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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地上那张纸,看着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浮上来,像是一潭死水底部冒起的气泡,一点一点地往上顶,顶得她的眼眶开始发红,嘴唇开始颤抖。
“他叫老鼠。”虬龙说。他没有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词汇,没有说“你父亲是个勇敢的人”或者“他为反抗事业牺牲了”。老鼠不是勇敢的人。老鼠是七号堡黑市里最卑微的掮客,被人踢了要赔笑,被人骂了要弯腰,为了活命可以出卖任何人。但老鼠也是那个把女儿的画描了一千遍的人,是那个死前在衣服上写下编号的人,是那个用自己都看不起的方式苟活,只为了有朝一日能把女儿赎出来的人。
“他欠了很多债,做了很多错事。但他一直在攒粮票,想把你赎出去。”虬龙的声音有些发干,“他到死都在攒。”
小女孩的嘴唇张开了一条缝。干裂的嘴唇撕开了一道小口子,渗出一颗血珠,在惨白的皮肤上红得刺眼。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很久终于破开一个口子的声音——
“爸……爸……”
那声呼唤又细又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音。声音里带着试探,带着不确定,带着一个五岁的孩子在培育院里被关了太久之后、已经不太敢相信自己还有“爸爸”这种东西的犹豫。
虬龙伸手把她抱了起来。
小女孩的身体在他臂弯里轻得像一捧干草,骨头硌着他的手臂,体温低得让人心慌。她的两只手一开始还僵硬地缩在胸前,但过了几秒,她忽然猛地抓住了虬龙的衣领,抓得那么用力,小小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她把脸埋进虬龙的颈窝里,整个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
然后她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她已经不会那样哭了。她的哭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是被掐住喉咙太久之后忘记了该怎么放声。眼泪滚烫地砸在虬龙的脖子上,她的牙齿咬着自己的嘴唇,试图把哭声咽回去——因为在培育院里,哭得太响的孩子会被带走,带走之后就不会再回来。
“爸爸……爸爸……爸爸……”
她一遍一遍地叫着,声音闷在虬龙的衣领里,含混不清却执拗地重复着。她可能已经知道了。一个五岁的孩子,在培育院这种地方活了这么久,她一定比任何人都更早地学会了读懂一些事情。老鼠没有来。来的是一个陌生人。陌生人拿着爸爸的画。爸爸的画上有血。
她已经知道了。
但她还是叫了。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碎,像是要把这两个字从喉咙里掏空了才算完。
虬龙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她的后脑勺上有一块结痂的伤疤,圆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另一只手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他没有说“别哭”,也没有说“没事了”。他只是抱着她,让她哭。
茱莉亚站在门口,用手背捂住了嘴。她的眼眶终于蓄不住那些水光,一滴泪从指缝间滑落,砸在地面的金属网格上。
“所有人,动作快。”
戴克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没有回头看向走廊深处那间牢房,但他的紫眼在灯管闪烁的瞬间微微眯了一下。冷月站在他身侧,黑短发下的面容依然冷峻,但她的左手不自觉地摸到了腰间短刀的刀柄上——不是战斗的姿态,是某种下意识的动作,像是需要用握住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
“托马,”戴克压低声音,“还有多少?”
