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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开玩笑,“我要订一百个,分三天送到我指定的地址。能做吗?”
苏棠张了张嘴,想说“能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在干什么?她已经签了转让合同,这家店马上就要关门了,她怎么还能接订单?
“对不起。”苏棠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这个订单我接不了。”
“为什么?”傅以沫皱了皱眉。
苏棠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傅以沫的目光。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嗓子还是不争气地哽了一下。
“我……我要关门了。”
店里安静了几秒。
傅以沫盯着她看了几秒,表情从疑惑变成不可思议,最后定格在一种“你疯了吧”的神情上。
“关门?”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疯了吧?你手艺这么好,关门干什么?”
苏棠苦笑了一下,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父亲生病,欠债三十万,店里的生意不好,撑不下去了,所以决定把店转让出去,拿钱给父亲做手术。
她说的过程中,傅以沫的表情一直在变。听到苏父生病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听到欠债三十万的时候,她的嘴张成了O型;听到店里的生意不好的时候,她的表情变成了一种“你在逗我吗”的难以置信。
“你说你生意不好?”傅以沫指着展示柜里的甜品,“这些东西,你跟我说生意不好?你的客人都瞎了吗?”
苏棠被她的直白逗得有点想笑,但笑不出来:“这条街上开了两家网红店,年轻人都去那边了。我这里装修太老了,不够‘出片’。”
“出片?”傅以沫翻了个白眼,“甜品是用来吃的,不是用来拍的。你做的这些东西,味道甩那些网红店十条街,你居然要被他们挤关门了?这个世界还有没有天理?”
她越说越激动,在店里来回踱步,走了三圈,突然停下来,掏出手机。
“你等一下,别说话。”傅以沫竖起一根手指,示意苏棠安静,然后拨了一个号码,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
“哥。”傅以沫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你现在过来一趟。”
苏棠听到电话那头傅言之的声音,隔着手机听不太清,但能听出那种一贯的冷淡和漫不经心。
“我在店里。”傅以沫说,“就是你的那家店。”
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傅言之在问什么。
“你管我要干什么,你过来就对了。”傅以沫的语气像在跟自己弟弟说话,完全不像跟一个总裁说话,“限你十五分钟,不来你会后悔的。”
她挂了电话,转头冲苏棠笑了笑,那种笑容里带着一种“搞定”的得意。
“等着,他马上来。”
苏棠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你叫他来干什么?”
“让他尝尝你的蛋糕。”傅以沫重新坐下,拿起勺子继续吃草莓蛋糕,一边吃一边说,“他昨晚跟我描述了一下你做的蛋糕的味道,说什么‘奶油不甜不腻,草莓的酸甜平衡得很好,蛋糕胚很湿润’。你听听,这是他一个十年不吃东西的人能说出来的话吗?他以前吃东西只分‘能吃的’和‘不能吃的’,现在居然开始评价好不好吃了,这不是进步是什么?”
苏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傅以沫可能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她只是一个甜品师,做的蛋糕恰好被傅言之多吃了两口而已,这能说明什么?
但她没说出口。她看着傅以沫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陌生的女人,第一次来她的店里,就把她做的蛋糕吃得一干二净,还说要订一百个,还把她哥叫来——这种被人认可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最近一年,来店里的客人越来越少,即使有人来,也大多是随便坐坐,点一杯饮料,拍几张照片就走了,很少有人真正在意她做的甜品是什么味道。她每天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把蛋糕做出来摆在柜子里,等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把它们买走。有时候一天下来,柜子里还剩一大半,她一个人坐在吧台后面,把卖不掉的蛋糕一块一块地吃掉,吃到想吐。
那种感觉,像是对着一面墙说话,墙那边没有人回应。
但现在,傅以沫坐在她面前,吃着她做的蛋糕,眼睛里全是光。
苏棠垂下眼睛,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热。
十分钟后,那辆黑色迈巴赫又出现在了店门口。
这次苏棠有了心理准备,没再被吓到。她隔着玻璃门看到傅言之从车里出来,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配黑色长裤,没有穿西装,看起来比昨天柔和了一些——只是一些,整体上还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气场。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苏棠注意到他的目光先扫了一遍店里,然后在展示柜上停了一瞬,最后才落在她身上。
“早。”他说,声音低沉,惜字如金。
“早。”苏棠应了一声,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但脑子空空如也。
傅以沫已经冲了上去,拉着傅言之的胳膊把他拽到展示柜前:“哥你看,这就是她做的草莓蛋糕,你快尝尝,比你昨天吃的那个还好吃,因为今天这个更新鲜。”
傅言之低头看了一眼蛋糕,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目光在“棠”字上多停留了一秒。
“我早上吃过了。”他说。
“你吃的那叫什么早餐?一杯黑咖啡,两片全麦面包,那是人吃的东西吗?”傅以沫毫不客气地吐槽,“你再吃一口这个蛋糕,又不会死。”
苏棠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兄妹的互动,觉得有点想笑。傅言之那张冷脸上写满了“我不想吃”,但他没有拒绝,而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棠意外的话。
“切成小块。”他说。
苏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跟自己说话:“哦,好。”
她拿起刀,切了一小块草莓蛋糕放在盘子里,递给他。傅言之接过盘子的时候,手指又是只碰了盘沿,没有碰到苏棠的手。
他在吧台边坐下来,拿起叉子,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需要勇气的事情。苏棠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发白——他在用力握叉子。
傅以沫站在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膀上,像在给他打气:“一小口就行,不想吃就不吃了。”
傅言之叉起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
苏棠屏住了呼吸。
她看到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很轻微,如果不是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脸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然后他又叉了一块。
这次他没有犹豫,动作快了很多。他把那一小块蛋糕吃完,叉子落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吃。”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周二”。
但苏棠注意到,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于笑。
傅以沫已经激动得不行了,拍着他的肩膀说:“你看你看,我就说吧!她的甜品你真的能吃!哥,你不是偏食,你是没遇到对的人做的东西!”
