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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输车在盘山公路的残存路基上颠簸着向西行驶。这条路在核战爆发前是一条双向四车道的国家公路,路面铺着沥青混凝土,中间用金属隔离带分隔对向车流。
新历一百五十年后,沥青路面被辐射尘暴和酸雨反复侵蚀,表面已经碎裂成了无数块大小不一的龟裂块,裂缝里长出了一丛丛暗紫色的变异苔藓和几株矮小扭曲的辐射仙人掌。隔离带上的金属栏杆早就被拾荒者拆光了,只剩下每隔几十米一根的水泥立柱还戳在地面上,柱顶的预埋铁件锈成了深褐色,在运输车车灯的照射下像是一排正在缓缓后退的残缺墓碑。
托马坐在车厢前排靠驾驶室的位置,后背垫着一个从矿道营地带出来的帆布工具袋。他把工程携行箱打开搁在膝盖上,平板显示器从箱盖内侧的卡槽里翻起来,屏幕上正显示着他在矿道营地里用探测仪扫描那块晶体样品时记录下来的完整频谱数据。运输车在碾过一段被山体滑坡冲垮了一半的路基时剧烈颠簸了一下,车厢里的老兵们同时往上一颠,枪托在钢格板上磕出一片密集的金属碰撞声。托马用一只手按住平板,另一只手扶住眼镜框,等车身稳定下来之后才继续往下说。
“能量晶体不是地下世界的自然产物。”他把平板上的一份旧文献翻开,文献的标题是《铁尾项目附属发现:高能晶态储能材料研究报告》,创建日期是旧历二百一十五年,作者署名是一个虬龙没听说过的军事科研机构。
“它是军方在推进铁尾项目时意外发现的一种特殊矿物。铁尾项目原本的目的是利用基因编辑技术改造人类士兵,但在项目推进过程中,研究人员在铁矿尾矿区的放射性废料堆里发现了一种在自然辐射环境下自发结晶的矿物。这种矿物在生长过程中会把周围环境里的辐射能吸收进自己的晶格结构里,以一种极其稳定的价键形态储存起来——相当于一块在自然环境下自我充电的电池。”
”科学家很快意识到这种材料的军事价值:一块拳头大的高纯度晶体,充满电之后储存的能量相当于一个标准集装箱大小的传统锂电池组的全部储能。而且它的放电速度可控——可以缓慢释放,也可以在极短时间内一次性全部输出。这种特性让它成为了驱动高功率武器的理想能源。”
他把平板上的页面翻到下一节,这一节是军方基于这种晶体设计的几种武器原型的技术图纸。图纸是从军方内部数据库中恢复出来的,画面有些模糊,但关键的结构标注都还清楚。
托马用手指在第一张图纸上点了一下,图纸上画着一台外形类似车载重机枪但枪管结构完全不同的武器——枪管内部不是膛线,而是两排平行排列的铜合金导轨,导轨的尾部连接着一个由几十块高纯度晶体串并联成的储能模块。储能模块在发射前通过一个高压电容阵列把晶体的能量瞬间释放到导轨上,产生一组极强的电磁场,把一枚导电弹丸沿着导轨加速到极高速度,然后以纯粹的动能撞击目标。
图纸下方的技术参数栏里标注着几行文字——弹丸初速极高,有效射程在理想气象条件下远于旧世界绝大多数传统火炮弹药,穿透力足以击穿一辆主战坦克的正面装甲。
“电磁炮。”托马说,把手指从图纸上移开。“军方在核战爆发前完成了这个型号的全部地面测试,第一批试生产型已经下了装配线,计划部署在几个关键战区作为反装甲火力节点。核战爆发之后这批电磁炮大部分毁在了第一轮核打击里,剩下的几台原型机被各国的残余军事力量拆散藏进了地下。如果拿下矿脉,得到足够高纯度的晶体,就可以把电磁炮重新组装起来。一号堡外墙就算是有元老院那些重型防御系统——这炮在打穿外墙后还能有余力轰进去把圣殿守卫阵地打掉。”
他把图纸翻到下一页。这一页的图纸不再是武器,而是一种外形呈六边形的模块化护盾装置。护盾单元的核心是一块经过特殊切割和表面镀膜处理的高纯度单晶片——晶片在通电后会在自身周围形成一个强电磁场,能够有效偏转来袭的金属弹丸和部分等离子体射流。多个护盾单元可以通过串联或者并联的方式组成不同面积的能量护盾,从单兵手持式护盾到覆盖整台重型车辆或者整段阵地的区域护盾墙。旧世界的护盾技术在核战爆发前还处于实验阶段,护盾单元本身的能耗极高,一块标准单晶片充满电只能维持护盾运转很短的时间。但如果有足够数量和纯度的晶体作为能源供应,这个维持时间就可以被大幅延长。
