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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号堡最深处,暗流据点。
劳特·斯坦坐在他那间用军用指挥所改成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八号堡外围传回来的加密报告。
报告的解密密钥是暗杀组最高等级的单向密码本,整个地下世界只有两个人持有这份密码本——劳特本人和他安插在铁血联盟内部最深的那枚棋子。
这枚棋子不是影,影只是他用来监视戴克的眼线,他真正的底牌埋在更深处,埋在铁血联盟决策层看不到的盲区里。
那个人的代号叫“沉锚”,从铁血联盟成立大会当天,就混入了投奔者队伍,在青蛇的登记册上编造了一套天衣无缝的假履历,通过了戴克设置的全部甄别审查,目前已经在联盟后勤部门里潜伏了相当一段时间。
他在每日例行发回的加密报告中,记录了大量看起来毫无意义的物资调配和训练时间表,但劳特派出的情报分析员,从这些数据中解读出了两件至关重要的事实:
其一,影在深秋的某个深夜独自离开营地,在枯树林边缘与戴克单独交谈了很长时间,之后第二天,戴克便在军事委员会上公开宣布,接纳影为直属小队观察期临时成员;
其二,影在加入联盟后,交出了劳特最近一次下达给她的全部情报指令原件,封漆完好。
报告末尾附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在极短促的时间窗口内抢发的:
“影已向联盟正式宣誓效忠,劳特指令原件,已被虬龙和青蛇交叉验证。潜伏人员在联盟后勤部暂时安全,但影叛变后,所有暗杀组旧有联络方式均已被联盟通讯监听网覆盖,后续情报传递周期将大幅延长。请指示下一步行动方案。”
劳特把这份报告从头到尾逐行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用手指压平又重新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报告上“封漆完好”那四个字上停了一下,指尖压得纸面微微凹陷。封漆完好,意味着影不是在被他逼问或被联盟发现之后,被迫交出的那份指令,而是她主动、自愿、在没有任何外力胁迫的情况下,把那份指令原封不动地交到了戴克手上。
她把那份指令当成了投名状,而这份投名状上的每一个字都出自他的手笔。
他把报告翻过来,背面是“沉锚”用极细的铅笔手绘的一张营地核心区简图,图上标注了影在联盟内部的通行权限范围——戴克直属小队日常训练区域、二号食堂固定用餐时段,和五号营房区单人宿舍门牌号。
这张简图的边缘,还有一行被反复涂抹之后又重新写上的字,显然发报者也在犹豫,要不要传递这个消息:
“戴克与其在深夜枯树林单独谈话,时间约持续近两小时,谈话结束后,影做出暗杀组内部表示最高敬意的单膝跪地姿态,戴克亲自将她扶起。”
劳特把报告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面前桌上那个军用搪瓷杯,杯子里盛的不是水也不是茶,是从地下黑市高纯度蒸馏酒,酒液在应急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淡琥珀色。
他平时不喝酒,杯子里常年只装凉白开,这个搪瓷杯还是多年前虬韧在巡逻队时期在废铁平原送给他的,杯壁上印着一个褪色得几乎看不清的海军锚标志,和虬韧后来在六号堡反抗军营地用的那几个杯子是同一批。
他曾经用这个杯子,在无数次任务结束后和虬韧对饮凉水——巡逻队禁酒,他们只能以水代酒,但每次碰杯时,搪瓷杯沿碰撞出的清脆响声,和旧世界军歌里那句“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在营房里回荡的余音,比任何烈酒,都更能让他们在寒冷的废土夜晚保持清醒。
他把搪瓷杯端到嘴边,没有喝,只是闻了一下酒液里那股刺鼻的酒精味,然后忽然把杯子狠狠摔在地上。
搪瓷杯砸在混凝土地面上,弹起来又落下,杯子没有碎——军用搪瓷的耐用程度远超普通瓷器,但这反而让那个杯子在地面上滚了几圈之后,停在办公桌脚旁边、杯口朝下倒扣着,不断旋转的刺耳摩擦声更加绵长刺耳。
杯子里没喝几口的蒸馏酒,在地面上洇开了一片形状不规则的湿痕,湿痕边缘沿着混凝土地面细密的裂纹往四周缓慢扩散,在应急灯光下反射出极淡的琥珀色光泽。
“影。忘恩负义。”
