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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了。
苏棠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门口站着一个客人,举着手机,对着店里拍。“请问这里是‘棠心’吗?我在网上看到推荐,想来尝尝那个抹茶提拉米苏。”
苏棠把手收回来,脸上那个表情在一瞬间切换成了营业模式。
“是的是的,抹茶提拉米苏在展示柜里,您稍等,我给您拿。”
她转身往展示柜走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角落——傅言之已经把手收回去了,端起水杯在喝水,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苏棠注意到了,他的耳朵有一点点红。
苏棠在心里笑了。她以为只有她会脸红耳朵红,原来他也会。
客人买了两块抹茶提拉米苏和三个红豆大福走了。门关上了,风铃安静了。
苏棠站在展示柜前,背对着傅言之。心跳很快,快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回了角落,在他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刚才那个没完成的牵手像一根没点燃的引线,悬在空气里,谁都知道它随时可能被点燃,但谁都不知道谁会先划那根火柴。
苏棠看着傅言之。他也看着她。
“你刚才想说什么?”傅言之问。他的声音有一点哑。
苏棠张了张嘴,发现那个问题她问不出来了。刚才那个问题她已经问出来了——“傅言之,你是不是想牵手?”——她问的时候勇气很足。但被那个客人打断了以后,那种勇气像被针扎了的气球,嘶嘶地往外漏,漏到只剩一层皮贴在地上。她说不出口了。
“没什么。”苏棠低下头,看着桌面。
傅言之没有追问。他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口水喝完,站起来。苏棠以为他要走了,也跟着站起来。他没有走,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
苏棠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和皮肤温度混合以后产生的气味。干净的,温暖的,让人想靠近的。
傅言之低下了头。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苏棠能看到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脸——红的,耳朵红的,脸颊红的,鼻尖红的。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从嘴唇移到她的耳朵,从耳朵又移回眼睛。
苏棠的呼吸停住了。她以为他要亲她了。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身侧的围裙。
傅言之没有亲她。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在她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从她的颧骨滑到她的下颌,然后收回去。
苏棠的心脏停了一拍。
“你的脸很烫。”傅言之说完,转身走了。
风铃响了,咚的一声闷响。门关上了,他的脚步声从门口渐渐远去,走到巷子里,走到车旁边。车门关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引擎发动了,迈巴赫的低沉轰鸣从近到远,最后融进了巷口的秋风里。
苏棠站在展示台前,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玻璃门。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傅言之刚才碰过的地方。那里的皮肤是烫的,烫到她的手指都不敢多停留。
他碰的不是她的嘴唇,不是她的头发,不是她任何一个特殊的地方。他只是碰了一下她的脸颊,轻得像风吹过。
但他碰了。在他说完“你的脸很烫”之后,他碰了,然后走了。
苏棠把手放下来,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
那天晚上,苏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的皮肤在黑暗中什么都感觉不到,但她觉得他的手指还停留在上面。那个温度留下来了,从下午一直留到深夜。
她把被子拉到头顶,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起他吃大福的时候低头看自己手的那个动作——他在看自己的手,那双每天都在签合同的手,在碰到她的手以后停下来看了好几秒。也许他在看碰过她的那个地方,也许他在想下次碰哪里。
苏棠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下午,傅言之来的时候,苏棠正在吧台后面往新烤的蔓越莓司康上刷蛋液。听到风铃响,她抬起头,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嘴唇上停了一下——她今天换了一支口红。
傅言之没有说“你今天口红颜色很好看”,但他看了,那一眼比那句话更重。因为那句话是他说出来的,而那一眼是他没说出来但藏不住的。
苏棠从冰箱里拿出抹茶提拉米苏,放在盘子里,端到他的角落。她放下盘子的时候,他的手从她的手背上擦过——今天碰的是手背,从食指到小指,四根手指依次划过她的皮肤。
苏棠没有缩手。她让他碰。
傅言之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停了很短的片刻,然后收回去。他拿起叉子吃蛋糕,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苏棠注意到他吃第一口的时候睫毛颤了好几下,比平时多得多。
苏棠站在桌边没有走。她在等。
傅言之吃完了那块抹茶提拉米苏,放下叉子,抬起头看着她。苏棠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手放在桌子上,手心朝下,手指微微张开。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说——我在等。
傅言之看着她的手,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把手放在了她旁边。两只手挨得很近,近到苏棠能看到他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看到他修剪整齐的指甲,看到他无名指侧面的一颗很小的痣。他的手指比她长很多,骨节分明。
苏棠的手慢慢地、慢慢地翻了过来,掌心朝上。
那个动作很轻,像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脱落,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但水面起了涟漪。
傅言之低头看着她翻过来的手,目光落在她的掌心上。她的掌心上很多纹路,交叉着,缠绕着,像一张小小的地图。他不知道那些纹路通向哪里,但他想走一遍。
傅言之的手抬了起来,手指悬在她的掌心上。没有落下去,悬在那里,像一只犹豫不决的鸟。
苏棠没有催他。她等着。
傅言之的手落下来了。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心贴着她的手心,温热的,干燥的,有力的。他的手指在她的指间微微收紧,把她握住了。
苏棠低下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两只手放在一起很好看——一只有茧,有面粉,有做甜品留下的痕迹;一只干净,修长,骨节分明。但此刻它们握在一起,一样温暖,一样用力,一样不想松开。
她抬起头看着傅言之。
他在笑。不是嘴角微动的那种,是整张脸都在笑。眼睛弯成了月牙,眼角有细纹,嘴角上扬到了一个苏棠从未见过的角度。他握着她的手,在“棠心”角落靠窗的位置上,在下午三点的阳光里,笑得像一个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礼物的孩子。
“傅言之。”苏棠说。
“嗯。”
“你笑什么?”
