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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棠是从第二天早上开始发现自己不对劲的。
那种不对劲不是生病的不对劲,是身体里某根弦被人拧紧了一点点。她刷着牙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着、头发翘着、嘴角上翘着,三个状态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显得很不协调。她对着镜子愣了片刻,把翘起的头发按了按,按不下去,索性不管了。换了衣服出门,走在巷子里,秋天的风把梧桐叶吹得满地跑,她踩在那些干枯的叶子上,咔嚓咔嚓的响声像在她心上碾过一样。
去市场的路上她在想他。不是普通的想,是那种脑子里全是他、挤得满满当当的想。昨天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像一首单曲循环的歌。他说“你今天的口红颜色很好看”,他说“你的脸很烫”,他的手指从她脸颊上滑过去的触感,那个温度好像还留在皮肤上。苏棠站在柚子摊前挑柚子的时候走了神,脑子里全是昨天他站在她面前低下头来的样子。老板问她要几个,第一遍没听到,第二遍才猛地回过神,耳朵一下就红了,连说了好几个“不好意思”。
回店里的路上她深吸了一口气。秋天早晨的空气凉丝丝的,梧桐树叶子在头顶沙沙响。她走到店门口掏钥匙的时候,不经意地看了一眼那个角落靠窗的位置——空着,但阳光正好落在桌面上,金色的光把木纹照得透亮。她盯着那张空椅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开了门进去,系围裙,开烤箱,准备材料。手在动脑也在动,但脑子的速度比手快太多,快到手的动作已经跟不上思路了。她把柚子切开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他昨天说“我更喜欢做甜品的人”;把开心果放进烤箱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他昨天站在门口逆着光笑的样子;把奶油奶酪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他的手指从她脸颊上滑过去的感觉。
苏棠用力搅了搅碗里的奶酪糊,想把他的脸从脑子里搅散。但那不是面糊,是人的脸,搅不散。她低头看着那碗奶酪糊,淡黄色的,丝绸一般从刮刀上缓缓滑落,好看得很。她忽然想拍下来发给他看,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她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样的习惯?看到好看的东西,第一个想到的是他。
苏棠把奶酪糊倒进模具,轻轻震了几下排出气泡,放进冰箱冷冻。她看了看手机,离下午三点还有好几个小时。她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过。
下午两点半,苏棠站在镜子前面整理头发。她扎了一个低马尾,又拆了;散下来觉得太随便,又扎起来了。反复了好几回,最后还是扎了低马尾——他好像说过一次她扎低马尾好看。从抽屉里拿出那支豆沙色的口红,涂了一层,抿了抿,用纸巾按了一下把颜色按淡了些,看起来像没涂但嘴唇亮亮的。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问了一个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问题——“我在干什么?”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但嘴角是翘着的。
苏棠把口红放进抽屉,深吸一口气,系好围裙站在展示台后面。
两点五十八分,门外传来了那阵熟悉的引擎声。
苏棠的心跳从他车子出现的那一刻就开始加速了。那是每天下午三点的固定节目,但今天这个节目的心跳指数比以往任何一天都高,因为她知道今天会不一样。从昨天他碰了她脸颊的那一刻起,两个人之间的那条线就被划过去了,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你是甜品师我是客户”的距离。
玻璃门被推开了,咚的一声闷响。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地从门口到角落靠窗的位置。那个脚步声苏棠已经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画出他的行走路线——进门,左转,绕过吧台,经过展示柜,在角落靠窗的那张桌子前停下。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不紧不慢。
苏棠没有抬头。她假装在整理展示台上的甜品,低着头把一块抹茶提拉米苏从左挪到右,又从右挪回左。其实那个位置已经很正了,不需要再挪了,但她的手停不下来,因为她的心跳太快了。
他的脚步声停住了。但不是停在那个角落。那个声音拐了一个弯,往展示台的方向来了。
苏棠抬起头,傅言之已经站在展示台对面了,隔着一层玻璃,隔着几排整齐码放的甜品。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没有外套,领口微敞,能看到里面白色衬衫的领子。他的头发比平时稍微乱了一点,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看起来不像一个刚开完董事会的总裁,更像一个普通的下午来的普通男人。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短暂到几乎感觉不到,但苏棠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像一道暖流,从她的额头流到鼻梁,从鼻梁流到嘴唇,从嘴唇流到下巴,然后收回去。
“今天有什么?”傅言之问。他明明看到了那些甜品,每一样都在展示台上摆着,但他就是要问她。
苏棠指了指展示台:“抹茶提拉米苏、柚子开心果蛋糕、红豆大福、栗子蒙布朗。”
“哪个是新的?”