苏棠被“对的人”三个字弄得有点不自在,耳朵尖微微发热。
傅言之没理妹妹,他放下叉子,抬起头看着苏棠。他的眼睛还是那种深不见底的深褐色,但苏棠这次在里面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冷漠,更像是一种审视,一种“我在认真看你”的专注。
“你要关门?”他问。
苏棠的心沉了一下。看来傅以沫已经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了。
“是。”她点头,“合同已经签了,我会尽快把店清空,不会耽误您……”
“谁说要你清空了?”傅言之打断她。
苏棠愣住了。
“合同里写的是转让店铺,不包括设备和装修。”傅言之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条款,“设备我留着有用,你不用搬。”
苏棠张了张嘴:“可是……”
“你的东西,你带走。其他的,留下。”傅言之站起来,“三天后我来收店。”
他转身要走,傅以沫一把拉住他:“哥你等一下!你就这么走了?你没听到她说吗?她爸生病了,欠了三十万,所以才卖店的!”
傅言之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苏棠一眼。
苏棠在那道目光下无所遁形,像是被X光扫过一样,所有的狼狈和窘迫都暴露了出来。她下意识地想解释什么,想说“我没事”“我能处理好”,但话到嘴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傅言之收回了目光,看向傅以沫:“所以呢?”
“所以你要帮她啊!”傅以沫急了,“你不是要做投资吗?你投资她的店啊!她手艺这么好,你给她投钱,她把店做大,你赚钱,双赢!”
苏棠想说“不用了”,但傅以沫的语速太快,她根本插不上嘴。
傅言之沉默了几秒,目光在苏棠和傅以沫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我会考虑。”他说,然后推门走了。
迈巴赫的引擎声响起,渐渐远去。苏棠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大脑还处在一种“刚才发生了什么”的混沌状态。
傅以沫叹了口气,转身看着苏棠,脸上的表情从激动变成了歉意:“对不起啊,我是不是太冒失了?我就是觉得你手艺这么好,关门太可惜了。”
苏棠摇了摇头:“没事,谢谢你。”
“谢什么呀,我又没帮上忙。”傅以沫重新坐下,拿起叉子把盘子里剩下的蛋糕吃完了,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棠,“不过我跟你说,我哥说‘会考虑’,那就是真的会考虑。他不是那种说客套话的人。”
苏棠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跟傅言之只见过两次面,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她对他的了解仅限于“傅氏资本总裁”“冷”“握手只握指尖”这几条。
但傅以沫是他的妹妹,她应该了解他。
“如果他真的投资呢?”苏棠问。
傅以沫歪着头想了想:“那你就答应呗。我哥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做事很靠谱。他要是决定投你,就不会让你吃亏。”
苏棠没接话。她在想一个问题——傅言之为什么要投资她?他是一个投资人,投资是要看回报的。她这家小店,一年的营业额还不够他在金融街吃几顿饭的,他投她图什么?
“你是不是在想他图什么?”傅以沫像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说。
苏棠有点尴尬:“没有……”
“你骗不了我。”傅以沫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是做自媒体的,最擅长的就是读人。你现在脑子里一定在想,‘这个总裁为什么要投资我一个小甜品师,他是不是有什么目的’对不对?”
苏棠沉默了,沉默就是默认。
傅以沫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深意:“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也不知道他图什么。但我了解我哥,他做任何事都有他的理由,而且他的理由通常是对的。你就当是运气好吧,有时候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苏棠:“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那家伙真来找你谈投资,你给我打个电话,我帮你把关。虽然他是我哥,但站在你这边,我站得更稳。”
苏棠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傅以沫,美食博主,全网粉丝五百万”。
五百万粉丝。
苏棠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女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傅以沫在她的社交媒体上提一句“棠心”,也许店里的生意就能好起来。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她压了下去,她不想利用别人的善意,也不想欠人情。
“谢谢你,以沫姐。”苏棠说,“今天真的谢谢你。”
傅以沫摆了摆手:“谢什么谢,我还要谢谢你呢。你让我哥吃了一顿正经早餐,这是我们家十年来最大的突破。”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蛋糕屑,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看了一眼店里的招牌。
“棠心。”她念了一遍,然后笑了,“好名字。别关了,真的。”
门关上了,傅以沫的身影消失在迈巴赫的车窗后面。
苏棠站在空荡荡的店里,手里捏着那张名片,耳边还回响着傅以沫最后那句话。
“别关了,真的。”
她转身看向展示柜——草莓蛋糕被切走了两块,可颂少了一个,芒果慕斯被挖得乱七八糟。这些都是被吃掉的部分,被一个叫傅以沫的女人和一个叫傅言之的男人吃掉了。
苏棠走过去,拿起傅言之用过的叉子和盘子,在水槽里冲洗干净。水流冲刷着叉子上的奶油,一圈一圈地打着旋,最后消失在排水口。
她关上水龙头,抬起头,看到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有一种她已经很久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疲惫,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轻易承认的期待。
手机震了。苏棠擦了擦手,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