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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道深处的临时工作区在正午时分依然亮着灯。应急灯惨白的光从顶壁上打下来,照在那张铁皮办公桌上,照在托马因为连续工作而微微佝偻的后背上,照在探测仪屏幕上一页又一页滚动不完的数据碎片上。矿道顶壁渗下来的冷凝水还在滴,每隔十几秒就滴落一滴,打在桌边那个旧陶瓷茶杯里。杯子里积的水已经从凌晨的小半杯涨到了大半杯,水滴落在水面上的声音从空洞的“叮”变成了一种更闷的、像是水滴砸在湿润泥土上的“嗒”。
托马把探测仪上那块备用平板显示器支在铁皮桌左侧,连接上探测仪的数据输出端口。平板的屏幕比探测仪自带的屏幕大了将近一倍,分辨率也更高,外壳上那道被焊接过的裂缝在应急灯的照射下泛着银灰色的金属光泽。他推了一下眼镜框,用触摸板把昨晚恢复出来的档案碎片重新排列了一遍——不是按恢复时间排,是按文件创建时间从早到晚排。排完之后他在屏幕上得到了一条从新历五十年到新历一百五十年的时间线,每一份文件都是这条时间线上的一个节点,每一个节点都在指向同一个核心:种子计划。
老彪在转运平台另一头支了个炭火炉。炉子是旧矿车车轮毂改的,轮毂中间的轴承孔里塞了几根钢条当炉栅,炭火在炉栅上面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在矿道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暖。他用一口铝制行军锅煮了一锅肉汤,汤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花和几片叶菜。肉汤的香味在矿道里蔓延开来,混着炭火燃烧时释放的轻微一氧化碳味和矿道顶壁渗下来的冷凝水蒸发后留下的潮湿矿物味,把这片原本只有铁锈和灰尘气味的废弃矿道变成了一处难得有了烟火气的地方。
虬龙从休息室方向走过来。他在矿道角落那个靠着混凝土墙壁的休息位上睡了整整几个钟头,醒来之后茱莉亚用湿布给他擦了脸,又端了半碗老彪煮的肉汤给他喝。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球表面的毛细血管已经不再继续充血了,眼眶周围的暗色也褪了一点。嘴角那道结了痂又扯开的口子被茱莉亚用碘酒轻轻点过,碘酒在伤口边缘留下了一圈淡淡的黄褐色印记。他把激光刀柄重新插回腰间——在营地里不需要激活它,但带着刀柄已经成为了他在任何状态下都不会省略的习惯。
老彪从炭火炉后面探出光头,用下巴指了指托马的方向。“你那个眼镜朋友一宿没睡。”虬龙朝托马走过去。他经过炭火炉的时候顺手从老彪手里接过一碗肉汤,端到托马的铁皮桌上,搁在探测仪旁边那个积了大半杯冷凝水的陶瓷茶杯边上。碗底在铁皮桌面上磕出一声低沉的金属闷响。托马没有抬头,但他说了声“谢谢”,声音哑得像是一层砂纸磨在另一层砂纸上。
虬龙拉了把折叠椅在托马对面坐下来。椅子是铁管和帆布做的,帆布面上有几道被利器划破后又用粗麻线缝补过的裂口,坐上去的时候铁管连接处的弹簧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嘎吱声。他把手肘支在膝盖上,身体前倾,看着托马在平板上把最后几份数据碎片拼完。
“说吧。”他说。
托马把眼镜框往上推了一下。他把平板的屏幕亮度调高了两格,让那些从缓存碎片里恢复出来的文字在矿道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更清楚。然后他用一种不是在做数据报告、而是在宣读一份已经被反复核实过的证据汇总的语气开始说。
“新历五十年,元老院三院联合发起了一项名为‘种子计划’的基因工程。表面目的是培育更适应地下环境的优质人口,补充地下城各年龄段的劳动力。实际目的,从项目立项书的原文来看,只有一个——为元老院核心成员提供延长寿命所需的生物材料。”
他把平板上的第一份文件翻开。这份文件的创建时间是新历五十年,文件头标注着“种子计划立项书”,签发栏上依次签着三个名字——斯科特·科博,冯·诺门,柯瑞·塔克特。三位元老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用红色墨水笔手写加上的附注:“本项目依据《缔约》法典第三十七条关于战时紧急状态下元老院可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保障人类文明延续的规定设立,无需提交议会审议。”附注的笔迹是斯科特·科博的。
