,水也亮了。它的轮廓从模糊中拔起来,像有人提着一盏灯从雾里走出。先是眉骨,再是鼻梁,然后是一双与张德华此刻一模一样的眼睛,慢慢睁开。最后是身体。宽肩,窄腰,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像用刀刻上去。它穿着一件和张德华一样的玄色劲装,只是胸口没有护心镜,也没有那三枚灵能增幅器。
现在化身落地。鞋底踏在灵纹圆台外侧,发出“嗒”的一声。它抬头,先看张德华,再看墙边的过去化身。过去化身吹了声口哨,很短,像在夸一件好兵器。张德华没说话,撑着膝盖站起来,回身打量。
“七成。”他评价。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血味儿。炼第三枚时,他咬破了舌尖。
“够用。”现在化身说。声音和他完全一样,连语调里那点懒意都一模一样。
张德华点点头,把嘴角的血抹掉,朝修炼室门口走。门开后,外头的光涌进来。张山风就站在走廊里,身子靠着墙壁,右脚跟无意识地轻点着地面。他看见张德华出来,立刻站直,喊了声“师父”。话刚落地,他就看见张德华身后走出来第二个师父,还有第三个师父。张山风的眼睛一下睁大了。
“师……三个师父?”他下意识地搓了一下后脑勺,看看张德华,又看看现在化身,再看看过去化身。过去化身板着脸。现在化身笑了笑。张德华本尊没表情,只朝张山风抬了抬下巴。
“出来得正好。”张德华说,“他刚成型,缺个试手的。你陪他打一架。”
张山风还没反应过来,现在化身已经走上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量距离。张山风不自觉退了半步,背抵到墙。现在化身在他面前五步处停住,右手很随意地垂在身侧,左手却已经微微抬起,掌心朝上,像在请他先动手。
“我是你师父的现在。”现在化身说,眼里带着点很淡的笑意,“来,打一架。”
张山风去看张德华。张德华靠在对面的墙边,和过去化身并排站着。两个人都没有插手的意思。张山风又看向现在化身,喉咙滚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把腰间的灵能弹壳往暗袋里按了按,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
话音没落,张山风先动了。他右脚踏地,身体贴着地面低掠过去,右拳带起银白色的灵光,直取现在化身左肋。这一下他没留余力,渡劫六重的灵压全数爆发出来,把走廊两侧的灵灯都压得暗了一瞬。现在化身没有躲。他只是把左手往外一翻,掌心正好包住张山风的拳头。拳掌相触,像两块灵铁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极闷的响。张山风只觉拳劲像打进了一团极粘的漩涡里,使出去的力气全被带偏,连右肩都跟着拧了一下。
“慢。”现在化身说。他手腕一扭,张山风整个人被带得横飞出去,后背撞上走廊尽头的墙。那墙极厚,也被撞出几道细纹。张山风滑下来,单手撑地,喉间一甜,硬把血咽了回去。他抬头,眼里已经烧起来了。好强。可他不服。他咬紧牙,又冲了上去。
第二次,他学乖了,不用直拳。他连续三次变向,身体在狭窄的走廊里折成几道残影,最后一脚扫向现在化身的膝弯。现在化身的左腿微屈,硬接了他这一脚。张山风像踢中了一根铁柱,脚背瞬间麻了。现在化身顺势一推,张山风又退出去,鞋底在灵金地面上擦出两道白痕。第三次,张山风把银白色的灵能全部压在右拳上,像一枝离弦的重箭,朝现在化身面门砸去。现在化身终于也出拳了。两拳在空中对了一下。走廊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瞬,接着是一声炸响。张山风的身体朝后弹开,直接摔过十步,仰面躺在地上。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右臂却软得使不上劲。血从鼻孔里流出来,顺着他下巴滴到领口,晕成几朵小暗花。
现在化身收拳,低头看自己的手。拳面上只多了一道红痕。他抬眼看向张山风,点了点头:“渡劫六重能接我三下。不赖。”
张山风躺在地上喘气,嘴角抽了抽,也不知是想笑还是想骂。最后他只是咬着牙说:“大师父、二师父、三师父……谁来拉我一把。”
张德华走过去,没拉他,只在他旁边蹲下,伸手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起来。被打几下就躺着,太初军来了谁替你顶。”
张山风吸了口气,用左手撑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看看现在化身,又看看张德华,声音还带着喘:“师父,他跟你一样强,我打不过。”
“废话。”张德华说。他朝现在化身扬了扬下巴,“七成。你才渡劫六重。输给他不丢人。”
张山风抹了把鼻血,忽然笑了:“那下次我打他左边那个。”他指了指过去化身。
过去化身挑眉:“你试试。”
