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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热的,急促的。她闭上了眼睛,其实闭不闭都一样,黑暗里什么都看不到。但她觉得闭上眼睛以后那种触感更清晰了。他的嘴唇是软的,比她想象的要软得多,是暖的。两个人在黑暗中感受着彼此嘴唇的温度。苏棠的心跳快到她的胸腔已经装不下它了。那个瞬间持续了多久,她记不住,她只觉得世界只剩下嘴唇这一小块地方。嘴唇以外的所有东西都不重要了——停电不重要了,怕黑不重要了,黑暗不重要了,什么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在这里,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
苏棠慢慢退开了一点。两个人的嘴唇分开了,但她的额头还抵着他的下巴。
“傅言之。”苏棠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刚才紧张了。”
“没有。”
“你的心跳出卖你了。”
傅言之没有说话。苏棠把耳朵贴回他的胸口——咚咚咚,还是很快。她的嘴角在黑暗中翘上去了。
“你骗人。”苏棠说。
“我没有。”
“你的心跳证明你在紧张。”
“我的心跳是我自己的事。”
“但它在我耳边响,所以也是我的事。”
苏棠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她怕黑,从很小的时候就怕黑。她在黑暗中度过了无数个漫长的夜晚,一个人蜷缩在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闷热和黑暗中等着天亮。她以为这辈子都会这样过了——怕黑,但没有人会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把她揽进怀里、对她说“别怕,我在”。她以为这种事只会在书里出现,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但现在傅言之站在她面前,在黑暗中抱着她。他的体温透过毛衣传过来,他的心跳在她耳边咚咚咚地响,他的手放在她的腰侧,没有乱动,就那样放着,温暖,有力。
苏棠伸出手,在黑暗中找到了他的手,轻轻握住。
“傅言之。”苏棠说。
“嗯。”
“你以后不能在停电的时候来店里。”
“为什么?”
“因为下次停电的时候,我会想你。没有你在的停电我会更怕。”
傅言之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那我每次停电都来。”
苏棠笑了。“你又不是供电局的,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停电?”
“我可以让人查。”
“你查不到的,停电这种事没有规律。”
“那我把你店里的线路全部换一遍,保证永远不停电。”
苏棠张了张嘴想说“你又在胡说”,但她没说,因为他不一定是在胡说。这个人真的做得出这种事——为了让她的店不停电,把整条街的线路都换了。
苏棠靠在他身上。“傅言之,你知道吗?我以前最怕的就是停电。”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旧的、已经褪色的秘密。“不是因为黑,是因为一个人。一个人在黑里面会想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想我妈,想她走的那天晚上,想我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她生病了。那些事在亮的时候不会想,一黑就跑出来了。”
傅言之没有说话,他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按着。他的心跳在她耳边咚咚咚地响着,这个声音在告诉她——他在,他在这里。
苏棠深吸了一口气,把头埋进他的肩窝里。他的肩窝刚好能放下她的脸,像一个量身定做的位置。
“傅言之。”
“嗯。”
“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什么味道?”
“不知道。就是你的味道,干净的,暖的,像刚晒过的被子。”
“你把我比作被子?”
“不是被子,是晒过被子的太阳。”
傅言之沉默了一瞬。“你比喻的水平有待提高。”
苏棠笑着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没用力。
店里的灯突然亮了。苏棠的眼睛被光刺了一下,本能地闭上了。然后她听到头顶传来“啪嗒”一声——日光灯启动的声音,白炽灯在那一瞬间闪了好几下才稳定下来。展示柜的灯带亮了,暖黄色的吊灯亮了,厨房里的日光灯也亮了。整个世界从黑暗回到了光明。
苏棠闭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光,慢慢睁开。傅言之就在她面前,不到半臂的距离。他的毛衣被她的眼泪蹭湿了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圈。他的头发被她摸乱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额头。他的嘴唇微微红了一点,比平时红了一点。他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冷冰冰的、一丝不苟的、拒人千里的傅言之了。他像一个普通的、被女朋友哭湿了衣服、被女朋友摸乱了头发的普通男人。
苏棠看着他,他看着苏棠。两个人在亮堂堂的店里光明正大地对视。不用摸脸了,不用靠耳朵听心跳了。她能看到他了——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的一切。
苏棠看着他的嘴唇,想到刚才在黑暗中他们嘴唇贴在一起的样子,脸一下子红了。不是那种慢慢红的过程,是一下子红透了,从脸到耳朵到脖子。她低下头不敢看他,刚才的勇气在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到所以敢说敢做。现在亮了,她看到了他的脸,那些她刚才摸过的地方——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每一个地方都清清楚楚地在她眼前,做不了假了,躲不掉了。
“苏棠。”傅言之叫她。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低着头。
“把头抬起来。”
苏棠摇头。
“刚才在黑暗里你不是什么都说吗?什么都做吗?现在亮了就不认了?”
