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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六楼,没有电梯。她爬楼梯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不是累的,是酒劲上来了。她酒量不好,两瓶啤酒已经是极限,现在脑子里像灌了浆糊,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到家后,她没有开灯,直接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到隔壁邻居家传来的电视声,听到楼下的流浪猫叫春,听到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引擎声。这些声音她听了三年,以后可能再也听不到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的靠垫里,闻到一股淡淡的奶油味——是今天做蛋糕时沾在衣服上的。这味道让她想起母亲,想起小时候坐在厨房门口闻到的香气,想起母亲说“甜品是能治愈人心的东西”。
可是妈,我现在做的甜品,连自己都治愈不了。
苏棠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里全是草莓和奶油,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店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那个身影说了一句话,她没听清,想问,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她猛地惊醒,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苏棠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半,距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两个半小时。
她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白衬衫、深蓝色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干练又不失温柔。对着镜子检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眼睛有点肿,昨晚哭的痕迹还没完全消下去。
用冷毛巾敷了一会儿,又涂了点遮瑕,总算看不出来了。
出门前,她特意绕到“棠心”,隔着玻璃门看了一眼昨晚做的那款草莓蛋糕。它在展示柜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奶油上的“棠”字还是完整的,草莓还是鲜红的。
今天应该不会有人来买蛋糕了吧。上午十点要谈转让的事,下午要去医院陪父亲,晚上还要整理店里的东西。这款蛋糕大概要浪费了。
苏棠叹了口气,转身往中介公司走。
中介公司开在商业街的二楼,装修得很气派,前台摆着一盆巨大的发财树,墙上挂满了各种房产交易的锦旗。苏棠到的时候,中介小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笑得一脸灿烂。
“苏姐,您来了!快请进,客户马上到。”小周殷勤地给她倒了一杯水,“我跟您说,这个客户可不得了,傅氏资本知道吧?就是那个投资了很多大公司的傅氏资本,这个客户就是傅氏的人。”
苏棠对投资圈一无所知,但她听说过傅氏资本——去年本市最大的商业地产项目就是傅氏投资的,据说掌舵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被称为投资界的“点金手”,点谁谁火。
但这种大人物怎么会来买她的甜品店?
“对方是什么职位?”苏棠问。
小周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具体职位我没问,但来的是傅氏资本的人,那肯定不是小角色。苏姐,我跟您透个底,对方给的报价比您预期的要高,您待会儿可别太惊讶。”
比预期高?苏棠心里咯噔一下。她预期的是三十五万,这个价格已经不算低了,毕竟“棠心”的位置虽然不错,但面积不大,装修也旧了。如果对方出价更高,那说明是真的看中了这个地方。
等了大约十分钟,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苏棠下意识地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准备好职业微笑。
门被推开,先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看起来像是助理或者秘书。她侧身让开,后面跟着进来一个男人。
苏棠的视线落在那个人身上,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秒。
他很高,目测一米八五以上,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梁挺直,嘴唇薄而形状分明,整个人的气质像一把刚出鞘的刀——冷、利、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距离感。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深褐色的瞳孔里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一件物品,冷静到近乎冷漠。
苏棠忽然想起田晓昨晚说的话——“那种人身边的女人,肯定都是名媛千金、海归精英,哪轮得到我这种导购?”
她现在完全理解田晓的意思了。这种人,确实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
“您好,我是苏棠。”她伸出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棠心’甜品店的owner。”
男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落在她伸出的手上。他没有立刻握上去,而是停顿了一瞬,才伸出手,指尖蜻蜓点水般碰了碰她的掌心。
“傅言之。”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冷淡,“傅氏资本。”
苏棠注意到他握手的方式——只握了指尖,力道轻得像怕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这不是针对她,应该是习惯,一种长期养成的、与人保持距离的习惯。
“傅先生,请坐。”小周赶紧招呼,“我给您介绍一下,‘棠心’甜品店位于老城区核心地段,人流量大,周边配套成熟,是一个非常优质的投资标的……”
傅言之没有坐。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苏棠,扫过小周,最后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商业街区地图上。
“不用介绍了。”他打断小周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店我看过了,合同带了?”
苏棠愣住了。看过了?什么时候?
小周显然也被他的直接震住了,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带、带了!合同在这边,您看看。”
傅言之接过合同,翻到最后几页,扫了一眼数字,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支笔,直接在报价那一栏写了一个数字。
苏棠凑过去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五十万。
比她的预期高了十五万,比小周说的“比预期高”还要高出一大截。
“傅先生,这个价格……”苏棠的声音有些发紧,“您确定吗?”