劳特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他用后槽牙,反复碾碎了再吐出来的碎骨头渣。他当年把影从守密院的销毁名单上划掉,亲自把她从培育院失败品转运车队里截下来,让她在暗杀组训练营里活了下来,让她有机会拥有代号、拥有步枪、拥有在废土上独自生存的能力。
她在训练场上被踩断手指那天晚上,是他让人给她送去的止血带和固定夹板——虽然那份关心,他自己从来没有当面承认过,但暗杀组医务室的记录不会说谎,那份记录上的签字至今还封在劳特办公室的铁皮档案柜里。
他给了她一切,而她把这些,全部折成了那份封漆完好的指令,双手捧着送到了戴克面前。
办公室的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劳特的副官——一个身材瘦高、眼窝深陷、右耳缺了一半的中年男人——从门缝里无声地闪了进来。
副官在暗杀组服役多年,是劳特从巡逻队时期就带在身边的老人,他脸上那有道从太阳穴一直拉到嘴角的刀疤,是当年在通信塔伏击战中为了掩护劳特被俘,而被政府军审讯人员用匕首划开的。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倒扣的搪瓷杯,和那滩还在扩散的酒渍,又看了一眼劳特脸上那种他在跟随其多年的时间里,只见过寥寥几次的表情,然后弯下腰把搪瓷杯捡起来放在办公桌上,用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语调开口。
“影的叛变已经确认。联盟内部的眼线,刚才同时发回了交叉验证——她在军事委员会上当众起誓与暗杀组彻底决裂,虬龙亲自授旗。目前她的通行权限,虽然只限于戴克直属小队日常训练区域,但她已经开始参与铁拳战役的外围情报整合工作。
如果不尽快处理,她知道的那些暗杀组旧联络方式,虽然已经全部被联盟通讯监听网覆盖,但她本人对我们内部运作机制、人员编制和行动习惯的熟悉程度,足以在短时间内,帮联盟情报分析部门找出我们所布设的剩余潜伏节点。
建议立即派人潜入营地,在联盟发现并转移那些节点之前,先行将影清除。刺杀小组,可以从三号梯队里抽调最顶尖的渗透专家,配发消音步枪,行动时限控制在短期内完成。”
劳特把副官的话听完了。他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铁皮档案柜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从里面翻出了一份用防水油布包裹的旧档案。
档案封面上印着影的代号,和她进入暗杀组时拍摄的标准照——照片上的她还很年轻,左颈上那道锯齿状刺青刚纹上去不久,刺青边缘还泛着极淡的红色炎症痕迹。
他拿着这份档案回到办公桌前,把照片那面朝下扣在桌上。
“连戴克一起杀。”他说。
副官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把目光从劳特脸上移到了桌上那份被翻出来的影的档案上。他知道戴克是谁——戴克是劳特的儿子,是斯坦家族在暗杀组里留下的最后一颗棋子,也是劳特在所有背叛他的人里唯一一个从未当面指责过他、却用沉默的背影把他甩得最远的人。
副官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比刚才更加小心翼翼的语气开口:
“刺杀戴克的风险远高于刺杀影。戴克本人是联盟军事指挥官,他直属小队里的冷月,和其他近卫成员全部是暗杀组叛逃者中的顶尖好手,潜入刺杀的成功率极低。
而且他是你的儿子,如果这条命令被执行到底——”
劳特打断了他。他的右手按在影那份档案的封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他的语调在说出接下来的话时,反而比刚才更冷静了,冷静到副官从他脸上,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丝摔杯子时的愤怒痕迹。
他显然已经把所有后果全部想过了一遍。
他说影是他在守密院销毁名单上亲手划掉的人,她背叛的代价必须由她自己承担。戴克从他离开暗杀组的那天起,就不再是他的儿子了——他在五号堡为了救虬龙的人,可以用激光刀硬扛旧世界守卫者,在晶体荒漠,可以替反抗军挡下兽王独角的正面撞击,但他从来没有回过一次头,从没有给他留过只言片语。
