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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击波把心脏表面的心包膜撕开了一道口子——然后穿破膈肌,进入腹腔,最后卡在第三腰椎的椎体里。
实验体的身体在半空中突然失去了所有肌肉张力。不是某一个肢体失去力量,是从头到脚的全部肌肉在同一瞬间同时松弛了。它的四条腿同时软了下去,下巴磕在网格板上,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往前滑了一小段,然后停住了。它的眼睛——那两只浑浊的脏红色眼睛——还睁着,但眼球已经不再转动。粉红色的涎水从嘴角淌出来,在网格板上积成一小滩,不再增加。
它的四肢开始抽搐。不是有意识地动,是脊髓和周围神经在失去大脑控制之后残存的电信号还在沿着神经纤维传导,刺激肌肉纤维随机收缩。前肢抽一下,后腿蹬一下,手指上的骨质尖刺在网格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然后又是一下。抽搐的频率越来越慢,幅度越来越小。
身后的暗红色光芒里,更多的实验体正在涌出来。它们踩过同伴还在抽搐的身体,踩过那个下巴被轰碎、左眼窝里插着飞刀还在蹬腿的实验体,踩过那个被激光刀切断手臂、被手枪打碎三个关节之后像搁浅的鱼一样在地上扭动的实验体。它们的数量没有减少的迹象,暗红色光芒中的轮廓反而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老幺把最后一发狙击弹压进弹膛。她没有急着打,用瞄准镜扫过那片涌过来的轮廓,寻找一个能一枪穿透多个目标的角度。那些实验体在通道里挤得太密了——如果角度合适,一发全威力狙击弹可以穿透两到三个。她在等那个角度。
茱莉亚贴着墙壁,护着怀里的两个孩子。
她的位置在队伍中段靠近墙壁的一侧。两个孩子——一个是小丫,另一个是那个脚踝上戴着金属环的小女孩——被她用身体挡在墙壁与自己的胸口之间。小丫的脸埋在她肩窝里,两只手攥着她的衣领,攥得指节泛白。那个脚踝上戴着金属环的小女孩缩在她身侧,脊背贴着墙壁,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抱着小腿,把脸埋在膝盖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一只实验体从侧面绕过了铁锤和冷月的防线。它的体型比同伴都小,四肢更短,但爬行的灵活程度远超其他实验体——它在网格板上走的不是直线,是之字形,不断变向,每一次变向都用骨质尖刺在墙壁上借力,速度快到鹰眼的瞄准镜跟不上它的移动节奏。它从铁锤的左侧绕过去的时候,铁锤抡起失去锯链的电锯砸向它,它突然横向折返,电锯擦着它的后腿砸在网格板上。它从冷月的右侧钻过去的时候,冷月的完整刀已经刺出去了,刀尖擦着它的耳根划过,削掉了它的左耳,但它没有减速。
它扑向茱莉亚。
茱莉亚没有退。她的短柄剑插在腰间的剑鞘里——双手都抱着孩子,抽不出手。她的右脚从地面上挑起了一根掉落的金属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天花板上震下来的,大约半米长,拇指粗细,一端有断裂后留下的锋利斜口。她用脚尖把金属管挑到膝盖高度,右膝抬起来垫了一下,把金属管垫到右手能够到的位置,右手松开小丫的衣领,在空中抓住了金属管的中段。
金属管的手感是冰凉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冷凝水。她把金属管当成短棍握在手里,管子的斜口断裂面朝外——那个断口边缘有一圈薄而锋利的金属卷边,像是一把做工粗糙的、只有一面开刃的匕首。
实验体扑到她面前。两只前爪——两只长满了骨质尖刺的手掌——同时朝她的面门抓过来。骨质尖刺在暗红色的光芒中反射出潮湿的微光,刺尖上还沾着之前撕裂守卫时留下的碎肉。