“政府军已经在少量使用晶体武器了。”托马把平板合上一半,抬起头看着虬龙。“青蛇带回来的情报里提到矿井平台上的政府军装甲车上装的是十二点七毫米口径重机枪。那是手动装填的改装货,算不上真正的晶体武器。但另有情报提到政府军在三号堡地下火力测试场里试射过电磁步枪——不是原型机,是最近才装配出来的。说明元老院给了政府军一部分低纯度晶体作为技术支援。这只是低纯度晶体,驱动力有限,电磁步枪的射程和穿透力都不如高纯度晶体驱动的正规电磁炮。”
“即便如此,政府军的装备水平已经超出我们目前所持常规武器不少。如果这批矿脉全落入他们手里,他们下一步要装配的就是真正的电磁炮和能量护盾。到那时,我们再想攻一号堡,付出的代价就不是现在这些了。”
虬龙坐在车厢侧面的钢格板上,后背靠着用军毯裹起来的车厢栏板。他把激光刀柄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刀柄握把上的防滑绳在运输车持续的低频震动中轻轻颤动着。他转头看了看驾驶室后排的方向——冷月坐在那里,背靠着驾驶室后窗。戴克半躺在她旁边的毯子上,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细小的白雾,频率比正常睡眠时稍快,但没有再咳血。虬龙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托马。
“如果拿下矿脉,我们需要多长时间才有可能生产电磁武器?”
托马把平板翻开,调出一份自己之前在营地整理数据时顺手列的粗略生产流程估算表。“从采矿到武器装配下线,如果矿脉的单晶产量稳定,大致第一步是搭建基础采矿和选矿设备——矿脉所在的矿井平台上有现成的采矿基础架构可以改造,大致需要几天。然后晶体的高纯度单晶需要在熔炼设备里进行区熔提纯,五号堡有一套还能用的小型熔炉,运过来安装调试需要几天。同一时间段我可以把电磁炮的图纸分发给六号堡和七号堡的地下兵工厂,用现有材料先把炮身框架和导轨车出来。等晶体毛坯下线,按图纸切形、镀膜、装配进储能模块,炮就能组装好开始测试。全程最快可以压缩到一个月之内。如果有足够的人手和电力,理论上可以同步生产至少数门电磁炮、十几个标准尺寸的能量护盾单元。”
他把估算表关掉,重新打开晶体频谱扫描数据。“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大的可能性。”他翻到一张旧世界文献的插图,插图上是军用战斗机器人——不是二号堡培育院里那种半机械失控实验体,而是全金属结构的、由人工智能或者遥控操作的自动化战斗单元。机器人的外形类似一个没有皮肤的金属骨骼,躯干核心位置安装着一个比人脑袋稍大的晶体储能仓,仓体周围的线缆向四肢延伸,驱动关节处的伺服电机和武器接口。
插图下方有备注——“由于缺乏稳定高密度能源供应,本型号在全尺寸测试中仅持续运行较短时间,未达到军方要求的持续作战时间标准。如果能解决能源供应瓶颈,本型号可成为覆盖所有地形、不受辐射和生化污染影响的全天候作战平台。”
“这是我们未来能用来扫平元老院防御系统的真正底牌。只要矿脉的晶体产量够用,我们就可以批量制造这些机器人。它们不累,不退役,不需要补给,唯一的消耗就是晶体充能——而我们恰好有一条能开采至少十年的大矿脉。”托马把平板放在膝盖上,推了一下眼镜框,镜片上倒映着屏幕上那些还在跳动的能量波形。
运输车在驶过一段相对平坦的桥梁残骸时,车身的颠簸减轻了不少。桥面是钢结构框架上铺的混凝土预制板,预制板之间的伸缩缝里填的沥青已经全部老化碎裂,从缝隙里能看到桥下几十米深处一条干涸的河谷。河谷底部铺满了从上游冲下来的卵石和桥梁坍塌后掉下去的钢架残骸,卵石在车灯的远距离照射下反射出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光斑。
托马趁着这段相对平稳的路程,把平板翻到了另一组数据页。这组数据不是关于武器系统的,而是他在矿区目标分析前对比晶体频谱与戴克基因序列时顺手跑的另一组计算——晶体的生物相容性在低能级状态下具有激活细胞线粒体电子传递链的能力,这一特性在理论上可以用晶体能量驱动基因修复设备。但计算的结论不止于此。
