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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峰起了,
影七影八也起了,
三个人在院子里碰了个头,没有进屋,就站在桂花树下,压低声音说话。
天还没全亮,东边的天际有一线鱼肚白,淡淡的,像谁拿毛笔在天边画了一笔。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沙沙响,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影七先说。
「我去镇子周边转,」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看看外围有没有什么痕迹。脚印丶毛发丶气味,什么东西都行。作案的东西不管是什么,总要进出,总要留下点什么。」
他顿了顿,
「你们俩呢?」
影八睁开眼:「我在镇子里走访。问问那些丢孩子的人家,看看有没有什么共同点。失踪的时间丶地点丶孩子的特徵,越细越好。」
两人同时看向林峰。
林峰想了想,说:「我去看看那个人。」
「哪个人?」
影七问。
「李东说的那个,半年前来的,镇西头院子的那个。」
林峰说,
「你们去查外围和走访,我去摸摸他的底。如果真是他干的,他应该会有破绽。」
影七看着他,看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说「小心」,也没说「注意安全」,但林峰从他眼神里看出来了,那种「你行不行」的疑问,和「不行也得行」的默认。
最终,
三人分头出了李府。
影七往北,出了镇子。
影八往东,去了丢孩子的那些人家。
林峰往西,穿过镇子,去找那个院子。
安和镇的早晨很安静。
街道上没什么人,两旁的铺子大多还没开门,门板关着。
偶尔有一两个早起的人在街上走,挑着担子的,拎着篮子的,脚步匆匆,低着头,不跟人对视。
林峰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也不看他,像没看见他这个人似的。
他走过昨天那条主街,街上的石板被晨露打湿了,踩上去滑滑的。
两边的旗幡还没挂出来,垂着头,像没睡醒的人耷拉着脑袋。
走过主街,往左拐,上了一座石桥。
桥不大,拱形的,桥面上的石头被踩得光滑。
桥下的水是绿的,静静的,映着天边那线鱼肚白,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一动不动。
过了桥,就是镇西头了。
这边的房子比镇中间矮一些,旧一些,墙皮剥落了几块,露出里头的土坯。
巷子也窄。
巷子两边的墙上长着青苔,绿茸茸的,摸上去湿漉漉的。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泥土的气息,还有谁家做饭的炊烟味,细细的,呛呛的。
林峰数着巷子口。
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
第三条巷子进去,往里走,走到最里头。
他站在那扇门前。
门是老旧的木门,漆都掉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
门板上有一道裂缝,从顶端一直裂到底部,像一道乾涸的闪电。
门口打扫得很乾净,不是随便扫扫的那种乾净,是一尘不染的那种乾净。
门槛上连灰都没有,门前的石板路也扫过了,扫帚的纹路还留在上面,一道一道的,整整齐齐。
林峰看着那扇门,站了两息。
他在脑海里喊了一声:「师父。」
「嗯?」
玉元真人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下一步怎么办?」
「敲门。」玉元真人说。
「然后呢?」
「然后直接问他是不是凶手。」
林峰愣了一下,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啊?」
「问他,你是不是杀害那些孩子的凶手?」
玉元真人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林峰张着嘴,脑子转了好几圈,终于反应过来。
「师父,」他在心里说,
「您逗我呢?」
玉元真人笑了。
笑声在他脑子里回荡,哈哈哈的,像有人在里头敲鼓。
「当然是逗你的。真是说啥你听啥啊,我让你吃屎你吃不吃?」
林峰:「……师父,您能不能换个比喻?」
「不能。」
玉元真人收了笑,语气正经起来,
「你先敲门,看看什么情况。观察一波,别急着说话。看看他长什么样,住的地方什么样,开门的时候什么表情。一个人可以撒谎,但他的窝撒不了谎。」
林峰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抬手敲门。
「咚咚咚。」
三声,不重不轻。
没人应。
他等了几息,又敲了三声,这回重了些。
「有人在吗?」
还是没人应。
他竖起耳朵听,院子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连脚步声都没有。
安静得像没人住。
他正要敲第三遍,门「吱呀」一声开了。
声音很轻,门轴像是刚上过油,转得很顺。
门从里头往里开,先是一条缝,然后越来越大。
一个人站在门里头。
黑衣。
不是什么名贵的料子。
他的脸很白,
白得有点不像话,像个常年待在屋里的人。
眼睛不大,但很黑,黑得像两颗刚摘下来的葡萄,亮亮的,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他在看你,又像没在看你。
他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马尾,扎得不高不低,刚好在后脑勺往上一丢丢的位置。
但没扎全,有一部分披散下来,搭在肩膀上,黑黑的,亮亮的,像一匹黑缎子。
他比林峰高。
高一个头,不多不少,刚好一个头。
林峰得仰着脖子才能看见他的脸。
他开门之后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搭在门边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看着林峰。
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冷漠,不是警惕,就是,没有表情。
像一潭死水,你往里头扔块石头,它也不起波澜。
林峰看着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这人是不是凶手」,不是「他好可疑」,不是「我得小心」。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
「师父,」
「嗯。」
「我感觉他比我帅」
玉元真人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深,像一口气叹了几百年。