“都是昨天做过的。”
“哦。”傅言之的目光从甜品上移开,落在她脸上。那道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小会儿,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从嘴唇移到她扎起来的低马尾。“头发扎起来了。”
苏棠的心跳漏了半拍。“好、好看吗?”她听到自己问。问完就后悔了——她从来不会问别人这种问题,她不在乎别人觉得她好不好看。但她在乎他怎么觉得。
傅言之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动了,那个微动里藏着答案。他没说好看,但那个表情比“好看”两个字重得多。
苏棠低下头,从展示柜里拿出那块抹茶提拉米苏,放在盘子里推到他面前。今天两个人之间隔的距离变了——以前他把盘子端到角落靠窗的桌子上吃,她站在旁边等他吃完。今天他没有走,站在展示台对面,那块蛋糕就放在展示台最靠边的位置,两个人中间只隔了一层玻璃和不到半米的空气。
傅言之拿起叉子,切了一块,送进嘴里。以前他吃东西的时候苏棠会紧张,紧张的是“好不好吃”。今天她也紧张,但紧张的东西不一样了——她紧张的是他看到我今天的口红了没有。
苏棠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了,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展示柜。
“好吃。”傅言之说。
苏棠抬起头,他在看着她,不只是在说蛋糕好吃。
苏棠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窗外的梧桐树。
从那天开始,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了,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苏棠看他,是甜品师看客户——他在吃什么、吃了多少、表情怎么样。现在她看他,是他今天穿的毛衣是什么颜色、他喝水的时候喉结怎么动、他看窗外的时候睫毛在脸上投下的影子是什么样的。他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她眼睛里,然后被存进大脑里一个专门放他的地方。
以前傅言之来店里,吃完甜品坐一会儿就走。现在他吃完以后不急着走了,坐在那里喝水、看窗外、看苏棠在店里忙来忙去。她会给他续水,端过去的时候他把杯子接过去,手指从她的手背上“不经意”地擦过。动作很快,力道很轻,像蜻蜓点了一下水就飞走了。
第一次发生的时候苏棠以为是不小心的。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她确定了——不是“不小心”,是故意的。他没有一次接杯子是不碰到她的手的。每一次他的手指都会从她的手背上擦过去,有时候是指尖,有时候是指腹,有时候是整根手指。每一次的落点都不一样,但每一次都会碰到。
苏棠站在展示台后面,手指尖上还残留着他触碰的温度。那个温度不大,但持久,像一块烧热的石头放在手心里,你以为它凉了,用手一摸,还是热的。
她抬起头看着坐在角落里的傅言之。他在喝水,表情跟她平时看到的没有任何区别——冷淡,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细微的弧度,那种“我做了某事但我不说”的弧度。
苏棠心想,这个人太会装了。他可以在碰完她的手以后面无表情地继续喝水,好像那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意外。但他的嘴角出卖了他。
有一天,田晓来店里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苏棠正站在展示台后面,傅言之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上。两个人没有说话,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烤箱的嗡嗡声。但田晓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目光从傅言之身上移到苏棠身上,又从苏棠身上移回傅言之身上。
她慢慢走到吧台后面,凑到苏棠耳边,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们俩不对劲。”
苏棠正在往栗子蒙布朗上挤奶油花,手一抖,挤歪了一朵。“哪里不对劲?”她把那朵歪了的奶油花用刮刀刮掉,重新挤。
“你看他的眼神不对。”田晓说。
苏棠的手又抖了一下。“哪里不对?”
