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绷带下面渗出了新的血,血把绷带浸成了深红色。他的右眼还闭着,眼皮上的紫色余辉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眼角那道血痕还在。他撑起身体的力量几乎全部来自腰腹的核心肌群,肩膀和手臂在发抖,但他抓住了虬龙的右臂。他抓的位置是虬龙握刀那只手的手腕上方,拇指扣在虬龙的腕骨内侧,另外四根手指扣在虬龙前臂的肌肉上。
“来不及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哑,是从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的。每一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右眼的睫毛都在颤,那是他在用全身上下仅剩的力量说话。他的嘴唇在吐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裂开了一道小口子,血珠从干裂的皮肤缝隙里渗出来,沿着嘴角往下淌。他的手指在虬龙的前臂上收紧了一下——不是用力拉,是连用力抓的力气都已经不够了。他只能用手指在虬龙的皮肤上施加一层轻微的、随时可能被甩脱的压力。
虬龙低头看着他。戴克的左眼——那只没有发过紫光的正常的深褐色眼睛——是睁开的。左眼里的血丝从眼角蔓延到瞳孔边缘,眼球表面干涩得发红,但他用这只眼睛看着虬龙。
虬龙的腿弯突然软了。
不是被戴克拉住的,是他自己的肌肉在听到了戴克的声音、看到了戴克抓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看到了戴克肩膀上被骨刺穿透之后还在往外渗血的绷带、看到了戴克眼角那道干涸的血痕之后,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的膝盖砸在碎石坡上的时候,碎石隔着战斗服的化纤面料硌进他的膝盖骨,痛感很钝,像是隔着很厚的东西被什么硬物顶了一下。
他就那样跪在碎石坡上,面对着那个被烟尘灌满的坑,手里还握着激光刀的刀柄。刀柄的激活钮没有被按下去。他的拇指搁在按钮上,没有动的力气。烟尘从坑的方向飘过来,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握着刀柄的手背上。他把刀柄慢慢放在面前的碎石上,手指从握柄上一根一根地松开。
小丫在茱莉亚怀里被茱莉亚的声音惊醒了。她睁开眼睛,看到了跪在碎石坡上的虬龙。她没有哭,只是看着。她的手从茱莉亚的衣领上慢慢滑下来,放在茱莉亚的肩膀上。
冷月低下头,把戴克重新扶回自己卷起来的外套上。戴克的后脑勺落在外套的布料上,他的左眼还睁着,看着灰黄色的天空,然后慢慢闭上了。他松开虬龙手臂的那只手落在自己胸口上,手背上的血管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下面呈现出淡蓝色的分支状脉络。冷月把外套的边角拉了拉,盖住他那只手的手背。
青蛇从蹲着的混凝土碎块上站起来,他的嘴唇又开始翕动了。不是在数人,是在骂自己。
托马把探测仪的天线从废墟方向转过来,对准了自己的脚下。碎石坡下方的地质结构是装卸区的地基,地基下面是一条综合管廊,是二号堡与外面连接的老式地下通道。管廊里的传感器还活着,能量虽然低,但还能传回生命特征扫描数据,就像它们在过去几十年里每天做的事情一样。
屏幕上跳出了两个光点。
托马把天线调整了一个角度。光点还在。信号很弱,弱到每隔几秒才会刷新一次数据——心率,每分钟不到三十下;体温,比正常低了三度以上;生命特征的综合指数降到了探测仪默认的最低存活线以下,仪器自动弹出了一个提示框,问是否将目标标记为“不可恢复”。他把提示框删掉了。他看着那个光点的位置——在装卸区坍塌废墟的正下方,深度大约十五米。
“生命信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用感叹号,但他推眼镜框的手指在发抖。眼镜框的鼻梁位置被那块混凝土碎块砸歪了,推到一半又滑下来,他没有再推。
“有生命信号。但救援——”
他没有把“不可能”说出来。探测仪屏幕上的那个光点在他说话的时候又刷新了一次。心率在往下掉。二十八。二十七。二十六。光点的亮度也在往下掉。亮度越低意味着传感器从目标身上接收到的生命特征回波越弱——血液流速在变慢,体温在下降,细胞的代谢率正在以不可逆转的速度往下降。光点周围的建筑结构扫描图显示那个位置上方是三层塌陷的混凝土楼板、两层扭曲的工字钢框架、以及一层从装卸区地面冲下来的碎石和粉尘混合物。每一层的厚度都在两米以上。
“信号没变。”托马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他身边的人听到。他把屏幕上的数据读出来,但他没有做任何分析。
孩子们开始哭了。是从心底最深处挤出来的、被关了太久之后已经不会放声表达的哭泣。哭声集中在队伍左侧,在那个被几个老兵围起来的孩子们中间。第一个哭出来的是那个在培养舱区被虬龙从第二间牢房里抱出来的三四岁女童——她在茱莉亚背上被爆炸的气浪震醒,听到了茱莉亚的声音,听到了托马的声音,看到了跪在碎石坡上的虬龙。其他孩子听到她的哭声之后,一个接一个地开始哭。他们的哭声压得很低,很哑,每一道哭声都是从嗓子眼最深处挤出来之后变窄变细。这不是恐惧,这是被压在培育院关押区无数个日夜之后终于重新学会了哭。
那个脚踝上戴着金属环的小女孩从抱着她的老兵怀里探出头,她的眼睛在流泪。她看着跪在碎石坡上的虬龙,看着被烟尘吞没的二号堡废墟,看着那些正在哭泣的同伴,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她伸出那只脚踝上戴着金属环的脚,往废墟的方向轻轻蹬了一下。金属环在她细瘦的脚踝上晃了晃,环上的C-147字样在灰黄色的天光中微微反光。然后把脚收回去了,缩回老兵怀里,把脸埋进老兵的肩窝里。