茱莉亚没有格挡。她侧身——把两个孩子完全藏在墙壁与自己身体的夹角里——同时把金属管的斜口断面对准了实验体抓过来的右前爪。她没有用力刺,只是把管子稳稳地架在那里。实验体自己的扑击力量把它的右前爪送到了金属管的断口上。斜口断裂面从它掌心刺进去——掌心里有一根从肌肉内部钻出来的骨刺,骨刺根部周围的皮肤是翻卷的,没有愈合,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金属管的断口正好从这个敞开的伤口里刺了进去,穿透了掌心的肌肉,碰到了掌骨。
实验体的右前爪在金属管上被卡住了。它感觉不到掌心的伤口,但它能感觉到自己的右前爪被什么东西挂住了,无法继续往前抓。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掌,看到那根金属管从掌心里穿进去,从掌背的方向没有穿出来——管子的尖端卡在了掌骨之间的缝隙里。它用左前爪去抓那根管子,骨质尖刺勾住了管子的中段,想把管子从掌心里拔出来。
茱莉亚按下了金属管尾端的那个东西。
那不是金属管自带的。是老凯在出发前给大家的装备——旧世界工业设备上拆下来的小型电击模块,原本是用于防止工人误触高压设备的保险装置,被老凯改装成了可以绑在任何金属物体上的电击器。模块只有拇指大小,里面是一颗微型电容和一块充放电芯片,按下开关之后,电容里储存的电荷会在半秒内全部释放,通过金属管传导到另一端的接触点。
电流从金属管的尾端传导到尖端,从尖端释放进实验体的掌心伤口里。电压不高,但电流的瞬时强度足以让任何肌肉纤维在电信号冲击下剧烈收缩。实验体的右前爪在电流冲击下猛地攥紧了——五根手指同时往掌心方向收缩,骨质尖刺扎进了它自己的掌背。它的右前臂、右上臂、右肩,所有连接着那条手臂的肌肉群全部在电流刺激下同时痉挛。它的身体在痉挛中失去了平衡,从墙壁上摔下来,砸在网格板上。
它躺在网格板上,右臂还在痉挛,手指一松一紧地攥着,骨质尖刺反复扎进它自己的掌背又拔出来。它的左前爪还勾着那根金属管,电流也传到了它的左前爪上,左臂的肌肉同样开始痉挛。它的两条后腿蹬着网格板,蹬得网格板嘎吱作响,但身体被两条痉挛的前臂钉在了原地,只能在网格板上徒劳地扭动。
茱莉亚松开了金属管。管子留在实验体的掌心里,尾端的电击模块还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电容正在重新充电,准备下一次释放。她把右手重新按回小丫的后脑勺上,把两个孩子护在墙壁与自己的胸口之间。她的后背对着通道里那片暗红色的光芒,对着那些正在涌过来的更多实验体。
托马蹲在维修通道的检修平台边缘。
他的伸缩拐杖横放在膝盖上,便携式探测仪连接着一根从墙壁裂缝里扯出来的旧世界线缆。线缆的绝缘层已经老化了,手指一碰就碎成粉末,露出里面铜芯上长满绿色铜锈的导线。他不知道这根线缆通向哪里——培育院的线路图在自毁程序启动后就从探测仪里消失了,所有标注都变成了乱码。但他从线缆的粗细和绞合方式判断,这是一根主供电线路的分支,连接着维修通道这一段的照明系统。
照明系统已经没用了。应急灯在刚才的爆炸中全部熄灭,现在照亮通道的是从墙壁裂缝里透出来的暗红色光芒。但供电线路本身还通着电——培育院深处的聚变电池组在过载之前,正在把所有剩余的能量泵入每一根还能导电的线缆。这些能量正在寻找任何可以释放的出口。
托马从探测仪上拔下了数据线。他把伸缩拐杖的握把拧开,从里面取出那套微型工具——螺丝刀、剥线钳、几个他自己改装的信号转接头。他用剥线钳夹住那根主供电线的绝缘层,轻轻一夹,绝缘层碎裂脱落,露出里面三根不同颜色的铜芯——红色是火线,黑色是零线,黄绿色是地线。铜芯表面的铜锈厚得像一层绒布,但铜芯本身还没有断。
他从工具包里翻出了一颗老旧的空气开关。那是他从五号堡实验室带出来的,原本是用在激光刀充电座上的过载保护元件。空气开关的额定电流是六十安——超过六十安,开关会自动跳闸,切断电路。他把空气开关串联接入了照明线路的火线。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把空气开关的跳闸保护拆掉了。
拆掉保护之后的空气开关不会跳闸。电流会一直通过,不管多大。线路会一直升温,直到铜芯熔化、绝缘层燃烧、整条线路在过载中炸断。而在炸断之前,所有连接在这条线路上的照明灯具都会因为电压飙升而同时爆裂——不是熄灭,是爆裂。灯管里的惰性气体在超高电压下会被击穿,产生一道极强的、瞬间的、像闪电一样的弧光。
他把空气开关串联接好,把线路重新埋回墙壁裂缝里,然后站起来。
“所有人,低头闭眼!”