托马蹲在培育舱区大厅的控制台前,灰褐色短发散落在额前,眼镜的镜片上倒映着屏幕闪烁的数据流。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动作精准而克制,但虬龙注意到他的下颌线绷得比平时更紧——那是托马在压抑情绪时的习惯。
“全部牢门的电子锁已经解除。”托马的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平稳,但说到后半句时顿了一下,“一共……七间牢房,登记在册的儿童六十一人。”
他没有说剩下那十八个孩子去了哪里。屏幕上显示的档案里,一部分编号后面标注着灰色的“终止”字样,后面跟着日期。最早的日期是三年前,最近的就在上周。托马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去点开那些档案。他把页面关掉了。
老幺从大厅另一侧快步走来。银发在惨白灯光下晃动着,她的改装***背在身后,手里拎着两个从守卫室搜出来的帆布袋。她扫了一眼从走廊里鱼贯而出的孩子们——那些灰白色的病号服,那些剃短的头皮上的疤痕,那些细得吓人的手脚——左耳上的三枚银环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极细的声响。
“守卫室有急救箱。”她把帆布袋放在地上,蹲下身,从里面掏出一卷绷带和一管抗辐射药膏,“还有这些。不是很多,但够应急。”
她说着,目光已经扫过了几个身上有明显伤口的孩子。她向一个手臂上缠着脏污布条的小男孩招了招手,男孩犹豫了几秒,慢慢走过来。老幺没有急着去碰他的伤口,而是先把药膏挤在自己手背上,给他看,然后用指尖沾了一点,轻轻抹在他的手腕内侧——那里有一块擦伤,不严重,但已经感染发红。
男孩的手臂缩了一下,但没有抽走。老幺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处理一件随时会碎裂的东西。她的冷灰色眼眸低垂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她眼底的神情。
“不疼。”她说。声音还是那副清冷的调子,但尾音微微拖长了一点,像是不自觉地在哄。
茱莉亚已经把第三间牢房的孩子全部引导到了大厅。她怀里抱着那个连自己名字都说不出来的小女孩,背上还背着一个脚踝上戴着金属环、走不了路的男孩。她的皮甲上蹭满了墙壁的锈灰和地面的污渍,高马尾有些松散,几缕黑栗色的发丝贴在汗湿的颈侧,但她走来走去的脚步一刻也没有停过。
“把年纪最小的集中到中间,让能自己走的孩子跟着队伍两侧。”茱莉亚一边安排一边扫视着大厅里越来越多的孩子,“每个人负责带两到三个,不要让他们掉队。”
青蛇已经带着几个虬韧的老部下在大厅里排开了队形。这些老兵都是从六号堡一路打过来的,经历过矿洞围剿、八号堡渗透、晶体荒漠血战,什么场面都见过。但此刻他们蹲下身来,用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去牵那些孩子的时候,动作轻得像是怕捏碎什么。一个络腮胡子的老兵把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抱起来,两个孩子的重量加起来还没有他平时扛的一袋晶体重,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把脸转向阴影里。
“清点人数。”虬龙抱着小丫走出走廊。小丫已经不哭了,但她的脸依然埋在他的颈窝里,两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衣领,手指因为用力太久已经开始发颤,却怎么也不肯松开。她的呼吸打在他的脖子上,又浅又急,像一只受了惊就不敢停下来喘息的小兽。
托马从控制台前站起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的目光扫过大厅里密密麻麻的灰色小身影,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他在数数。
“第一间,十一人。第二间,十三人。第三间,九人。第四间,十人。第五间,八人。第六间,七人。第七间,五人。”托马报完数字,沉默了一息,“共计六十三人。”
比登记在册的多出了两个。
没有人问为什么。可能是编号登记时出了错,可能是有些孩子没有被正式记录在案——在培育院这种地方,一个没有档案的孩子反而是一种幸运,意味着他们还没有被纳入“实验品”的正式名单。也可能,多出来的这两个,是从别的牢房转到第七间的,而转移动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四十三人?”虬龙皱眉看向托马。
托马摇了摇头。他刚才报的数字加起来确实是六十三,但——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大厅里的孩子们,然后停住了。有些孩子挤在一起,瘦小的身体重叠着,从远处看像是一个人。有一个年龄稍大的女孩背上背着一个更小的,两个人的灰色病号服融为一体,乍一看只算了一个。
“四十三。”托马重新数了一遍,声音有些发涩,“能带走的,一共四十三人。”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六十三。四十三。差了二十。
没有人问那二十个孩子在哪。牢房墙壁上那些喷溅状的深色污渍,地面上那些拖拽的痕迹,档案里那些标注着“终止”的灰色字条,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二十个孩子,在没有人知道的日子里,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条走廊的某扇铁门后面。他们的编号或许还在档案里,但他们的体温、呼吸、心跳,已经变成了培育院数据终端里一行冰凉的标注。
虬龙把小丫往上托了托。她的身体贴着他的胸膛,心跳快而微弱,透过两层衣服传过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敲来的鼓点。活着。这个心跳还在跳。
“四十三就四十三。”虬龙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大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全部带走。一个都不留。”
老幺站直身体,把急救箱里剩下的药品塞回帆布袋,往肩上一甩。她的银发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冷灰色的眼眸扫过在场的老兵们。
“我来带队形。”她说。
老兵们立刻动了起来。没有人质疑老幺的指挥权——这些从六号堡一路打过来的老部下都见识过她在晶体荒漠一枪击穿沙虫眼睛的手段,也知道她是虬龙五人组里最擅长渗透和机动的那个。老幺蹲下身,从一个老兵手里接过一个三四岁的男孩,用绷带把他固定在自己背上,***则挪到了身侧,枪口朝下,随时可以单手拔枪射击。
“年纪最小、走不动的,由老兵背负。能自己走的,两人一排,手牵手,跟紧前面的人。”老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刃划过空气,“如果有人掉队,不要停下来等,前面的人继续走,后面的人补位带走。都听清楚没有?”
