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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废城,无风无响。
整片荒原像是一具沉埋万古的死寂尸骸,连风都不敢在此地久留。
苏清南话音落定的刹那,脚下龟裂黑土忽然轻轻震颤。
周遭漂浮的煞气骤然凝滞一瞬。
紧接着,滚滚下沉。
天地一静,静得可怖!
白璃霜眸骤然一凝,周身霜气无声铺开,如雪域寒风笼罩周身,护住二人周身清明。
她盯着脚下漆黑地窟出口,清冷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戒备到极致的沉冷。
「不是地脉异动,是活物!」
话音未落。
轰隆!!!
漆黑地窟之内,骤然冲出漫天黑影。
不是此前所见零散畸妖残躯,是成百上千丶成型完整的妖化人影。
它们身形与人无异,却通体覆着一层灰黑薄鳞,肌肤下青筋如黑色虬龙盘踞,双眼纯白无瞳,没有半点生灵神采。
四肢修长诡异,指尖指甲尖利如刀,滴落漆黑毒液,落地腐蚀得土石滋滋冒烟。
最骇人处,是这些妖化人身上交织的气息。
这不是天然生成的妖物。
是嬴异以活人躯体为炉,溟妖血脉为火,规则为纹,千锤百炼造出的人造妖兵。
是他连环大阵孕育出的守墟死士。
千百妖人自地窟汹涌扑出,没有嘶吼,没有咆哮,死寂冲锋,速度快得只剩一道道残影。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瞬间封锁整座废城四方退路。
它们不懂惧死,不知避让,没有痛觉,没有神智,唯一的本能便是撕碎闯入禁地的生者,守护地底大阵。
白璃立在原地,身姿未退半分。
霜衣猎猎而动,长发轻扬,素来温柔澄澈的眼底,彻底覆满彻骨寒意。
同族血脉被这般糟蹋,被炼作傀儡死物,是溟妖一族百年来最深的屈辱与祸难!
她从不嗜杀,却在此刻,生出漫天杀心。
「是他的成品。」
白璃语声冰冷,字字沉寒。
「不再是失败的畸妖残骸,是完全炼化丶血脉稳固丶受他心神操控的妖化战体。」
「地底大阵的成熟度,远比我们预估的更高。」
漫天妖人已然近身,漆黑利爪撕破空气,带着腐蚀万物的剧毒煞气,齐齐抓向二人躯体。
万千漆黑锋芒,锁死所有闪避空间。
白璃身形骤然一动。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绚烂磅礴的术法。
雪中武斗,从不在招式花哨,只在意境碾压,一瞬分胜负。
她身影如霜风掠地,刹那间踏出数十步残影,霜力凝于指尖,化作最纯粹的清冷妖力。
抬手,拂袖。
漫天霜气骤然炸开,席卷整座废城。
靠近身前的十余尊妖人,躯体瞬间僵滞。
皮肉丶鳞甲丶血脉丶黑气,尽数被极致霜力冻结,寸寸凝霜,转瞬化作漫天细碎冰屑,随风飘散,连半点残渣都未曾留下。
一气清场,乾净利落。
可后续妖人依旧悍不畏死,前仆后继,踩着同伴消散的冰屑,持续冲杀上前。
千百妖众,层层叠叠,杀之不尽。
白璃眉头微蹙。
这些妖化战体皆由嬴异弈道心神绑定,杀一具,便有一缕弈道气机反馈地底,助他推演外界战局,洞悉二人所有动向。
杀得越快,暴露越多,对方算计越准。
「我拦杂兵!」
白璃侧首看向身侧的苏清南,霜眸沉静通透。
「你寻阵眼,破根基!」
短短十字,分工落定,无需多言,无需试探。
同行并肩,最难得便是这般无需言语的默契。
苏清南微微颔首。
下一刻,白璃身形掠出,霜影纵横,独守一方天地。
……
乾京入夜,星河垂落皇城。
白日里朝堂残留的细碎喧嚣尽数褪去,整座帝城沉在一片温凉静谧之中。宫墙高耸,锁住满地月色,也锁住暗处无人知晓的牵挂与等候。
后宫偏殿的青瓦屋顶之上,斜斜坐着一道紫衣身影。
慕容紫枕着身后冰凉的琉璃瓦,双腿随意垂落,晚风掀起她宽大紫衣袍袖,散漫无拘,一如她素来的性子。
她指尖捻着一只巴掌大的机关鸟,乌木为骨,银丝为羽,纹路精巧细密,是她闲来无事亲手雕琢的小玩意儿。
指腹轻轻摩挲机关纹路,咔哒,咔哒。
细碎声响,在寂静夜色里格外清晰。
她抬眼望向正北天幕。
那里夜色浓得化不开,黑云沉沉压着荒原方向,看不见边关烽火,看不见禁地黑雾,更看不见北上守关的三人身影。
千里风月,隔了千山万水,只剩一片苍茫夜色!