“延寿的方式分为两种。”托马把文件翻到下一页,这一页是一张旧世界风格的生物化学流程图,流程图的顶端标注着“端粒修复因子提取纯化技术路线”。“第一种,器官移植。元老院成员在自身的器官出现功能性衰退之后,会从对应编号的成品人身体里提取匹配的健康器官——心脏、肝脏、肾脏、肺、胰腺、骨髓——进行整体或局部移植。移植手术由冯·诺门亲自操作,手术室设在二号堡培育院核心实验区。根据手术记录缓存碎片里残留的统计数字,从新历五十三年到新历一百四十八年,冯·诺门一共为元老院核心成员及其直系亲属实施了超过两百次器官移植手术。手术成功率——”
他停了一下,把手术记录中的一个统计段落放大。“百分之九十八。因为他用的是成品人的器官。成品人的基因组在被编辑时就被预设了与受体的完全免疫兼容——A系列供体的器官表面抗原被基因编辑修改为与受体完全一致,排异反应为零。成品人出生即被编号,编号包含受体的代码,意味着每一个A系列成品人都是为某一个特定的元老院成员量身定做的活体器官库。”
他把手术记录的最后一页翻过去。下一页是第二种延寿方式的说明——“端粒修复因子注射制剂”。这份文件的创建时间比器官移植方案晚了十多年,说明冯·诺门在培育院运转了一个阶段之后开发出了更高效的延寿方法。他不再需要为每一个元老院成员单独培育供体,而是可以从成品人的器官和血液中提取一种活性物质,制成可以定期注射的生物制剂。这种制剂能让元老院成员的细胞端粒在每个注射周期内恢复到年轻状态,本质上相当于把他们的生理时钟每隔一段时间往回拨一小截。
“一个元老院成员,配合定期注射这种制剂,再加上必要时进行器官移植——他的自然寿命可以被延长到远超正常人类的水平。斯科特·科博,守密院元老,现在是九十岁。冯·诺门,现在是八十八岁。柯瑞·塔克特,现在是九十二岁。他们的生理年龄,根据提取记录里的受体健康评估数据倒推,大约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这就是种子计划的核心。”托马把文件翻回了目录页。“而这一切只需要源源不断地制造成品人——用他们的身体,换元老院的命。”
托马把探测仪上的缓存碎片目录重新排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树状结构。树状结构最顶端是种子计划的主目录,主目录下面分出了三条支线,每一条支线都用培育院内部的编号体系做了明确标注——A系列、B系列、C系列。他把平板转向虬龙,让树状结构占满了整块屏幕。
“完美人类分成三个系列。”托马说。他的手指在A系列的节点上点了一下,弹出了满屏的档案摘要。“A系列:优质供体。生产目标是制造与指定受体完全免疫兼容的活体器官库和基因治疗生物原料来源。每个A系列成品人的基因组都是为某一个特定的元老院成员量身定做的——器官方方面从心脏到肝脏到肾脏到骨髓,全部预先编辑为与受体零排异。血液中的造血干细胞可以被提取用于治疗受体的血液疾病,骨髓中的间充质干细胞可以被提取用于修复受体的骨骼和软骨损伤。A系列成品人的生理最佳提取窗口是取出培养舱之后的几年内,最晚不超过成年前——过了这个窗口器官就开始自然老化,提取价值就降低了。每个A系列供体被提取的极限次数受限于他的器官再生能力。叶苓——A-0783——是极少数被标记为‘可重复提取’的特例。”
他把手指移到B系列的节点上。屏幕弹出了另一批档案。B系列的档案数量远比A系列庞大,密密麻麻的编号占满了屏幕。“B系列:通用型供体。生产目标有两个。第一,提供可以被任何受体接受的通用型器官——B系列成品人的免疫识别相关基因序列被删减到了最低限度,他们的器官移植到任何人身上都不会产生排异反应。代价是他们也失去了对外界病原体的任何抵抗能力。第二,为守密院和传谕院提供实验材料。B系列成品人在提取完成之后,剩余的机体组织会被移交给守密院的斯科特·科博,用于半机械改造实验。”