苏棠把头抬起来了。她对上他的目光,心跳还是很快,但她看着他的眼睛。
“我认。”苏棠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刚才我说的话我认,做的事我也认。”
傅言之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傅言之。”
“嗯。”
“你刚才感觉怎么样?”
“什么?”
苏棠指了指自己的嘴唇。“那个。”
傅言之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太快了,没感觉清楚。”
苏棠笑出了声。她笑了,他也笑了。两个人在刚刚恢复供电的“棠心”里,在亮堂堂的灯光下,在展示柜上那些重新露面的甜品旁边,在吧台上那束小雏菊面前,面对面站着傻笑。
傅言之伸出手拉过她,把她拉进怀里。这一次不是在黑暗中,这一次灯是亮的,所有的灯都亮了。苏棠看清了他的怀抱——他的手臂环在她的腰上,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她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毛衣的质地,他洗发水的味道,他肩膀的宽度。所有的信息都被她的感官接收了,储存了,永远不会忘记。
“苏棠。”
“嗯。”
“你以后不用怕黑了。”傅言之的声音从她的耳边传过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因为每次停电我都会在。如果我不在,你就打电话给我,我马上来。”
苏棠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傅言之。”
“嗯。”
“你把我的毛衣哭湿了。”
苏棠破涕为笑。“那是你自己流的眼泪,不是我的。”
“眼泪是从你眼睛里流出来的,掉在我的毛衣上,所以是你的。”
“强词夺理。”
“我的出厂设置里没有这项功能。”
苏棠笑着收紧了手臂。店里的灯全亮了,整条街的灯全亮了。外面的巷子里传来隔壁水果店阿姨的声音——“来电了来电了!”“供电局那些人总算修好了!”苏棠和傅言之没有松开,两个人还站在墙角边,在亮如白昼的灯光下紧紧地抱在一起。
外面的人在说“来电了”,苏棠的心也在说“来电了”。那个一直黑着的地方,从母亲走的那天晚上就黑着的地方,停电了,亮不起来了。但现在,在这个男人怀里,那盏灯亮了。不是因为外面的供电恢复了,是因为他的温度、他的心跳、他笨拙的安慰,像一根新的保险丝,把那盏灯重新点亮了。
苏棠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他的味道吸进肺里,存在那里。
“明天还做抹茶提拉米苏吗?”傅言之问。
“做。”苏棠闷闷地应了一声。
“中午来食堂吃饭吗?”
“来。”
“下午三点我在店里等你。”
“好。”
苏棠从他的怀里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从别处反射来的光,是他自己的光。从里面亮出来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亮出来的。
苏棠踮起脚尖,在他的下巴上轻轻亲了一下。“这是定金。”
“定什么?”
“定明天的抹茶提拉米苏。”
傅言之看着她,嘴角的那个弧度收不回去了。“抹茶提拉米苏不需要定金。”
“那你要什么?”
傅言之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要你。”
苏棠的大脑又空白了一瞬。她站在亮堂堂的店里,身后是展示柜的白光,头顶是吊灯的暖光,眼前是一个刚刚亲了她的男人。
“我收下了。”苏棠听到自己说。
“收下什么?”
“你。”
窗外路灯亮了,整条巷子都是光的。苏棠的心里那盏灯也亮了,是亮的,不会再灭了。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十指扣在一起。
“傅言之。”
“嗯。”
“你明天还会在车里看文件吗?”
“会。”
“看到几点?”
“看到你关灯。”
苏棠笑了,握紧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