说完这些话后他走到办公室窗前,透过那扇用防弹玻璃改制的观察窗,看着外面暗流据点走廊里惨白的应急灯光,然后他用一种副官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复杂表情——痛苦、愤怒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缓慢地摇了摇头。
摇完头之后,他对副官下了最后一道命令。他说这次行动抽调最顶尖的人,把还在待命的三号梯队里全部精英名单报上来,他亲自挑选。
副官把名单报上来时,劳特正坐在办公桌前擦拭那个被他摔过的搪瓷杯。
他用一块绒布把杯壁上那个褪色的海军锚标志,仔仔细细地擦了好几遍,绒布上沾着从杯壁裂缝里渗出来的蒸馏酒液,每一次擦拭都会在绒布上留下几道淡淡的琥珀色痕迹。他把杯子擦完放在桌上,接过副官递来的名单。
名单上共有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附了完整的战绩档案,这些人的编号在暗杀组内部属于三号梯队。三号梯队是暗杀组七个梯队里,专门负责高危渗透与定点清除的精锐单位,全员由服役多年的老兵组成,每一个人都拥有外勤实战经验,小队编制为十人。
队长代号“冰锥”,暗杀组服役多年,专精极近距离格杀,擅长在狭窄空间中,利用一切可用物体作为无声击杀工具。副官在名单边缘用红笔加了一行备注:冰锥曾在一号堡核心区执行过多次渗透任务,对圣殿守卫的巡逻路线和换班规律极为熟悉,是所有候选人中,最适合担任此次刺杀行动队长的人选。
副队长代号“灰鼠”,暗杀组首席渗透与追踪专家,专精在废土开阔地形中,对单个目标进行长时间不间断跟踪而不被发现。战绩栏里记载着,他在废铁平原上连续追踪一个政府军叛逃军官长达数千公里,最终在目标即将登上往北的运输列车时将其击毙。
爆破与破门专家代号“铁砧”,专精各类****,战绩包括在几年前政府军清剿废铁平原拾荒者联盟时,用自制定向爆破装置炸毁过一辆政府军装甲运兵车,那次爆破的装药量精确到克。
通讯与电子对抗专家代号“静电”,负责加密通讯与反监听。
狙击手两名,代号“鹰爪”和“隼”,两人常年搭档,一个负责远程精确击杀,一个负责观瞄与弹道修正。战绩栏里列着他们在过去几年里共同完成的高难度狙杀记录。
医疗与毒理专家代号“白药”,既负责小队的战场急救,也负责配制无声击杀或审讯中需要使用的毒剂。
剩余三个突击手,代号分别是“山魈”、“黑貂”和“壁虎”,各自在格斗、侦察与城市废墟渗透方面有着暗杀组最高等级的评级。
劳特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把那份名单放在办公桌上,用手指在第一个名字——“冰锥”——的备注栏里那道用红笔写的“一号堡核心区渗透经验极为丰富”上用力敲了几下。
他说一号堡核心区是圣殿守卫的地盘,联盟如果真打算进攻一号堡,他们最精锐的潜入小队必然会试图渗透核心区,冰锥熟悉那里的每一处通风管、每一条密道和圣殿守卫每一处换班死角,由他带队在核心区外围设伏,大概率能在联盟潜入小队接近圣殿之前截住他们。
在他说话时,副官把另一个文件夹递到他手边,里面是影在暗杀组服役期间的完整行动记录——记录显示她和冰锥曾共同执行过多次任务,对彼此的战斗习惯非常熟悉。这意味着冰锥非常了解影,能准确预判她在遭遇伏击时的第一反应和第二反应,这对于刺杀行动来说,是不可替代的优势。
副官站在办公桌前犹豫了一下,把压在文件夹底部的那份戴克近期照片推向前。这张照片是“沉锚”从营地内部通过微型短波加密信号传回来的,拍摄距离很远,像素不高,但足以辨认出戴克的侧脸轮廓。副官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显然知道接下来的话会触到劳特哪根神经。
“一旦命令下达,冰锥会严格执行。他从不留活口,这一点大人比我更清楚。但戴克的基因能力,在晶体荒漠战役中已经被证实,可以在近距离爆发时撕裂晶化兽甲壳——十个暗杀组精英正面围攻一个基因爆发状态下的戴克,胜负难料。如果行动失败或者被戴克活捉,联盟有可能会从他们口中审出关于这次行动的更多情报。大人是否愿意再考虑一下。”
劳特把搪瓷杯端起来,这次他没有摔,只是把杯子放在掌心里缓缓转了几圈,然后端起杯壁上那个褪色的海军锚标志,对着办公室的应急灯光看了很久。
这个杯子是他在巡逻队时期,虬韧从废铁平原上缴获的,那时的戴克刚出生不久,他和虬韧还没有决裂。他用这个杯子给虬韧倒过凉水,虬韧用这个杯子给他冲过蜂蜜——巡逻队里只有受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