他翻到了一页让他在凌晨读到之后停手许久没有再继续往下翻的档案。这一页是B系列剩余机体的移交记录。记录表格上每一行都是一个编号,每一个编号后面都标着移交时该机体剩余哪些部分——心脏、肺、皮肤、骨骼、部分肌肉。备注栏里有一句由斯科特·科博本人签发的技术说明:“剩余机体组织经机械改造后编入圣殿守卫序列,负责守卫零号堡自动化设施。改造后的半机械哨兵不再保留任何自主意识,对外界刺激的反应由安装在原大脑位置的旧世界工业控制主板接管。”
“绝大部分B系列在提取完成之后当场死亡。没死的被送到守密院,被改造成半机械哨兵。他们的大脑被摘除,换成一块控制主板。他们的皮肤被剥掉,在骨骼表面直接安装旧世界的工业护甲。他们的手和脚被切除,换上机械臂和履带底盘。他们不再是人,不再拥有任何意识,甚至不再拥有死亡的权利。因为他们没有大脑,控制主板不会下达自我终止的命令。他们会一直站在零号堡的走廊里,站在那些没有尽头的黑暗中,直到他们体内的工业电池耗尽最后一丝电量。”托马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炭火炉那边老彪用铁勺搅动肉汤的声音几乎盖住了他的尾音。
然后他把手指移到了C系列的节点上。C系列的档案数量最少,但每一份档案的密级都是最高。“C系列:基因改造战士。生产目标是为元老院执行暗杀、渗透、镇压任务,负责保卫元老院圣殿设施。旧世界铁尾项目遗留下来的战斗单元基因模板,冯·诺门在它的基础上做了修改——肌肉密度提升到远超正常人类的水平,骨骼内植入加厚强化网,中枢神经反应速度被加速了几乎一倍。同时为了防止实验体暴走或叛变,他在每个C系列产品的基因组里都植入了一个寿命锁:每次动用基因爆发能力,都会消耗自身细胞核内被编辑过的线粒体储备。线粒体储备耗尽了,身体就会以远超正常老化的速度崩溃。戴克可能是唯一一个在多次超额使用爆发能力之后依然活着的C系列产品。”
他把C系列档案里戴克那一页单独点开。备注栏里那句话还挂在那里——“C-007,代号戴克·斯坦。该实验体系细胞含斯坦家族基因,意外存活。”这句话后面没有别的了。
“所以元老院的完美人类从来不是为人类整体培育的。”托马把手指从屏幕上移开,平板的背光在他眼镜片上投下了一层冷冷的白光。“A系列是活体器官库,B系列是用完即弃的实验耗材,C系列是保质期很短的武器。三类人,三种用途,一个共同点——他们被制造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没有活下去的资格。”
托马把树状结构合上,翻开了此次恢复的数据碎片能形成完整逻辑链条的最后一部分——元老院成员的个人延寿档案。这些档案碎片是从日志服务器的另一个闪存分区里恢复出来的,与种子计划的主数据阵列物理隔离,因此冯·诺门在删除主阵列时没有覆盖到这个分区。
屏幕上显示出几份不同年份的受体健康评估报告。报告格式统一——左上角标注受体编号和姓名,中间是各项生理指标的历史曲线图,右下角是冯·诺门的电子签名和下一次提取的建议时间。虬龙看到了几个名字:斯科特·科博,生理年龄与实际年龄相差极大,最近一次器官移植手术记录是几年前,移植项目为肝脏和左肾,供体是一个编号为A-0114的成品人;柯瑞·塔克特,生理年龄同样与实际年龄严重不符,最近一次接受端粒修复因子注射就是在前不久——他大概是三巨头里最依赖定期注射而非器官移植的那一个。冯·诺门自己的受体档案被单独存放,加密等级比另外两位元老高出一截——档案显示他本人是所有提取技术方案的第一个受试者,在新历五十几年就给自己注射了第一针还在实验阶段的端粒修复因子。
“他们不是被动接受延寿。”托马指着冯·诺门档案页里那行最早的注射记录日期和后面括号里的备注内容说,“冯·诺门本人是这个项目第一个受试者。他在成品人身上测试提取流程的同时,也在自己身上测试制剂的效果。他是研究者也是受试者,产品经理也是用户。所以他知道每一种制剂的最佳注射周期是什么时候,知道每一种器官的最佳移植窗口是什么时候。他为自己设计了一套远超斯科特和柯瑞的延寿方案。”
他把屏幕上的图表翻过去,翻到了一份培育院物资消耗统计表。表格记录了过去百余年间培育院消耗的各类物资数量——培养液、基因诱导剂、器官保存液、手术耗材。表格旁边附了一张时间曲线图,横轴是从新历五十年到现在的年历,纵轴是消耗量。曲线在整个时间跨度里几乎一直稳定在某个高位,说明冯·诺门的培育院在运转了整整百年之后,对成品人的需求量没有丝毫减少。
“器官移植每隔数年必须重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