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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体荒漠大捷的消息传开之后,八号堡外围营地每天都有新的人来投奔。
起初是几个几个地来,后来是十几个十几个地来,再后来是一整支一整支,带着武器和车辆从废土深处浩浩荡荡地开过来。
营地入口用矿渣砖和波纹铁皮垒成的围墙外面,从早到晚都排着等待登记的队伍。队伍里什么样的人都有——穿着磨光了防锈漆的军用护甲、背上背着***的年轻逃兵;满脸皱纹、手指关节粗大如树瘤、肩上扛着***的老矿工。
甚至还有带着几个半大孩子、全部家当的寡言妇女,手推车上绑着几床旧军毯和一口豁了口的铁锅,铁锅用麻绳捆了三道,还在路上颠出了几个新凹坑。
有从废铁平原上来的拾荒者武装,开着用摩托车引擎和装甲板焊接成的越野车,车身上每一块钢板都来自不同的机械残骸,颜色从军绿到锈红到焦黑,拼凑得像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破外套。
依然有从变异森林边缘来的棚户猎人,依然背着用铁木削成的长弓和晶化兽肌腱绞成的弓弦,箭袋里的箭矢箭头,淬着从毒沼泽边缘采来的毒腺液,箭羽是用铁翼鸦换下来的带电羽毛粘的,整袋箭矢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蓝紫色电晕。
还有从地下农场逃出来的半自由农民,身上还穿着农场配发的粗布工装,工装袖口沾着永远洗不掉的汁液暗紫色污渍,他们把农场里偷出来的几袋种子紧紧抱在胸前,说这些种子能在高辐射土壤里发芽,反抗军以后在废土上开垦农田时用得着。
还有从八号堡政府军驻地偷偷翻墙跑出来的现役士兵,把政府军制服脱下来团成一团塞在背包最底层,换上平民便装,他们走到哨兵面前时总是先把双手举过头顶,用压抑着紧张的沙哑嗓音,反复说着同一句话:“我不是探子,我是来投反抗军的。”
负责登记的文书,原来是个六号堡地下造纸作坊的记账员,晶体荒漠战役之前,被青蛇从六号堡调过来帮忙管理后勤,他每天坐在营地入口那张铁皮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登记册,册子已经换了好几本,每一本的纸页都被不同人握笔的方式压出了不同的褶皱。
他的右手从早到晚握着铅笔,指节磨出了一层淡黄色的薄茧,每天傍晚收工时要把右手泡在热水里好一阵才能重新伸直。
青蛇给他加派了两个助手,一个是从七号堡黑市上过来的年轻女记账员,手指灵活,能从十几本账本里同时交叉核对不同类别的物资流向;另一个是瞎了左眼但右眼视力极好的老拾荒者,能在几丈开外就看清来人背包里露出的枪管型号。
但来投奔的人里也混着不是来投奔的人。
铁锤有一次在登记处旁边,支了个临时武器检查台,把所有新来的人的武器都拆开检查枪膛和弹药类型,结果从一个自称是“流浪佣兵”的中年男人的步枪枪管里,倒出了一小截卷得紧紧的纸条。
纸条上用一种极细的铅笔字,写着营地几处固定哨位的换班时间,和矿道深处的几条备用通道编号。铁锤把纸条递给戴克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电锯锯身往武器检查台旁边一杵,站着看那个中年男人。那个男人趁铁锤转身时拔腿就跑,被鹰眼在围墙上用一发精准的点射打穿了左小腿,整个人摔在碎石滩上,拖着一条血痕爬了几步,就被几个老兵按住绑了。
青蛇站在营地中央的临时广场上,手里拿着一张矿道三维结构图。结构图上密密麻麻标注了现有营房区、医疗区、食堂、武器库和弹药存放区的位置,其中大部分区域的标注颜色,已经从绿色变成了黄色——绿色意味着容纳量还有余裕,黄色意味着已经接近饱和。
他把目光从结构图上收回来,对站在旁边,正用匕首往一根枕木上刻标记的铁锤,说了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营地装不下了。”
铁锤把匕首插进枕木里,摊了摊手。
“外面排队那帮人把围墙都快挤塌了。昨晚哨兵从围墙上往下数,光是打地铺睡在停车场上的就有将近六十人。老凯把医疗区的旧军毯全部发出去也不够,最后把帐篷帆布裁了当毯子用。再这么下去,吃饭的碗都不够分。”
“扩建。”
青蛇把结构图翻过来,用铅笔在矿道深处几条被废弃的旧采矿斜井位置上,画了几个圈,