「你怎么那么有自知之明呢?」
林峰没理他。
他脸上堆起一个笑,笑得尽量自然,尽量像一个刚搬来的邻居。
「这位大哥,」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很客气,
「我是你隔壁的邻居,刚搬来的。今天就来串串门,认识一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多关照。」
那人看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就点了一下,下巴微微往下磕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林峰差点没看见。
林峰等了几息,等他说点什么。
但那人不说话了,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门只开了半扇,他半个身子在门里头,半个身子在外头,像个框在门框里的画。
林峰有点尴尬了。
「那,您先忙,」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先回去整理一下房间。」
那人又点了一下头。
这回他开口了。
一个字。
「好。」
就一个字。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音调不高不低,不快不慢。
像是说了很多遍这个字,说得都习惯了。
林峰讪讪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走得不算快,但也不慢。
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咯吱咯吱的,在窄窄的巷子里回荡。
他感觉背后有一道目光贴着他,从后脑勺一直贴到后脚跟,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他身上。
「师父,」他在心里说,
「他还在看我们吗?」
「在,」玉元真人的声音很轻,
「一直看着!」
林峰没回头。
他继续走,
「拐进去,」玉元真人说,
「先躲一下,」
他走了几步,看见右边有一扇门,没多想,推了一下。
门没关。
他闪身进去,把门轻轻合上。
这是一个小院子。
不大,几步就能从这头走到那头。
地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响。
靠墙堆着一些杂物,几口破缸,一堆劈好的柴火,还有一辆独轮车,车軲辘歪了,靠在墙上。
院子里有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短褂,头发乱糟糟的,像刚睡醒。
他站在院子中间,正在伸懒腰,两只手举过头顶,身子往后仰,嘴张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打哈欠的时候没松裤腰带。
但他的裤子有点大。
很大。
大到他一伸懒腰,裤子就掉下去了。
「哗啦」一声,裤腰直接滑到脚踝,堆在那儿,像一摊瘫在地上的布。
他穿着一条大红色的裤衩,红得刺眼,红得扎心,红得在早晨灰蒙蒙的光线里像一盏红灯。
他还没反应过来。
他还保持着伸懒腰的姿势,手举着,嘴张着,仰头看着天。
他身前蹲着一只狗,黄白色的,土狗,不大,正背对着他,屁股对着他的脸。
那狗的尾巴竖着,一摇一摇的,悠闲得很。
林峰推开门,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一个中年男人,裤子掉在脚脖子上,穿着大红裤衩,仰头看天。
他身前一只狗,屁股对着他,尾巴摇啊摇。
他愣住了。
那个中年男人也愣住了。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林峰的脸红了。
不是害羞,是那种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东西的尴尬。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巴自己动了起来。
「你继续,」他说,声音飘得像在梦里,
「你继续,不用管我,」
他边说边往后退,手摸到门板,准备把门关上。
「不用管我,我就是路过的,你忙你的,」
那中年男人终于反应过来了。
「小兄弟!」
他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急,像被人踩了尾巴。
他慌忙弯腰提裤子,但裤子掉得太彻底了,他弯腰的时候差点被绊倒,踉跄了一下,一只手扶住墙,另一只手拼命往上拽裤腰。
「小兄弟你等等!」
他的脸涨得通红,红到耳根,红到脖子,跟那条大红裤衩一个色,
「不是你想的那样!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提着裤子,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林峰的手腕。
他的手劲很大,攥得林峰手腕生疼,但林峰没挣。
不是挣不开,是,他还没从刚才那个画面里回过神来。
「你听我解释!」
中年男人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刚才在伸懒腰!伸懒腰!它,」
他指了指那只狗,那只狗已经站起来了,正歪着头看着他们,一脸无辜,
「它就是蹲在那儿!什么都没干!我也什么都没干!」
林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只狗。狗舔了舔鼻子,摇了摇尾巴。
「大哥,」
林峰开口,声音很平静,
「您先把裤腰带系上。」
中年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还提在手里,没系。
他连忙松开林峰的手,手忙脚乱地把裤腰带系好。
他的手在抖,系了好几下才系上,系完还拽了拽,确认不会掉了。
他系好裤子,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林峰。
他的脸还是红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他的胸口起伏着,喘着粗气,像刚跑完八百米。
「说吧,」
他开口,声音还在抖,
「你来找我什么事?」
林峰张了张嘴,忽然想起自己是来干嘛的了。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喊了一声:「师父,借点银子。」
「干嘛?」玉元真人的声音带着警惕。
「租他的房子,住几天。」
「我没钱。」
「师父,」
林峰在心里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我相信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