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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一定会哭,所以他让林深打电话来,不是因为关心,是确认——“她哭了,不会出什么事吧”。不是因为她是宋唯,只是因为她是一个人,一个可能会因为伤心而做出什么不可控事情的人。他跟林深说的也许是“你有空的话给宋唯打个电话”。
宋唯弯起膝盖把脚缩到沙发上,下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缩进沙发角落里,声音闷闷的,像从什么东西底下传出来的:“林深,我认识他五年了。五年,我做了多少道菜,每一道都想着他。他连一口都不肯尝,那个女的做了几天蛋糕他就天天往人家店里跑。你说这是为什么?我哪里不如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林深是个谨慎的人,也许他在斟酌措辞,也许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话了,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宋唯,不是你好不好的问题。言之不吃你做的东西,不是因为你的料理不好,是因为他不信任任何人。他不信任别人做的东西,不信任别人说的话,不信任别人会留在他身边。”
“那个甜品师呢?他就信任她了?”
“我不知道。”林深说,“我只知道她出现以后,言之开始吃东西了,开始睡觉了,开始笑了。我跟了他十几年,十几年来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查他有没有出什么事。现在不用了,因为他每天下午三点都会去一家甜品店,坐在同一个位置上吃同一双手做出来的东西。宋唯,这不是料理的问题,这是人的问题。”
电话挂了以后,宋唯在沙发上又坐了很久。
她在想林深说的那句“这是人的问题”。她没有输给苏棠的手艺,没有输给苏棠的甜品,她输给了一个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苏棠能让傅言之觉得安全,她做不到。这个事实比任何评价都让她难受,因为评价是可以改变的——“你的菜不够好”她可以做得更好,“你的基本功不行”她可以练。但“他不信任你”这件事不是靠努力能解决的,再怎么努力他也不会信任她,因为她从一开始就不是那个能让他卸下铠甲的人。
宋唯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街道。深夜的小区很安静,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小路。秋天了,风一吹就有叶子落下来,一片一片地铺在地上,踩上去会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又或者她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在对的时间遇上了错的事,又在错的时间里一直不肯松手,一直等着对的那一天。但苏棠出现的那一天,她才意识到不会有那一天了,因为那个人出现了——不是她。
宋唯放下窗帘转身走回客厅,拿起茶几上的一本食谱书翻到夹着卡片的那一页。“开业大吉”四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两年了颜色淡了一些,纸边也有些发黄,但字迹还是清清楚楚的。
她盯着那张卡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从书里抽出来拿在手里端详了片刻,走到厨房把卡片放在灶台上,拿起打火机打着火凑到卡片边缘。火苗舔上纸的一角迅速蔓延开来,橘红色的火焰吞没了那四个字——“开业大吉”——连同上头的署名一起变成黑色卷曲的灰烬。
宋唯看着火焰把卡片烧完,关了厨房的灯走回客厅。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坐在沙发上慢腾腾地喝着,酒是好的,入口顺滑回味悠长,但她喝不出什么味道。她端着酒杯想傅言之此刻在做什么——是睡着了还是醒着?是吃了苏棠的甜品安稳地睡了五个小时,还是跟以前一样睁着眼睛等天亮?