“这几条斜井,在旧世界开采时期,是用于通风和废石运输的辅助巷道,截面宽度和高度都够,距离现有营房区也不远。每条斜井清理出来之后,可以搭上中下三层通铺,每条能容纳几十人。我让老彪再调一批波纹铁皮和矿渣砖,你带几个会焊接的老兵,在斜井入口做防辐射帘布和承重框架。几条斜井同时开工,争取在几天之内把第一批通铺搭好。”
托马被青蛇从实验室里叫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正在区熔炉里提纯的晶体样品,听完青蛇的扩建计划之后,把样品往口袋里一揣,翻出平板电脑开始逐项核算后勤保障缺口。
他在平板屏幕上拉出了一整张密密麻麻的物资清单,用手指在每一个缺口项目旁边,标注紧急程度和预估调配时间。
“斜井通铺好搭,但住进去的人需要配套的军毯、餐具、洗漱用具和最基本的个人急救包。目前库存军毯的缺口很大,老彪调货最快也要几天。餐具和洗漱用具可以让新投奔的人自己解决一部分——他们中不少人随身带了碗和水壶。
急救包缺口,可以先从缴获的政府军单兵急救包里拆补,每个急救包拆成两份,消炎药和止血粉对半分。饮水方面,矿道深处地下暗河的涌水量足够支撑目前的人数,但需要加装几个简易过滤装置,这个交给我,下午就能装好。
食堂——食堂的压力最大,老凯昨天跟我说,他手底下只有三个会做大锅饭的老兵,几百号人的一日三餐全靠他们四个人撑,切菜切到手都直不起来。新兵里有谁以前在食堂帮过厨的,优先分配到后勤组。”
青蛇把托马的核算结果逐条记在结构图背面,然后安排了任务:
铁锤带营建组清理斜井搭通铺,老彪负责从采购缺口物资,托马负责矿道内的净水、照明和排污系统的扩容,老凯的食堂增派人手,并优先从后勤组临时抽调。
安排完毕后,铁锤把他那柄电锯锯身往肩上一扛,朝排队登记的人群喊了一声“谁会用焊枪”,立刻有七八只手同时举了起来。
戴克在营地入口旁边,在那间用波纹铁皮临时搭建的审讯室里从早坐到晚,他面前的铁皮桌上,堆着一摞从新投奔者里初步筛选出来、需要进一步审查的登记表,每一张表上都用红笔在某个具体项目上画了圈——
有的是来源地与自述经历之间存在时间空白,有的是声称的旧职业与实际手上老茧位置明显不符,有的是在回答“何时何地得知反抗军消息”时,出现了前后不一致的细节,有的是进来之后,目光一直在营区的储物帐篷和哨塔之间游移,虽然回答流畅,但那种流畅过于刻意,像在背预先编好的台词。
戴克在暗杀组受过的审讯训练里,有一条核心原则:一个真正清白的人,在被反复盘问时,会表现出某种自然的疲劳和轻微的烦躁,而一个经过专门训练的卧底,则倾向于在每一次回答中,都保持精准的镇定。
冷月站在审讯室门外。这几天来,她已经配合戴克揪出了好几个可疑人员,她的任务是在戴克审完一轮之后,把这些人在离开审讯室时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再过一遍。
有一个人在被问完话站起来转身时,下意识地把右手往左袖口里缩了一下——袖口里面藏着半截还没有来得及销毁的暗杀组制式加密便条。
冷月在门口拦住了他,从他袖口里把那半截便条抽出来递给戴克,戴克看了一眼便条上的加密暗码,用那双紫眼中冷冽如刀的目光扫了那人一眼,那人便瘫在铁皮椅上,把招募他的上线和接头暗号全交代了。
戴克把已经确认清白的投奔者的登记表归入“已审核”档案盒,把还在存疑的几张挑出来放在桌子右上角,把确认有重大嫌疑的几张单独放在左手边。
左手边那几张登记表上面,都用红笔标注了多处疑点,这些疑点单独拎出任何一个都不足以定论,但把它们横向对比之后,规律性明显得让人后背发凉。
他把这几张表逐张重新翻了一遍,在其中三张表上,用红笔在姓名栏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叉号。
甄别行动在当天深夜展开。
戴克从铁锤那里调了几个近战经验最丰富的老兵,又从老幺那里借了阿阳的夜视瞄准镜,把营地东侧新搭建的那排斜井通铺区外围,所有的出口和通风管道全部事先摸清。
那三个被标记的人,在白天登记时分别装成从废铁平原上来的拾荒者、从四号堡逃出来的农场工人,和一个自称在变异森林里独自打猎多年的流浪猎人,但戴克从他们各自登记表上,圈出的疑点里找到了几处能将他们串联起来的关键破绽——
三个人来营地登记的时间非常接近,但分别排在三条不同的队列里,显然是刻意分散避免互相照面;然而他们各自描述的在废土上流浪的路线,却恰好彼此印证得太完美,完美到任何一个真的独自在废土上求生的人,都不可能在完全没有通讯设备的情况下,把时间、地点、路径与另一个人咬合得如此严丝合缝。
