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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体身上那股混合着消毒水、腐烂肌肉和金属锈蚀的恶臭。
井口外面,装卸区的废墟上,蹲着三只失控实验体。
它们不是C类产品。它们的体型只有成年人大小,斑驳的皮肤,无序的骨刺,眼睛是浑浊的脏红色。它们蹲在井口周围的碎石堆上,嘴角挂着粉红色的涎水,爪子里还抓着不知道从哪个守卫身上扯下来的防弹背心碎片。它们看到升降梯升上来的时候,同时发出了嘶吼——不是那种互相呼应的低吼,是发现猎物之后的本能尖叫。三声尖叫重叠在一起,在空旷的装卸区废墟里来回弹射。
戴克从半跪的状态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像是一个刚刚半跪下去、右眼还在流血、嘴唇惨白的人应该有的速度。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保护自己的预备动作,甚至没有用手撑一下膝盖。他就那么直接站了起来,右眼里的紫光在那三只实验体的尖叫刺激下骤然又亮了一个层次——亮到紫光不再是只从眼眶里往外溢,而是从他整个右眼的表面往外辐射,在他右半边脸的轮廓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冷冽的紫色光晕。
他冲了出去。
从轿厢到离得最近的那只实验体,距离大约四米。戴克跨过这段距离用了大概几次眨眼的时间。他的身体在废墟的碎石地面上踩出了一串三步——第一步踏出轿厢边缘,靴底踩碎了一块松动的混凝土碎块,碎块在脚下碎裂的声音还没来得及传到耳朵里,他已经迈出了第二步;第二步踩在那只实验体蹲着的碎石堆底部,碎石在脚底滑动,但他的核心肌群在同一瞬间自动调整了身体重心,整个人像踩在平地上一样稳;第三步他的膝盖撞上了那只实验体的胸口。
实验体被膝盖撞击的冲击力从碎石堆上顶飞了出去——胸口那些嵌在肌肉里的金属构件在撞击中发出了一声闷响,闷响里夹着金属变形的声音。它的后背撞在身后一根断了半截的混凝土立柱上,柱子上残余的瓷砖被撞得碎成了几十片,从柱子上剥落下来。但它没有感觉到疼。它用两条后腿蹬着柱子,想把身体撑起来,骨质尖刺在混凝土表面刮出三道白色的划痕。
戴克没有给它站起来的机会。他的右拳砸在了实验体的脸上。
打在鼻梁正中间,眉心的位置。拳头砸下去的时候,紫光从拳锋与皮肤接触的位置炸开了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点上爆裂了。实验体的鼻梁骨在拳力下向内凹陷,碎成了几块,骨片被拳力推着继续往深处钻,穿透了筛骨,穿透了蝶骨,穿透了颅底的软骨结合部,进入了颅腔。颅腔里的脑组织在颅骨的碎片冲击下被搅成了一团浆糊。
实验体的整个颅骨在那一拳的力量下从中间裂开了。从眉心开始,一道裂缝沿着额骨和顶骨的交界处往后延伸,经过冠状缝,经过矢状缝,一直裂到了枕骨。裂缝最宽的位置足足有两指宽,裂缝里能看到还在微微跳动的脑组织表面。实验体的眼睛——那两只浑浊的脏红色眼睛——在颅骨裂开的同时从眼眶里凸了出来。被颅腔内部骤增的压力推得向前凸出来,眼球后面的视神经被拉到了极限,细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白色棉线。实验体的嘴张着,粉红色的涎水从嘴角淌下来,但它已经发不出嘶吼了——控制声带的神经信号在大脑被摧毁的瞬间就已经断了。
戴克的拳头从实验体碎裂的颅骨中间抽回来的时候,拳面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灰白色的脑组织碎片和细小的碎骨渣。实验体的身体沿着混凝土柱子滑下去,在地面上瘫成一滩。
另外两只实验体同时扑了上来。
它们没有因为同伴被一拳打死而产生任何迟疑——它们没有恐惧这种情绪。它们的痛觉神经被切除了,恐惧的神经回路也在无数次手术中被烧毁了。它们从两个不同的角度扑向戴克,一只从左前方,一只从右后方。左前方的实验体四肢着地,骨刺在碎石地面上戳出一串窟窿;右后方的实验体从一块半塌的装卸平台上跳下来,在空中张开了两只前爪。
戴克转过身接住了左前方那只。