他吼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他的右手摸到了空气开关的手动合闸手柄,往上一推。
维修通道天花板上的所有灯管在同一瞬间爆裂了。
不是一盏一盏地爆,是整条通道——从检修平台的位置一直延伸到通道入口,延伸到他视线无法到达的更深处的所有灯管,全部在同一瞬间炸开。灯管里的惰性气体在超高电压的击穿下变成了等离子体,等离子体的温度在几毫秒内飙升到数千度,将玻璃灯管从内部炸成无数碎片。每一盏灯爆裂的时候都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像是枪声的脆响,几十盏灯的爆裂声叠加在一起,变成了一片刺耳的、让人耳膜刺痛的碎裂声洪流。
但真正致命的是弧光。
每一盏灯管在爆裂的瞬间都释放出一道刺目的蓝白色闪光。几十盏灯管同时释放的闪光叠加在一起,将整条维修通道照成了一种没有任何阴影的、纯粹的、像是世界被漂白了一样的惨白色。那些实验体的眼睛——那些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在暗红色光芒中还能勉强视物的脏红色眼睛——在这种强度的闪光直射下,视网膜上的感光细胞在几毫秒内被全部漂白。不是暂时性的失明,是视网膜被强光灼伤之后产生的、持续性的视力丧失。
所有的实验体同时发出了嘶吼。
那嘶吼与之前所有的嘶吼都不同。之前它们是狂暴的、混沌的、纯粹由被切除痛觉之后残存的攻击本能驱动的嘶吼。但这一声嘶吼里带着一种新的东西——是混乱。它们看不见了。它们的视网膜被强光灼伤之后,眼前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光斑,光斑里没有任何可以辨识的轮廓。它们失去了追踪目标的能力,失去了判断距离的能力,失去了与同伴保持间距的能力。它们开始互相碰撞,前爪踩到同伴的身体,后腿被同伴的爪子绊住,挤成一团的实验体在失明中互相踩踏、互相撕咬,因为它们不知道咬到的是同伴还是猎物。
头顶的天花板在灯管爆裂的同时开始坍塌。
不是整个天花板,是通道顶部的那些旧世界管线支架。支架的固定螺栓在爆炸的冲击波中已经松动了,灯管爆裂时产生的额外震动成了压垮它们的最后一根力量。最靠近实验体群的那一段通道顶部,一排六根管线支架同时从天花板上脱落。支架带着上面承载的管道、线缆槽、通风管,一起砸了下来。管道里还残留着高压蒸汽,砸落在地面上的时候,一根蒸汽管从中间断开,滚烫的蒸汽从断口处喷出来,在通道里形成了一片灼热的白雾。线缆槽砸在实验体群中间,槽里那些还通着电的线缆被砸断,断口处迸出蓝白色的电火花,电火花溅在蒸汽白雾里,发出连续的噼啪声。
落下的管道和支架在通道里堆成了一座半人高的金属障碍物。障碍物不高,成年人可以翻过去,但实验体不行——不是因为它们爬不过去,是因为它们现在看不见。它们在障碍物前面挤成一团,骨质尖刺在金属管道上乱抓,抓到什么都往嘴里送,咬到金属就吐出来,咬到同伴的爪子就撕下一块肉。
虬龙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在托马喊出警告的瞬间就闭上了,但眼皮外面那层薄薄的皮肤还是感受到了那道闪光的强度——像是有人把一盏探照灯直接贴在他脸上点亮了一瞬。他眨了眨眼睛,把残留在视网膜上的光斑挤出去,视线重新聚焦。他看到了那道落石和管道堆成的障碍物,看到了障碍物后面那些在失明中互相踩踏的实验体,看到了从断裂的蒸汽管里喷出来的白雾正在把整段通道变成一片白茫茫的迷雾。
“走!”
他吼出这个字的时候,已经把小丫从茱莉亚怀里接了过来。茱莉亚腾出手,拔出了腰间的短柄剑,护在那个脚踝上戴着金属环的小女孩身侧。青蛇带着老兵们在前面开路,靴底踩在网格板上,发出密集的、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的脚步声。铁锤把失去锯链的电锯扛在肩上,冷月把断刀和完整的刀都握在手里,鹰眼的步枪抵在肩上,枪口始终指着身后那片白雾里隐约晃动的轮廓。戴克从地上爬起来,老凯松开他的后领,两人同时转身。老幺从***的瞄准镜后面抬起头,最后一个从检修平台上撤下来。
队伍朝着升降梯的方向,全速奔跑。
身后,白雾里传来实验体互相撕咬的嘶吼声、骨质尖刺刮擦金属管道的摩擦声、蒸汽从断口喷出的嘶嘶声,以及更远处——培育院深处——持续不断的、越来越密集的爆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