她希望是前者。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宋唯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在希望自己喜欢的男人被别的女人治好,这算什么?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又或者她本来就不是一个恶毒的人,她只是嫉妒,嫉妒得快发疯了但还没有疯到希望他不好。
宋唯放下酒杯抱过一个靠垫把脸埋进去,靠垫的布料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她深吸一口气闻到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她又想到苏棠——那个穿着白色毛衣扎着低马尾的女人,站在厨房门口端着托盘抿着嘴说“我会努力的”。宋唯当时觉得这句话软绵绵的,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够硬气。但现在回想起来她忽然觉得那不是软弱,那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东西——柔韧。不像她那样硬碰硬——“你觉得我不行我就做到你觉得我行”——苏棠的方式是软的,是“你说我不行那我就努力”,不是赌气不是较劲,是真的觉得“你说得对我确实还需要努力”。
傅言之信任她,也许就是因为这个。
宋唯把靠垫扔到一边,仰面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灯没开房间里很暗,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一片灰白。她的脑子里也是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一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餐厅经理林晓发来的消息,问明天的菜单要不要调整。宋唯回了一个“不用”,把手机放在一边,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把脸埋进去。
她闭上眼睛,傅言之的声音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回放——“不要动她。”她不知道这句话会在她脑子里待多久。也许明天醒来就忘了,也许永远都忘不了,像她夹在食谱书里的那张卡片一样,即使烧成了灰灰也会留在她心里某个角落,时不时翻出来提醒她——那个人曾经为了维护另一个人跟她说了四个字,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里,拔出来也会留下洞。
宋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的光线灰蒙蒙的透着一点点蓝。她躺在沙发上腰酸背痛,脖子歪了一个晚上像落枕了,转动的时候咔嚓咔嚓响了几声。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多。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是林晓发来的,问她今天要不要去店里。宋唯回了一个“去”,然后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漱。
洗脸的时候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眼睛肿了,眼袋很重,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像老了五岁。她用冷水拍了很久的脸,又拿冰毛巾敷了一会儿眼睛,肿才消了一点。然后她开始化妆,粉底遮瑕眼线口红,一样一样地往脸上画,把自己画回“米其林主厨宋唯”的样子。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画好了的脸是完美的。皮肤无瑕眼线流畅唇色饱满,谁也看不出她昨天哭过,看不出她在厨房地板上坐了不知多久,看不出她把一张存了两年的卡片烧成了灰。
宋唯拿起包出门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往餐厅的方向开。路上的车不多,她开得不算快也不算慢,规规矩矩地稳在限速之内,该打灯的时候打灯该让行的时候让行。经过“棠心”所在的那条街时她没有刻意去看,但余光还是扫到了——那家店还没开门,卷帘门拉着,招牌上“棠心”两个字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一个人闭着眼睛在睡觉。
宋唯踩下油门加速驶过那条街,把“棠心”甩在身后越来越远,直到后视镜里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放松了肩膀。
餐厅到了。宋唯把车停好从地下车库坐电梯上去,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股熟悉的食物味道扑面而来——是熬了一整夜的牛骨高汤混合着烤面包的香气。她深吸一口走进厨房,学徒们已经在备菜了,看到她进来齐声喊了一句“宋姐早”。她点了点头走到自己常用的那个操作台前系上那条旧围裙。昨晚她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今早不知道谁帮她叠好放在操作台上了,领口和袖口还是磨得起毛的,那块泪渍干了以后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她知道在哪里,每次低头系围裙扣的时候都能看到——白色的布料上有一小块颜色不一样。
宋唯把围裙系好站在操作台前。
“今天做什么?”学徒问。
“鸭胸肉配橙子酱。”宋唯说,“昨天的配方要改,橙子酱里加一点点金桔汁,酸味会更清爽。”
她从冰箱里取出鸭胸肉放在操作台上,拿起刀。刀很利,是她最常用的一把,刀柄已经被磨得光滑透亮。她握着它的时候觉得踏实,因为这个世界上至少有一件事是她能控制的——刀切下去多深,火开到多大,盐放多少。这些事她说了算,她可以做到极致,她可以做到没有人能说“不”。
至于那些她控制不了的事,她不想了。
宋唯把刀架在鸭胸肉的皮面上,划出菱形的花刀。每一刀都恰到好处,不深不浅,刚好划破皮但不伤到肉。她的手法很稳,稳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她根本看不出她的手昨天抖过。
“宋姐。”林晓从门口探出头,“昨天你让我查的那家甜品店,还要继续查吗?”
宋唯没有停刀,手上的动作一下一下地继续划着。鸭胸肉在刀下被切成均匀的菱格纹,皮面朝上,白花花的脂肪层泛着光。
“不用了。”宋唯听到自己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林晓应了一声缩回去了。厨房里只剩下刀切鸭皮的声音,嗒、嗒、嗒,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宋唯继续切着,没有抬头看任何东西。但她知道林晓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走的,也知道学徒们在偷偷看她,整个厨房的人都在等她发作——发火摔东西骂人。但她今天什么都不会做,谁也不会骂,东西也不会摔,心平气和地站在这块用过五年的操作台前,做一道她做过无数次的菜。
给那些跟傅言之没有任何关系的客人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