“你以前看他的眼神是‘我在看我的客户’,现在你看他的眼神是‘我在看我喜欢的人’。有区别,区别很大。”
苏棠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她发现自己没法否认——因为田晓说的是对的。她挤出最后一朵奶油花,放下裱花袋,抬起头看了一眼角落那个位置。傅言之正在看窗外,侧脸对着她,阳光照在他的鼻梁上,在她看不到的那一侧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着那道阴影,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田晓在她身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苏棠。”
“嗯。”
“你完了。”
苏棠没说话。她早就完了,从他在手术室外面坐下来、说“那些都没你重要”的那天就完了。但她今天“完”的程度比昨天更深了,每天深一点,每天多发现他一个新的好看的地方。
比如现在。傅言之看完了窗外,转回头,那道目光穿过整家店,准确无误地落在苏棠脸上。苏棠被那道目光击中了,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那里。她看到他嘴角微动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绕过桌子,朝她走过来了。
苏棠攥着裱花袋的手指收紧了。
傅言之走到展示台前,在她对面站定。他没有说话,伸出右手拿起了展示台上的一块红豆大福。他的手从她的手背上轻轻擦过——又是那种“不经意”的碰触。这一次苏棠没有假装没注意到,她抬起头看着他。傅言之在吃那块大福,嚼着嚼着咽下去,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碰过她手背的那只。他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了。
苏棠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处理了好几个信息:第一,他碰到了她的手;第二,他碰了以后低头看自己的手了;第三,他看了以后把手翻过来翻过去地看了。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是在回味?是在确认自己真的碰到了?还是只是在看手指上有没有沾到面粉?
苏棠攥着裱花袋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傅言之。”苏棠叫他。
“嗯?”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傅言之看着她,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动了,那个微动里装着两个字——“你猜。”
苏棠没有追问。她从展示柜里拿出保鲜盒,把剩下的红豆大福装进去,盖上盖子,放在展示台最里面。
“今天的大福没了,你明天再来。”她说这话的语气像是“你今天不能再碰我了”。
傅言之看了一眼那个被封了口的保鲜盒,转回头看着苏棠。目光落在她脸上,他以为她要说什么——也许会说“再来一个”,也许会说“那明天再做”。他说了一句让苏棠完全没想到的话。
“你今天的口红颜色很好看。”
苏棠的大脑瞬间空了。今天她换了一支口红。不是之前那种豆沙色,是一支偏橘调的。她涂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觉得太亮了,又用纸巾按了按。她以为他根本看不出来。
他看出来了。他不仅看出来了,还说了出来。
“谢谢。”苏棠低下头,刘海遮住了半张脸,耳朵从发丝间露出来。
傅言之看着她的耳朵,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苏棠拿着一杯温水走向角落。傅言之已经坐在那里了,今天他没有去展示台前,直接走到了角落。苏棠把杯子端过去放在他面前,放下的时候,他的手指从她的手背上擦过——又是那种不经意的碰触。但这一次,苏棠没有装作没注意到,她干脆把手摊开了。
“傅言之,你是不是想牵手?”苏棠站在桌边看着他,脸红了,耳朵也红了,但她的声音不大,很稳。
傅言之端着水杯,动作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苏棠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每一个微表情,根本看不出来。他放下水杯,把手从杯子上移开,放到了桌上。
两只手之间隔了不到二十厘米。
傅言之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他把手放在桌上,没有往前伸,也没有往后缩,就放在那里。
苏棠看着那两只手之间隔着的距离,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朝他的方向伸过去。五厘米,十厘米,十五厘米。她的手指离他的手指越来越近,近到能感受到他体温散发出来的热度。
风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