“我在筛查基因修复技术文献时发现了一件事。”他把平板上的一份论文翻开,论文的标题是《线粒体电子传递链外部能量耦合对细胞再生速度的影响》,作者署名是一个在核战爆发前就已经解散的生物物理研究所。“基因修复理论表明,如果外部能量源能够精准聚焦到细胞线粒体内膜的电子传递链复合体上,就可以在不依赖化学诱导剂的前提下直接加速三磷酸腺苷的合成速率,从而促进受损细胞的自我修复。这个能量聚焦的过程对光源的单色性和稳定性要求极高——而高纯度单晶的能量波形的共振吸收峰恰恰符合这个标准。”
他从工程携行箱里掏出那块晶体样品。晶体在运输车驾驶室方向透进来的微弱仪表灯光中泛着淡淡的蓝白色荧光,核心那团光点始终恒定地亮着,不随车身的震动而闪烁。
“也就是说,如果能从矿脉深处挖出足够高纯度的单晶,我就可以修复五号堡那台基因修复仪——那台机器从带出来到现在一直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能量源而闲置。能量源到位之后,我可以用它刺激戴克的骨髓造血干细胞线粒体,把他端粒磨损的速度降下来。修复仪的原理是从基因层面对受损细胞核内的端粒进行重新加帽,每一次修复可以延长他一截寿命。”
他把晶体放回携行箱,合上箱盖。“当然这需要时间。矿山深处的单晶比表层粗晶更难开采,而且修复仪本身也带不了多少能量储备,需要不断更换晶体才能完成整个疗程。但只要有矿脉在手,时间不是问题。这才是这块矿脉对我们自己人来说最重要的意义。”
虬龙把激光刀柄往膝盖上轻轻压了一下,刀柄握把上的防滑绳在指尖捻动间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矿脉规模。”
托马把平板翻到从青蛇手绘地图背面补充数据中扩展出来的一页储量分析。他没有地质勘探专用的探地雷达——那东西太大,就算有几台也多半埋在废铁平原深处的机械坟场里一时拖不回来。
但他从青蛇带回来的那张矿脉结构草图上可以看出,青蛇标注的主矿洞并不是孤零零一条矿脉,而是断裂在地层中的一整片密集矿脉群,矿脉总体走向延伸进山体深处,向东西两个方向持续倾斜。青蛇在地图边缘用炭笔注了几个字,说通风竖井附近浅层采场的遗留岩心样本显示该矿脉群的主要矿化带厚度在现有样本中尚未触及边界方向,意味着沿着倾斜矿体继续往下开采几年甚至十几年都不会耗尽。
“青蛇带回来的岩心样本数据不全,但仅凭现有露头规模反推,按中等开采强度——以现有技术力量和设备为参考标准,这条矿脉保守估计可供连续开采十年。如果后续探矿发现深部还有更多盲矿体,这个数字还要往上调。”托马把储量分析页翻过去,将平板放回膝上。“十年是什么概念。电磁炮可以从现在的单门实验型号普及到连排级火力单元;能量护盾可以覆盖营区固定阵地;同时矿区本身作为战略基地还能容纳数百人的生产和驻扎,带动地下反抗军彻底摆脱目前能源和弹药依赖黑市采购的局面。”
运输车正驶过最后一段盘山公路残存路基,从一道被炸药拓宽过的旧隧道口进入晶体荒漠边缘的丘陵地带。车灯照亮了前方逐渐变得灰白干燥的废土地面,地面上不再有从废铁平原蔓延过来的锈色金属碎屑,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被辐射尘暴从荒漠深处吹来的白色盐碱壳和嵌在盐碱壳中间的那些折射出暗淡光泽的细小晶粒。
“拿下矿脉。”虬龙的声音不高,但车厢里所有醒着的老兵都听见了。那些从六号堡挑出来的老兵在他站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把交叉抱在胸前的步枪重新翻到了膝盖上,开始检查弹匣和枪机。“拿下来,不只是为了电磁炮和护盾。是让反抗军从此有一个不被政府军掐着脖子喘气的战略基地。有了晶体,弹药、能源、医疗都不再依赖黑市和五号堡那几条随时可能被元老院切断的补给线。把矿区建成一座堡垒,从里面往外打。”
戴克从驾驶室后排的方向把脸微微侧向车厢,毯子的粗糙纤维蹭过他左肩绷带上干涸的药渍。他在菲斯给他注射了小剂量止血剂之后咳血的频率稍微缓了些,但开口说话时嗓音还带着从喉咙深处泛上来的沙哑和喘息间隙里压不住的颤,不过每个字还是被他咬得很清楚。
“此战关乎存亡。不止是为我续命。拿下矿脉,反抗军就有能量晶体批量装备电磁炮,攻进一号堡时面对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