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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
第二天上午苏棠在店里做了最后一炉可颂,把烤箱关了,把厨房收拾干净,解下围裙的时候看了看手机——十一点四十。
她回“棠心”以后的这些日子,很少在中午出门。甜品店的黄金时间是下午,“棠心”的客人大多在下午两点以后才来,中午确实像她跟傅言之说的那样,是一个低谷期,有时候一整个中午都没有一个客人。傅言之说的“你的店中午本来就不忙”是对的,她当时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但他记住了,把它作为一个理由来让她中午去找他。
苏棠换了件衣服。她站在吧台后面的穿衣镜前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支淡粉色的口红,涂了一层,抿了抿,又觉得太明显了,用纸巾按了一下,把颜色按淡了一些。然后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一个人要去吃午饭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门口的迈巴赫准时出现在“棠心”门外。苏棠拉开车门坐到后座,傅言之坐在另一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东西。她坐进来以后他放下了手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嘴唇上停了一下——很短暂,短到苏棠差点没注意到。
“今天吃面。”傅言之对司机说了一句。
苏棠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想吃面?”
“你昨晚说的。”
“我说的是你想吃什么你就说,我问你想吃什么你说面。”傅言之的语气依然平淡,“你不是那种随便说一个答案的人。你说面,就是真的想吃面。”
苏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个人太可怕了,他记住了她昨天晚上发的那条“面”,不但记住了,还分析了她的心理——她说面是真的想吃面,不是随便说的一个答案。他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车子停在一家面馆门口。不在商业中心不在高档商场,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上挂着一块旧旧的招牌——“老张面馆”。苏棠来过几次,这是她在这座城市里最喜欢的一家面馆,面是手擀的,汤底用大骨熬了整整一夜,浇头是现炒的,老板娘嗓门大脾气好,常来的都是街坊邻居,一进门就喊“老张来碗牛肉面多放香菜”。
苏棠站在面馆门口,转头看着傅言之,满眼的不可置信:“你怎么知道这家店的?”
傅言之付了车费下了车,走到她旁边站在巷子里看着那块旧招牌:“查的。”
“查的?”
“大众点评。老城区面馆排行榜第一名。你的口味偏清淡但爱吃面,这家店的汤底不油不腻应该符合你的口味。”
苏棠沉默了。这个人为了跟她吃一顿午饭,查了大众点评老城区面馆排行榜,从第一名往下看,挑了一家他觉得符合她口味的。他不是随便找了一家离她近的,他是真的在想“她会喜欢吃什么”。
面馆里人不少,正是饭点,十几张桌子坐了大半。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算账,听到门响抬头看到苏棠,声音亮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棠棠来了!好久没见你了!你爸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谢谢张姨。”苏棠笑着应了一声,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角落里正好空着一张两人桌。她走过去坐下,傅言之跟在她后面,在她对面坐下来。
老板娘的目光从苏棠身上移到傅言之身上,又从傅言之身上移回苏棠身上,眉毛动了好几下。苏棠看到她嘴角那个“我懂了”的笑容,就知道她待会儿要说什么了。
“这位是?”老板娘端着两杯茶走过来,杯子往桌上一放,目光在傅言之身上转了一圈——那件衬衫的料子一看就不便宜,这个人跟这个小面馆格格不入的程度,就像把一颗钻石放进了铁皮盒子里。
“朋友。”苏棠说。
“朋友啊。”老板娘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每个字都拖得很长,中间还拐了个弯,那个意味深长的劲头让苏棠的耳朵又红了。
傅言之在对面坐着,没有任何不自在的表情。他拿起桌上的菜单看了一眼,菜单就是一张塑封了的A4纸,上面列着十几款面,最贵的也就是招牌牛肉面。苏棠看着他拿着那张泛黄的、边角翘起的菜单,样子认真得像在看一份上亿的投资意向书。
“你想吃什么?”苏棠问。
“你不是说你想吃面吗,你点。”
苏棠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该点什么——不是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是不知道他在这个面馆里能吃什么东西。他偏食,外面的食物几乎都不碰,这些街边小店的面他能吃吗?会不会吃了不舒服?她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忽然揪了一下,点了两碗牛肉面,少油,汤分开。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底清澈见底,浮着几滴金黄色的油花,牛肉炖得软烂,用筷子一戳就散开了,面条上面铺了一层香菜和葱花。苏棠把一碗推到傅言之面前,特意把汤倒回大碗里只留了面条和浇头——汤底虽然不油但还是有油脂,她怕他胃受不了。
傅言之低头看着那碗面,拿起了筷子。
苏棠紧张地看着他,就像每次他把第一口甜品送进嘴里时那样紧张。他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表情没有变化,又夹了一筷子,这次夹了一小块牛肉,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能吃吗?”苏棠问。
“能。”傅言之说,又夹了一筷子。
苏棠松了一口气,拿起自己的筷子开始吃面。她吃得比平时慢,因为她一直在偷看傅言之。他吃面条的方式很特别,不会发出那种吸溜吸溜的声音,而是用筷子把面条卷成一小团一小团的,像在吃意面一样,一小团一小团地抿进嘴里。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不是故意慢,是一种习惯——吃东西是一种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不是往嘴里倒的燃料。
老板娘端着一碟小菜过来了:“棠棠,送你们的,自家腌的萝卜,脆着呢。”
苏棠道了谢,把小菜推到中间。傅言之夹了一块萝卜,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他看着苏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苏棠发誓她看到那个弯度了,不是幻觉,不是错觉,是傅言之这个人真的在吃面馆的萝卜的时候笑了一下。
“好吃?”苏棠问。
“脆。”傅言之说。
苏棠忍不住笑了,笑完之后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在跟傅言之吃午饭,在一个人声鼎沸的面馆里,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碗牛肉面和一碟腌萝卜,像两个普通的朋友或者比朋友更近一点的人。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心跳快得不行,不敢抬头。
吃完面傅言之去结账。苏棠想说“我来吧”,但想到田晓说的“当然要他请客”,把嗓子眼里的话咽了回去。老板娘收了钱,找零的时候偷偷拉住苏棠的袖子,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棠棠,这个朋友哪里找的?还有没有这样的?给我闺女介绍一个。”
苏棠面红耳赤地把袖子从老板娘手里拽出来,拽着傅言之出了面馆。
巷子里的风灌进来,吹散了脸上的热气。苏棠深吸了一口秋天的冷空气,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凉快了一些。傅言之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大,配合着她的速度。两个人并肩走在巷子里,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你觉得这家面馆怎么样?”苏棠问。
“还行。”
“还行是多行?”苏棠不依不饶。
傅言之想了想:“面条的筋道程度可以打八分,汤底七分,牛肉九分。”
苏棠转过头看着他,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吃个面还要打分?”