茱莉亚抱着小丫,走到孩子们中间。她把小丫放在那个脚踝上戴着金属环的小女孩旁边,让小丫坐在一块被灰尘覆盖的碎石上。小丫没有坐稳,身体晃了一下,茱莉亚用手掌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背,然后蹲下来,让背上那个还在哭的女生也坐在碎石上。她的声音很轻,音量只够周围的孩子听到。她的眼眶在说话的时候红了,但她的嘴角在往上弯,不是笑,是那种她很小的时候被虬韧从废墟里救出来之后学会的、用来安抚比自己更小的孩子的表情。
“没事了。我们都出来了。没事了。”
她用手指把那个脚踝上戴着金属环的小女孩脸上的泪水一点一点擦掉,把那个腿上有伤的男孩小腿上沾着的碎石屑一片一片捡掉,把那个训练区大部分的孩子们的哭声中一个一个地叫着他们的名字——她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她给他们每个人起了一个名字,都是她以前在六号堡反抗军营地里听过的名字,有些是已经牺牲的老兵的名字,有些是她小时候从虬韧那里听来的名字。每叫一个名字,她就轻轻握一下那个孩子的手。孩子们的手在发抖,她的也在抖。但她一个接一个地握过去。
那个五六岁的男孩在握到她的手的时候突然抓住了她的手指,不是礼貌的轻握,是突然间的死攥,攥得小小的指关节在薄薄的皮肤下全部泛了白。
青蛇派来接应的车队到了。青蛇在行动前预留的应急接应力量:三辆改装过的军用运输车,车身框架上的防锈漆已经磨光了,焊上了一层从机械坟场拆下来的装甲板。每辆车的后座都拆掉了,用来塞伤员和孩子,车尾焊着一个从十号堡地下市场淘来的货运拖车,拖车的底板铺着从反抗军营地带来的毯子和防辐射篷布。
车停在碎石坡下面,驾驶员是青蛇手下的老兵,脸上的胡茬白了一半。他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把后座的杂物清理掉,从座位底下扯出一个急救包扔给身边的同伴。驾驶员从车上搬下担架——是用钢管和帆布自制的,帆布上还有反抗军野战医院的标记,已经洗得发白了,边缘起了毛边。
青蛇指着最前面那辆车:“伤员和孩子先上。能自己坐的自己坐,不能坐的让帮手抱上去。每个孩子必须有人负责——上车之前数一次,上车之后再数一次。”
铁锤把裂开的电锯靠在车门边,用右手把那个腿上有伤的五六岁男孩扶上后座。男孩的腿在抬上车的时候磕在了座位边缘,小腿上那个擦破的伤口又渗出了一点血。铁锤看到了,从急救包里翻出一卷绷带,用牙齿咬住绷带的一端,右手撕下来一截,弯腰给男孩的小腿缠了两圈。他的动作很重,绷带缠得很紧,男孩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发出声音。铁锤缠完绷带,用粗糙的、沾着机油和干涸血渍的拇指在男孩膝盖上拍了拍。
老幺把***靠在车门边,从另一个老兵手里接过那个脚踝上戴着金属环的小女孩。小女孩在她怀里轻得像一捆干草,但她在接过女孩的时候手臂的肌肉还是绷了一下——她不习惯抱孩子。她把小女孩放进后座,从座位上拿起一条毯子给她盖上。毯子是灰色的,边缘被老鼠咬过几个窟窿,但还算完整。小女孩盖着毯子,只剩下那双过分安静的大眼睛露在外面,看着老幺把***重新提起来,背回背上。
冷月和鹰眼把戴克抬上了最后一辆车。担架放在后座被拆掉的位置,帆布面在戴克的体重下凹陷下去,两侧的钢管架在车底盘上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戴克的后脑勺枕着冷月的外套,冷月把他放平之后,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体温还是低于正常值。她把他的步枪从他胸前卸下来,放在座位下面的空隙里,把激光刀的刀柄从他腰间取下来放在他手边。
戴克的左眼睁开了一条缝。
很窄的缝,窄到冷月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醒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冷月低下头把耳朵贴近他嘴边,听到他说了两个字。她听清了。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他颈下的外套折了一个边角,重新垫了一下他脖子的角度。
鹰眼坐在担架旁边,步枪横在膝盖上,枪口对着车外废土的方向。
茱莉亚把小丫和女童都交给了后座的老兵。小丫在被抱进后座的时候转过身,趴在座位靠背上,从靠背边缘看着碎石坡上——看着虬龙。虬龙还跪在那里,他把刀放在碎石地上,站起来,弯腰捡起刀柄,插回腰间。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比平时长了不止一倍。
托马拄着拐杖站在副驾驶门边,探测仪端在胸前。屏幕上那个代表生命信号的光点还在跳,但亮度和频率都已经降到了仪器的检测阈值边缘。他把天线重新折好收起,把探测仪塞进携行袋里。他的后背右肩胛骨被砸中那块肿块已经由青紫色转成了暗紫,边缘开始泛黄——那是淤血正在缓慢吸收的迹象。虬龙走过来的时候,他微微侧身:“车队准备好了。三十多名孩子和伤者全部装车完成,老兵分三组保护。”虬龙点了一下头,托马没再说话,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辆的发动机几乎同时点火启动。内燃机的低沉轰鸣在空旷的废土上显得格外清楚,排气管排出的灰白色尾气在冷风中被迅速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