张德华没掺和。他转身朝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现在化身。现在化身正站在张山风面前,替他把墙上撞出来的细纹用灵能抹平。那动作很自然,像这个身体已经活了很久。
张德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他知道,三身已在,接下来,该把太初的事提上日程了。
过去化身和现在化身已经出了关,只剩未来化身还留在张德华体内半成未成。张德华没有耽搁。他第三次踏入修炼室,这一次没让人跟着。门在身后合上,外头所有的声音都断了。他走到灵纹圆台中央,盘膝坐下。头顶的灵灯次第熄灭,只余下脚下一圈极淡的金色灵纹还亮着,像黑暗中一条不肯闭上的眼缝。
未来化身一直是最特别的。它来得最早,在遗迹里就是它替张德华指路。它也最难凝实。过去有迹可循,现在触手可及,唯独未来像水里的倒影,你越用力去抓,它碎得越快。前些日子炼过去、现在两身时,未来化身就站在最后面,轮廓淡得像一层烟。它不争,也不催。张德华回头看它,它就回望,眼神很深,像知道很多他还不知道的事。
“开始吧。”张德华低声说。
他抬起双掌,在身前缓缓合拢。体内灵能如潮,金丹、丹田、经脉同时震动,像整具身体都在为这一身让路。他把自己的寿轮、灵识、法相三者同时调动,拧成一股极细的线,朝那层尚未成形的未来之身投去。那层淡金色的轮廓在灵能中晃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烛影。张德华没有停。他闭上眼,让那股灵能继续深入。他触到了自己的未来。那个未来没有画面,只有感觉。沉而稳,像站在一片极阔的星野上,脚下是无数被他点亮过的世界。他看见张山风、林雄枫、何天紫、陈铁军,看见无数上国将士朝他走过来,又从他身边走过去。他没看清他们的脸,只记得他们都很安静,像在等他说一句什么。他张了张嘴,那个字就到了喉咙口。
“凝。”
这个字落下去的同时,未来化身从他体内迈了出来。
不是从虚影里长出来,是从他身体里直接走出来,像一条河忽然分出了一条支流。它落地时没有声音,灵纹圆台也没有震动。张德华睁开眼,看见它站在自己面前六步处。那是一个比现在化身更静的人。眉眼与他相似,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辽阔,像看过太多,已不太容易惊讶。它的头发比张德华稍长,束得很松,鬓角有几根极细的白,像刚刚落过的霜。衣服是浅灰色的,没有战甲,只在左腕系着一根极旧的红绳,那颜色几乎褪尽了,只剩一点淡得发灰的粉。
“我是你最想成为的样子。”未来化身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清晰得很。
张德华看着它,没动。他确实从它身上看到了自己一直想成为的那种东西。不只是强。是稳。是无论何时都还站着,还能把人护在身后,还能在黑透了的星野里点亮下一颗星。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带着一点点苦味。
“那就一起打太初。”他说。
未来化身没有立刻回答。它偏过头,看向修炼室通往外面的门。门上三道灵纹已经暗了两道,只剩一道还泛着青色的微光,像在倒数。它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张德华,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算是一个笑。
“我会比你更晚回来。”它说。
张德华没问“回来”是什么意思。他站起身,走到未来化身近前,伸出手。未来化身也伸出手。两只手没有相握,只是掌心对掌心,隔着一层极薄的灵能碰了一下。金白色的光从两人掌心同时涌出,像两条方向相反的河,在某一处忽然重叠。张德华感觉到自己的修为被轻轻托了一下,像被一个更高处的人拉了一把。那感觉很怪,却不难受。
“走吧。”张德华说。他当先朝门口走去。身后,未来化身慢慢跟上。它的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像踏在无数个尚未到来的时刻上。门开了。张山风和林雄枫站在外头,陈铁军也在。他们看见第三个张德华走出来,全都安静了一瞬。那三个化身并排站在廊下,过去之身锐气未消,现在之身沉如磐石,未来之身静若深海。张德华站在三者之前,夜风从基地外吹来,带着灵田里的青气和远处星港的机油味。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星海辽阔,像一张还没写满的纸。
“现在,该办太初了。”他说。话音落下,四道身影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金白色的光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像一柄正在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