“习惯了。”傅言之说。
苏棠笑着笑着忽然停下来了。她看着傅言之,站在巷子里,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那个影子和她的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像是要贴在一起了。
“傅言之。”她第一次只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傅总”没有“傅先生”,就是“傅言之”。
傅言之看着她。
“你是不是就是想跟我吃饭,才找了一个什么观察饮食习惯的理由?”
巷子里很安静,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苏棠的头发,几缕碎发落在她的脸侧。她站在阳光里看着对面的男人,等他的回答。
傅言之看了她一会儿,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在跳动,像是被阳光照着的湖面,波光粼粼的。
“是。”他说。
一个字。不是“你想多了”,不是“你别自作多情”,就是“是”。大大方方的,坦坦荡荡的,不躲不闪。
苏棠的心跳声在巷子里响得几乎没有回声,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字都堵在嗓子眼里互相推搡,“我”了好几秒一个字都没出来。
“走了,我送你回店里。”傅言之转过身往巷口走了。
苏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浅蓝色的衬衫在午后的阳光里有些晃眼,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笃定得很,好像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也知道后面的人会跟上来。
苏棠跟了上去。她走在傅言之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肩膀偶尔会碰到,每次碰到她的心跳都会加速一次。巷口的风迎面吹来,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满天飞,金黄色的叶片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场小型的秋天的雪。
苏棠伸出手接住一片叶子,叶子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泛着枯黄,但脉络还是清晰的,从叶柄向四周延伸开去,像一张小小的地图。
“明天中午吃什么?”苏棠问。
傅言之侧过头看着她,阳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层冷峻的棱角被照得柔和了一些:“你来定。”
“那我想吃炒菜。”
“好。”
苏棠把那片叶子攥在手里,跟着傅言之一起走过巷口,走过梧桐树下,走过秋天的阳光里,走到那辆黑色迈巴赫旁边。司机已经等在车旁了,拉开了后座的门。苏棠弯腰上车的时候,一片梧桐叶从她手里滑了出去,飘落在车门边,躺在地上被风翻了个身。
车子往“棠心”的方向开,苏棠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她的嘴角一直翘着,翘了一路怎么都放不下来,因为她满脑子都是傅言之在巷子里说的那个“是”。
大大方方的、坦坦荡荡的、不躲不闪的——“是”。
苏棠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秋天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她把脸凑近那道缝让风吹着自己发烫的脸颊,眯起眼睛笑了。
迈巴赫停在“棠心”门口,苏棠下车的时候傅言之从另一侧下来了,绕过车头走到她面前。
“明天中午我来接你。”他说。
苏棠点了点头,转身往店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傅言之。”
“嗯?”
“我今天中午其实也没吃饱,因为你坐在我对面我紧张了,光顾着看你了没怎么吃。”
苏棠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跑,跑得飞快,钥匙在手里哗啦哗啦地响。她开了门钻进去反手就把门关上了,背靠着玻璃门喘着粗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透过玻璃门,她看到傅言之站在门外,隔着那层玻璃看着她。
他的嘴角弯了,不是那种微微动一下的“接近笑”,是真的弯了,弧度虽然还是不大但还是笑了。
苏棠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耳朵烫得能煎鸡蛋。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每一下都重重地砸在心口上,咚咚咚的像有人在外面敲门。
她听到迈巴赫的引擎声响起,渐渐远去,才抬起头透过玻璃门看了一眼。车子已经走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梧桐树叶还在往下落。
苏棠站起来,把钥匙放在吧台上,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她站在操作台前看着窗外的阳光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打开冰箱拿出明天的食材。
明天中午,炒菜。
明天中午,他会来。
苏棠把面团放在案板上开始揉面,手在动心也在动,那个“是”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转得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被秋天的风托起来了一样。
她揉着面忍不住哼起了歌,也不知道是什么歌,旋律断断续续的,想到哪哼到哪。厨房里充斥着面粉和黄油的味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落在她正在揉的面团上,把一切都照得暖洋洋的。
手机亮了,苏棠擦了擦手拿起来一看,傅言之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中午不要紧张。”
苏棠看着这行字把手机贴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不紧张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