这种完美的咬合不是巧合,是训练出来的。
深夜的斜井通铺区鼾声此起彼伏,铁锤在熄灯前,特意用敲电锯锯身的方式,给所有人下达了“今晚可能有紧急集合”的提醒,但没有透露具体内容。
冷月带着两个老兵,从通风管道检修口无声地滑进斜井最深处、那间通铺的后方通道,在预定位置上就位。戴克自己从通铺区正门走进去,手里没有拿武器,只是把激光刀柄挂在腰间最显眼的位置。
他走到第一个标记对象的铺位前,在黑暗中用极低的声音叫出了那个人的代号——
不是登记表上的化名,是暗杀组内部的代号,那是他和青蛇在晶体荒漠战役之前,就已经从被俘的暗杀组成员口中,审出来的一份代号名单里的名字。
那人从睡梦中惊醒时的反应——瞳孔扩张的速度、右手本能探向枕下却又强行停在半空的姿势、喉结在叫出代号与否认之间,那短暂而致命的犹豫——全部落入了戴克眼中。
戴克没有给他犹豫之后狡辩的机会,直接出手将他的右臂反拧到背后。冷月在同一时间从后方通道里无声地闪出,短刀横在另外两个被标记对象的面前,低喝了一声“不许动”。那两个人在黑暗中同时翻身去摸枕头底下的武器,被蹲守在通铺两侧的老兵按住手腕,从枕头下面翻出了还压着***、上了膛的暗杀组****。
整个过程从开始到结束只用了一刻钟左右,整间通铺里的其他人甚至没有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只听到几声闷响,和铁锤在外面用粗嗓门喊了一声“清场”,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虬龙在睡梦中被铁锤叫醒。他套上战斗服从自己的硐室里走出来时,审讯室里那三个人已经被分开绑好——两个绑在审讯室外面的矿渣砖柱子上,双手反剪用扎带勒紧,铁锤扛着电锯在旁边盯着;
另一个被带进审讯室绑在铁皮椅上,戴克正把从他枕头下搜出来的消音手枪。还有半截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加密便条放在桌上逐一比对。虬龙走进审讯室把门关上,在铁皮桌对面坐下,将激光刀柄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桌上。
刀柄在铁皮桌面上,磕出一声沉闷而清晰的回响,那个被绑在椅子上的卧底在听到这声回响之后,把目光从戴克身上移到虬龙脸上,然后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
虬龙没有问“你叫什么名字”或者“你是哪个单位的”。他看了那人片刻,然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福斯特手底下,现在还有多少像你这样的潜伏人员?”
那人的瞳孔在那句话入耳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不是恐惧,是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在被对手准确叫出幕后指使者时,本能的心理震动。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虬龙会跳过所有铺垫直接点出福斯特·斯坦的名字。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被戴克叫出代号时还要沙哑几分。
“你怎么知道是福斯特?”
“这个你不要操心。目前,他要想知道我们内部的情况,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靠你们这些卧底,要么靠侦察机和短波监听。侦察机被沙尘暴干扰,短波被我们反制,只剩下卧底这一条路。”
虬龙把激光刀柄往桌面上轻轻压了一下,语调没有提高半分,
“我猜他不只是派你们来打探消息。他想知道什么?矿脉的产量?电磁炮的进度?还是我们下一批征兵的时间和扩编规模?”
那人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在沉默了许久之后,用一种介于不甘和认命之间的语气,说了一句让戴克在旁边皱了一下眉头的话:
“福斯特大人说过,你和你父亲虬韧一样,都是会被感情绊住脚的人。他说你最大的弱点就是不忍心杀俘虏。”
虬龙听完这句话之后,往后靠在椅背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