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月姬捧着一杯温热清茶,缓步走出殿门,踏过层层石阶,走上屋顶。
晚风拂动她鬓边发丝,眉眼温柔平和。
她将热茶递到慕容紫手边,轻声开口:「夜里风凉,屋顶露重,在这里坐了半个时辰,也不怕染了寒气。」
慕容紫抬手接过茶盏,掌心接住温热暖意,驱散指尖夜风的微凉。
她没有立刻饮茶,依旧望着北方沉沉夜色,语气懒懒散散,听似漫不经心,却藏着几分沉绪。
「没什么可寒的。」
「就是忽然觉得,有点不合时宜。」
月姬顺势在她身侧坐下,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北方夜空,轻声问道:「所思何事?」
「想北境!」
慕容紫指尖继续拨弄那只安静的机关鸟,乌木机关轻轻转动,无声无息。
「皇后独臂却守着青石雄关,白璃陪他深入荒原禁地,就连他自己,身为帝王孤身涉险……」
她低头瞥了眼手中温热茶盏,唇角勾起一抹清淡自嘲的笑意。
「人人都在前线拼命,守山河,守苍生,守这摇摇欲坠的乱世人间……唯独我留在乾京,高坐屋顶喝茶看月,是不是显得清闲得过分,也安稳得过分?」
月姬闻言浅浅失笑,眸光通透,看透她故作洒脱的心事。
「你早前将西楚传世护心镜赠予陛下,那是能挡绝杀致命一击的至宝。旁人看不见的守护,也是守护。」
慕容紫指尖一顿。
掌心茶温袅袅升腾,白雾朦胧,映得她眉眼柔和,褪去了平日的狡黠与闲散。
她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被晚风揉得细碎。
「那物件不过是个压箱底的旧物。」
「留在我这里,终其一生,也只是一件无用摆设。可若是能带在他身上,能替他多争一分生机,便值了!」
月姬静静望着她侧脸,不再出言劝慰。
身在帝王身侧,女子之间最是相知。
世人皆看慕容紫随性肆意,游离朝堂纷争之外,看似万事不上心,淡漠疏离。
可唯有她们自己知晓,这世上最深情的人,从来都是嘴最淡,心最沉,嘴上万事无所谓,心里事事挂心头。
……
千里之外,北境荒原腹地。
夜色彻底笼罩荒芜大地。
废城血战落幕,满地妖化残躯尽数消融在霜气之中。
白璃一身霜衣纤尘未染,周身凛冽寒气缓缓收敛。
方才千百妖兵合围杀局,被她以一身太阴霜力尽数扫平,乾净利落,不留后患。
只是那些同族血脉被强行炼化丶沦为傀儡战体的画面,始终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二人寻了一处背风的高坡土崖落脚休整。
枯枝堆砌,篝火燃起。
火光碟机散周遭阴冷,映照两人身影。
苏清南白衣静坐,褪去了临战的凝重,眉目平和安然。
白璃屈膝坐在篝火对面,霜色长裙铺落于荒土之上。
清冷眉眼被暖火光晕柔和,褪去了沙场杀伐的凛冽,多了几分温润安静。
她静静望着跳跃摇曳的篝火,望着火星升腾又缓缓熄灭在夜风里,沉默许久,方才轻声开口。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四个人,从来都无需约定,却都在以各自的方式,拼命守护着彼此。」