他的右前臂横在身前,格挡住了实验体迎面咬过来的嘴——灰黄色的牙齿咬在他前臂的护甲上,咬穿了护甲的外层,咬穿了里层的防刺纤维,但咬到骨头的时候,戴克的左拳已经从下方掏了上来,正中实验体的下颌骨。下颌骨在拳力下脱臼了,下颌骨髁状突从颞骨的下颌窝里被硬生生打了出来。实验体的嘴在脱臼之后无法闭合,下巴歪向一侧,涎水从合不拢的嘴角里淌出来。戴克的右拳紧跟上去,打在同一只实验体的喉咙上。喉结碎裂的声音从拳锋传到他手心里,是一种粗粝的、像是捏碎了一把干燥的核桃壳的触感。实验体的气管在喉结碎裂之后被压扁了,嘶吼声从喉咙里漏出来,变成了一声细长的、像是皮球被扎破之后漏气的声音。他松开左手,抓住实验体歪掉的下巴,用力一扯——整片下颌骨连着半边脸颊的皮肉被从颅骨上撕了下来,灰白色的皮肤和暗红色的肌肉在撕扯中发出潮湿的断裂声。实验体的脸只剩下了上半部分,从鼻梁往下是一个巨大的、还在往外涌血的空洞。
右后方那只实验体在这时候扑到了戴克的后背上。它的两只前爪同时刺进了戴克的左肩——骨刺穿透了已经被撕开过一道口子的战斗服,穿透了战斗服下面的防刺背心,从肩胛骨的下缘穿进去,从锁骨上方的皮肤里穿出来。戴克的身体被骨刺钉穿了左肩,但他没有回头。他用右臂夹住后背那只实验体的头部,夹在腋下,然后腰部发力,整个人向前弯腰——他把后背上的实验体从自己身上拔了下来,连同那些穿透他左肩的骨刺一起拔了出来。骨刺退出肌肉的时候发出了几声连续的、湿腻的摩擦声,每一次摩擦都带出一小股从伤口里喷出来的血。然后他用右臂夹着实验体的头,把它从自己身后甩到了身前,甩到地面上,然后右膝跪了上去。
膝盖跪在实验体的后颈上。颈骨碎裂的声音从膝盖下面传上来,是一记短促的、沉闷的爆裂声。实验体的四条腿同时蹬直了,抽搐了两下,然后软了下去。
戴克从地上站起来。三只实验体——一只颅骨碎裂瘫在柱子下,一只下颌撕裂倒在碎石地上,一只后颈碎裂趴在他脚边。他的右眼里的紫光开始闪烁——不是稳定的明亮,是忽明忽亮,像是那些快要没电的灯泡在最后闪烁。他的呼吸已经不是急促了,是混乱。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像是空气被从破损的风箱里强行抽出来的嘶哑声。
然后他开始往下倒。整个人的全部肌肉在同一瞬间同时失去力气,像一座被从底部炸断的塔一样,直挺挺地往下砸。
冷月和鹰眼从轿厢里冲了出来。
冷月在戴克的膝盖刚接触到碎石的同一瞬间就到了他身侧。她扔掉右手的完整短刀,双手从戴克的腋下穿过去,架住他的左肩——看到他左肩被骨刺穿透的两个血窟窿正在往外涌血,她立刻换手,从右臂下方绕过去,改架住他左边腋下那一块还没有受伤的胸廓。鹰眼从另一侧冲上来,抱住了戴克右臂,把戴克的右臂从肘弯处架在自己肩膀上,同时把自己的步枪甩到背后。两个人的身材差了一个头——鹰眼精瘦,颧骨高耸,戴克的体重全部压过来的时候他的脊椎都在往下沉——但他没有松手。他的右脸在戴克战术背心的肩带摩擦下被蹭破了一块皮,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生皮肤,但他没有感觉到疼。他和冷月一左一右,把戴克从碎石地上架了起来。
戴克的脚拖在地上。他的皮靴靴底在碎石上刮出两道断断续续的拖痕。他的头垂着,下巴抵在锁骨上,黑发盖住了半张脸——半张脸上那道从右眼淌下来的血痕已经被风吹干了,干涸的血在他颧骨上结成一层深褐色的硬壳。右眼眶里的紫光已经完全熄灭了,那只眼睛紧闭着,眼皮上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紫色余辉,从眼睫毛的缝隙里透出来,随着他被架着往前拖动的节奏一明一灭地闪烁着。
虬龙按下了激光刀的激活钮。
蓝白色的等离子光束在灰黄色的天光中依然刺目。他把小丫交给了茱莉亚——茱莉亚在接住小丫的时候,小丫的手从他衣领上松开,手指在空气中抓了一下,然后攥住了茱莉亚的衣领。茱莉亚把小丫抱在怀里,另一只手牵着脚踝上戴着金属环的小女孩,后背上还背着那个从轿厢里抱出来的三四岁女童。女童的脸埋在她肩窝里,两只手搂着她的脖子。
虬龙提着激光刀,走在冷月和鹰眼前面,走在队伍最前面。