傅言之抬起头,再次看向她。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的店值这个价。”他说,“位置、格局、装修风格,都符合我的要求。”
“可是装修已经很旧了,而且设备也需要更新……”
“那是我的事。”傅言之把合同推到她面前,“你看看条款,没问题就签字。”
苏棠拿起合同,一页一页地看。条款写得很规范,没有什么陷阱,甚至比中介给的模板合同还要详细,连设备清单都一一列出来了。转让款在签字后三个工作日内一次性付清,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得不像真的。
她抬起头,对上傅言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傅先生,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说。”
“您买下这家店,是打算做什么?”
傅言之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他说了一个让苏棠完全没想到的答案。
“开甜品店。”
“啊?”苏棠以为自己听错了,“您……开甜品店?”
“有问题?”傅言之微微挑眉。
“不是,我只是觉得……”苏棠斟酌着用词,“您是做投资的,怎么会想到开甜品店?而且这条街上已经有两家甜品店了,竞争很激烈。”
“那两家店我都尝过,不行。”傅言之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屑,仿佛他说的不是甜品,而是一份不合格的商业计划书。
苏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不该问这么多的。卖店就是卖店,买家拿去做什么,跟她没有关系。她拿了钱,还了债,给父亲做手术,然后离开这座城市,重新开始。这才是她该考虑的事情。
“好,我签。”苏棠拿起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的字迹有些抖,最后一笔拖出了一个小小的尾巴,像是签字的人内心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傅言之接过合同,看了一眼她的签名,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他的字很好看,笔锋凌厉,跟人的气质如出一辙。
“合作愉快。”傅言之把其中一份合同递给她。
“合作愉快。”苏棠接过合同,手指碰到他的指尖,触感冰凉。
傅言之收回手,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目光落在苏棠脸上。
“明天上午,我来店里。”他说,“有些细节需要跟你确认。”
“好的,我明天在店里等您。”
傅言之没再说什么,带着助理离开了。皮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喧嚣里。
小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苏姐,您看到了吧?这就是大人物的气场,我跟他说话的时候气都不敢喘。”
苏棠低头看着手里的合同,五十万,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她应该高兴的。这个价格比她预期的高出很多,足够还债和支付父亲的手术费,甚至还能剩下一小笔钱作为重新开始的启动资金。
但她高兴不起来。
“棠心”从今天起,不再是她的了。
苏棠走出中介公司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得人睁不开眼。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变得陌生了。
手机响了,是田晓打来的。
“谈得怎么样?”田晓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签了。”
“多少钱?”
“五十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田晓发出一声尖叫:“五十万?!苏棠你发了!”
“嗯,发了。”苏棠苦笑,“发了就一无所有了。”
“你胡说什么呢?五十万够你爸做手术了,还能剩二十万呢!你在哪?我去找你,我们庆祝一下!”
“不用了,我先去医院看我爸,晚上再联系。”
“行,你路上小心。对了,买家是什么人?靠谱吗?”
苏棠想了想,说:“傅氏资本的人,应该靠谱。”
“傅氏资本?”田晓的声音突然拔高,“你说的是傅氏资本?那个投资了好多知名企业的傅氏?”
“嗯,怎么了?”
“我跟你说,我昨晚跟你说的那个在商场遇到的帅哥,我后来查了一下,他就是傅氏资本的总裁!叫傅言之!网上有他的照片,帅得人神共愤!”
苏棠愣住了。
所以刚才那个握她手只握指尖、看人像在审视物品的冷漠男人,就是傅氏资本的总裁?投资界的“点金手”?
她忽然觉得那五十万烫手了。
“苏棠?苏棠你还在吗?”田晓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在。”
“买家叫什么名字?该不会就是傅言之本人吧?”
苏棠深吸一口气:“是他。”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两秒,然后田晓的尖叫差点把苏棠的耳朵震聋:“什么?!傅言之亲自去买你的店?!苏棠你等着,我现在就请假过去,你必须给我从头到尾讲清楚!”
“不用……”
“挂了!马上到!”
电话断了。
苏棠看着手机屏幕,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站在街边,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风一吹就呼呼地响。
“棠心”,再见了。
苏棠转身往医院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中介公司二楼的窗户。窗户玻璃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她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她知道,那份签了字的合同就躺在里面,像一个**,为她三年的坚持画上了终点。
她忽然想起今天凌晨做的那个梦——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店门口,逆着光,说了一句话。她现在想起来那句话是什么了。
“你的店,我要了。”
苏棠加快了脚步,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