老兵们齐声应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培育院的走廊回音太大,高声应答会暴露位置。他们弯下腰,把那些瘦小的孩子们一个一个抱起来、背起来、牵起来。一个老兵把两个孩子抱在怀里,那两个孩子轻得让他手臂上的旧伤疤都在发颤;另一个老兵蹲在地上,用自己当兵十年攒下的全部耐心,把一个缩在墙角不肯动的男孩哄了出来。
托马和老凯站在大厅两侧,警戒着通往培育院深处的两个通道入口。托马的弩机端在胸前,瘦削的脸上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映着灯管的冷光。老凯把液压破门锤搁在脚边,从腰间拔出了一把改装过的***,枪身上焊接的加强筋在灯光下泛着粗粝的金属光泽。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孩子们,落在走廊深处那扇被砸开的铁门上,落在那条他亲手一间一间破开的走廊上。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络腮胡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闷哼。
那是他这辈子砸开过的最沉重的门。
戴克依然站在培育舱区的入口处。冷月和鹰眼已经向前探出了两个身位,冷月的双短刀出了鞘,刀尖微微下垂,保持着随时可以上撩的姿态;鹰眼的长管步枪架在一处坍塌的控制台残骸上,枪托抵肩,那只锐利如鹰的右眼贴在瞄准镜后面,左眼微阖,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呼吸平稳得像是睡着了。
“队伍整好了。”老幺的声音从大厅中央传来。
四十三名儿童,被分配到了十七名老兵和队员手中。能自己走的孩子被安排在队伍中段,两人一排,手牵着手。那些灰白色的小手攥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没有人松开。有几个孩子走着走着就腿软,旁边的老兵立刻伸手扶住,或者干脆一把捞起来夹在腋下,继续往前走。
小丫依然缩在虬龙怀里。她的手已经从抓衣领变成了搂脖子,小脑袋搁在他的肩窝里,呼吸渐渐平缓了一些,但身体还是时不时地抽动一下——那是哭得太久之后肌肉残留的痉挛。虬龙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空出来,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他的战斗服右肩位置已经被小丫的眼泪洇湿了一大片,布料贴在他的皮肤上,带着微微的凉意。
“走。”虬龙说。
队伍开始向出口移动。
老幺走在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背上背着那个用绷带固定的男孩,手里还牵着一个大概五岁的女孩。女孩的腿上有伤,走路一瘸一拐,但咬着嘴唇不肯让人抱。老幺没有勉强她,只是放慢了步速,让她能跟上。她牵女孩的那只手松而不散,给足了活动空间,又随时能在女孩跌倒的瞬间收紧。
茱莉亚走在队伍最前面,与冷月并肩。她怀里依然抱着那个说不清自己名字的小女孩——小女孩已经在她肩头睡着了,呼吸轻得像羽毛,嘴角挂着一点干粮的碎屑。茱莉亚的短柄剑挂在腰间,暂时用不上,她的双手都用来抱着孩子,但她走路的姿态依然是战斗姿态,重心微沉,步幅均匀,随时可以在半息之内做出反应。
托马跟在虬龙身后两步的位置。他的眼镜片上映着前方队伍的影子,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侧敲击——那是在计算路线和时间的习惯动作。他刚才从培育院的终端里下载了这片区域的完整地图,此刻正在脑中比对每一个拐角、每一段通道的长度、每一个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