升降梯井口外面的装卸区废墟在培育院爆炸的余波中已经变了一副模样。原本还能看出建筑轮廓的混凝土框架,现在大部分已经塌了。碎石地面上到处都是从地下喷出来的焦黑粉尘,粉尘被地面的冷风吹起来,在低空形成一片片灰色的尘雾。尘雾中偶尔能看到几只失控实验体的轮廓在移动,但它们没有集中攻击——它们在刚才戴克击杀三只同伴的时候暂时失去了方向,正在废墟里四处乱爬,用还没有完全恢复的视力搜索猎物。
一只实验体从倒塌的装卸平台后面钻出来,正对着虬龙的侧前方。它的视网膜被维修通道里的闪光灼伤过,看东西还是模糊的,但它闻到了血的味道——戴克左肩的两个窟窿里流出来的血在碎石地上滴了一路。它四肢着地,鼻子贴着地面,沿着血腥味的方向快速移动,骨刺在碎石上戳出一串连续的小坑。
虬龙的激光刀从右上往左下斜劈。等离子光束切进实验体的后颈,从颈椎第三四节之间穿过,从咽喉位置穿出来。实验体的头从脖子上掉下来,嘴巴还张着,粉红色的涎水从齿缝里涌出来,流在碎石地上。断口处的颈椎断面焦黑一片,血管被高温烧灼封闭,没有喷血。它的身体继续往前爬了两步,然后才倒在地上。
老幺的***在队伍后方响了。不是对着失控实验体——她瞄准的是废墟右侧一栋还没有完全倒塌的旧仓库楼顶。楼顶上蹲着一个C类产品,就是之前在配重井里袭击过他们的那一个——被戴克撕断了右前爪,从井底爬上来之后绕到了仓库楼顶,正准备从高处往下扑。它的断肢处已经不再流血了,灰白色的皮肤从断口边缘开始重新生长,薄薄的一层几乎透明,下面暗红色的肌肉还在蠕动。
老幺的狙击弹击中了它的头部。七点六二毫米全威力弹从它的左眼钻进去,从后脑勺穿出来,在颅腔内留下了一个从眼眶到枕骨的弹道空腔。C类产品的身体在楼顶边缘晃了一下,然后向前栽倒,从三层楼高的位置砸在废墟的空地上,砸出了一片放射状扩散的灰尘。
铁锤扛着失去锯链的电锯,护在冷月架着戴克的右侧。一只失控实验体从侧面扑过来——它的速度不快,两条后腿里有一条在坡道里被子弹打断了,只能一瘸一拐地移动。铁锤抡起电锯的机身,从侧面横劈在实验体的太阳穴上。电锯的外壳在这只实验体的颅骨上裂开了一道从机身头部延伸到尾部的裂缝,但颅骨也在这股力量下碎了。实验体被砸翻在碎石地上,倒下去的时候嘴巴还在张合,四条腿同时在抽搐,但已经站不起来了。
铁锤看了一眼机身上那道裂缝,把电锯重新扛回肩上。裂缝从电机端一直延伸到握把前端,里面的线圈和导线从裂缝里露出来。他把电锯往肩上拢了拢,继续跑。
孩子们在队伍中被老兵们围成一圈往前移动。那些醒着的孩子没有一个在哭——在培育院里,哭得太响的孩子会被带走,带走之后就不会再回来。这是他们从记事起就学会的唯一法则。但他们的眼睛都在往外淌泪水。不是哭,是恐惧到了极点之后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眼眶里的泪腺在极度紧张中失去了控制,泪水沿着干裂的脸颊往下淌,无声地滴在灰白色的病号服上。那个脚踝上戴着金属环的小女孩被老兵抱在怀里,她没有哭出声,没有把脸埋进老兵的肩膀,而是转过头,看着架着戴克的冷月和鹰眼,看着戴克垂下来拖在地上的靴底。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两只手攥着老兵的衣领,指关节在颤抖。
队伍终于冲出了装卸区。
地面的冷风不再被废墟的残墙所阻挡,直接从废土开阔的地平线上灌过来,裹挟着辐射尘的微颗粒和远处某片荆棘丛林烧焦后散发出的焦炭味。灰黄色的天空低低地压在头顶,云层的缝隙里透出几束被辐射尘染成昏黄的光柱,光柱在远处的废铁平原上慢慢移动,照亮了一片片扭曲的、锈蚀的旧世界钢铁残骸。
冷月把戴克放平在碎石坡上。她跪在他身侧,右手托着他的后脑勺,把他枕在碎石上。她脱下自己的紧身皮衣外套,卷成一团,垫在他脖颈下面。她的上身只剩下一件贴身的黑色防刺背心,左臂上那圈复杂的刺青从肩头一直延伸到手腕,在灰黄色的天光中,刺青的墨色线条勾勒出的图案终于能看清了——那是旧世界某种文字,不是地下通用的新历文字,是被岁月埋在废墟下面的、属于上一个文明的符号。她用外套的袖口擦了擦戴克右眼周围已经干涸的血痕,血痕被擦掉之后露出一圈青紫色的眼眶皮肤——血管在皮肤下面破裂了,淤血正在往外扩散。
“戴克。”她叫他的名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躺在她膝盖上的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