荒原夜风呼啸而过,卷过土坡,掠过篝火,带起细碎噼啪声响。
苏清南抬眸看向她。
火光落在他漆黑眼眸里,沉静如万丈深潭,不起波澜。
白璃目光依旧落在跳动的火焰之上,缓缓道来,语声轻柔却通透透彻,道尽四人所有心事与坚守。
「嬴月守的是大乾山河。」
「她断臂不退,坐镇朝堂稳住乱世残局,如今亲赴北疆,独守青石雄关,替你挡住外族铁骑,替你扛起朝堂万千重担,替你守好这天下万民与万里江山。」
「慕容紫守的是暗处安稳。」
「她从不站在人前争功,从不混迹朝堂浮华,隐于皇城角落,默默替你守住身后整片乾京故土。」
「我守的是你的身前身后。」
她微微侧首,霜眸直直望向他眼底,乾净澄澈,坦荡无垢。
「朝堂我替你管不得,万民我替你护不尽。可前路险地丶近身杀局丶大道争锋,但凡你所要踏的凶险之路,我便伴你左右。挡你身前刀,护你身后路,保你大道无阻,前路无忧。」
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缕极淡极轻的笑意,温柔得化开荒原所有寒凉。
「而你。」
「你守天下苍生,守乱世安稳,守山河无恙。也守着我们每一个人的心愿,护着我们每一个人的归处。」
一番话,道尽四人宿命羁绊。
无人亏欠谁,无人拖累谁。
各有坚守,各有奔赴,四方守望,同心护世。
篝火噼啪,光影摇曳。
苏清南久久沉默,没有应声。
他望着跳动的明火,望着火光照亮的清丽眉眼,心底翻涌着万千情绪。
他执掌人道大道,俯瞰山河万里,见惯生死离别,早已心境沉稳,波澜不惊。
可此刻简简单单几句心里话,却轻轻叩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那你呢?」
「嬴月守山河,有万民回馈。慕容紫守后方,有皇城安稳。我守苍生,有山河无恙。」
「你守我。」
「谁来守你?」
这一句,轻而重。
问尽她半生孤苦,问尽她一路追随。
白璃闻言,眸中柔光更盛。
她此生生于冰渊,长于苦寒,一族飘零,血脉孤绝,半生皆是孤寂寒凉。
自遇上他之后,方知人间暖意,方有前路可盼。
她轻轻摇头,眉眼温柔恬淡,无半分委屈,无半分所求。
「我不需要谁来守。」
「我早已习惯独行无依!」
她抬眼望向眼前的人,眼底盛着漫天星火与纯粹心意。
「能踏遍千里荒原,伴你身侧,共闯险局,共守山河。」
「能站在你身边,看你护苍生丶安乱世。」
「于我而言,便是此生最好的归处!」
夜风萧萧,篝火灼灼。
荒原万里死寂,唯独此间方寸,有火有光,有人有心。
原是最动人的守护,从来不是我护你一世无忧。
而是我甘愿为你奔赴万里,甘愿陪你身陷绝境,甘愿以己身承所有凶险。
只要能站在你身旁,便是人间圆满,便是此生归宿。
苏清南静静看着她。
心底深处,那片常年被大道苍生与家国责任填满的坚硬土地,被这一句温柔答覆,轻轻揉软。
他见过山河破碎,见过万民流离,见过朝堂诡谲,见过沙场枯骨。
身负天下重担,一生不敢懈怠,不敢软弱。
可在这无人知晓的荒原寒夜,在跳动的篝火之侧,他难得卸下满身沉重,生出一点说不清丶道不明的松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