“笑你。”
“笑我什么?”
“笑你终于把手翻过来了。”
苏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等她。从第一天他“不经意”碰她的手开始,他就在等她把翻过来的那只手伸出来。他碰她的手背,碰她的手指,碰她的脸颊,每一次都在试探,每一次都在等。等她不再躲,等她把手翻过来,等她把掌心朝上,等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握住。
苏棠的眼眶热了,但没有哭。她弯起嘴角,握紧了他的手。
“傅言之。”
“嗯。”
“你以后不用‘不经意’了。”
傅言之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好。”
两个人隔着一张木桌,面对面坐着,手握着。窗外的阳光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金色的暖光把两只手照得透亮。苏棠的手指在他的指间微微动了一下,他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作为回应。不是说话,但比说话更清楚——你动一下,我就回应一下。
苏棠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被一只大手托着,飘在一个很高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名字,但她想在那里待一辈子。
下午的时间像一条被拉长了线,慢慢地、慢慢地从他们身边流过。傅言之没有走,苏棠也没有催他。他们就这样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或者说,不说话,就这样坐着,手握着。
店里来了客人,苏棠要站起来招呼。她松开他的手,站起来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苏棠去招呼客人了。切蛋糕,装盒,收钱,找零。她做这些的时候,余光一直瞟着角落——傅言之坐在那里,端着水杯在喝水,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客人走了,苏棠走回角落。傅言之把手伸出来,放在桌上。苏棠坐下来,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片刻,她抬起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两个人的心跳一样快。
“你今天不用上班吗?”苏棠问。
“下午没有安排。”
“那你打算待到什么时候?”
傅言之想了想。“坐到打烊。”
苏棠笑了一下。她知道他不会真的坐到打烊,他待会儿还得回去处理那些她看不懂的文件和邮件。但他说“坐到打烊”的时候,她心里还是很高兴。
天色渐渐暗了,太阳落到了梧桐树冠以下,玻璃门外的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橘红,从橘红变成了灰蓝。路灯亮起来了。
傅言之松开她的手,站起来。“我该走了。”
苏棠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苏棠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味道。
“明天见。”傅言之说。
“明天见。”
傅言之转身往门口走,苏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她,逆着光,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轮廓被路灯勾出了一道金色的边。
“苏棠。”
“嗯。”
“明天还做抹茶提拉米苏。”
苏棠笑了。“好。”
玻璃门被推开了,风铃响了,咚的一声闷响。门关上了,他的脚步声从门口渐渐远去。
苏棠站在空荡荡的店里,面朝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玻璃门,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被握过的那只。手心还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她的手慢慢收拢,握成了一个拳头,把那个温度攥在手心里。
手机亮了,傅言之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中午食堂,我请你吃饭。”
苏棠看着这行字,嘴角翘上去了。她回了一个字:“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今天牵手的那个手感还不错,明天继续保持。”
傅言之过了片刻才回了一条:“好。继续保持。”
苏棠把手机贴在胸口,笑出了声。她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明天要用的食材。抹茶粉,开心果,奶油奶酪,柚子。她把抹茶粉打开,闻了闻,茶香依旧浓郁。把开心果放进烤箱,听着它们在烤箱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她站在烤箱前,看着那扇小窗户里面的坚果慢慢变成金黄色,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脸红着,嘴角翘着。
明天他会来。明天他们会牵手。明天他会说“好吃”。明天他会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上,在下午三点的阳光里等她端出那块抹茶提拉米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