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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最后几天,虬龙决定请戴克团队吃一顿饭。
这不是临时起意。从五号堡回来之后,戴克带着他的人一直在六号堡休整。冷月、铁锤、鹰眼,加上戴克自己,四个人住在营地东侧的一排石屋里,和虬龙他们隔了两个路口。平日里,两个团队各忙各的——虬龙他们参与训练、研究资料、处理营地事务;戴克他们则养伤、侦察、整理情报。偶尔在食堂碰见,也只是点点头,说几句客套话。虬龙觉得这样不行。一起出生入死过,却连一顿像样的饭都没在一起吃过,说不过去。他把这个想法跟青蛇说了,青蛇拍板:“去军官食堂。我让人安排。”
军官食堂在营地第七层,是六号堡最好的餐厅。这里不对普通士兵和工人开放,只有连级以上军官、技术专家和堡垒管理委员会的成员才有资格在这里用餐。食堂不大,能坐五六十人,装修也不豪华,但在六号堡的地下环境里,已经算得上体面了。地面铺的是合成树脂板,灰白色带浅蓝色纹路,虽然有几块裂了,但擦得很干净。墙壁上刷着浅灰色的防潮涂料,没有剥落,没有裂纹。天花板上挂着两排日光灯,灯罩是乳白色的,光线柔和,不像走廊里那些应急灯那样惨白刺眼。靠墙摆着几个金属柜,柜子里陈列着从废土上搜罗来的餐具和装饰品——有些是陶瓷的,有些是不锈钢的,有些是复合材料压制的。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是青蛇的私人物品,平时不拿出来,今天特意搬来了。
青蛇让厨房把最好的菜都拿出来。六号堡的地下农场产量稳定,加上老彪从十号堡运来的物资,营地里的食物并不缺乏,但军官食堂的储备确实比普通食堂丰富一些。
第一道菜是烤蜥蜴肉排,蜥蜴是在地下溶洞里捕获的,体型大,肉质紧实,用香料腌制后架在炭火上烤,外焦里嫩,切开来肉汁横流。第二道是炖甲壳兽肉,甲壳兽的壳不能吃,但腹部的肉肥美多汁,和地下种植的薯类一起慢炖,汤浓肉烂,入口即化。第三道是煎鱼片,鱼是从山涧深潭里钓上来的,没有鳞片,肉质细嫩,用黄油和野葱煎至金黄,撒上一点盐,鲜香扑鼻。第四道是菌菇浓汤,用的是地下洞穴里采集的荧光菇和松茸,汤色乳白,味道醇厚,喝一口浑身暖和。第五道是炭烤节肢兽腿,节肢兽的腿像大虾一样,外壳硬,里面的肉雪白弹牙,烤熟后剥壳蘸酱吃,风味独特。
主食是地下农场种出来的稻米和薯类混合蒸制的米饭,颗粒饱满,软硬适中,散发着淡淡的甜香。酒有三种:霜果酒、苞谷酒,还有老彪从十号堡运来的啤酒——罐装的,味道淡了点,但在废土上能喝到啤酒已经是奢侈。
戴克到的时候,虬龙他们已经在了。戴克坐在桌子的一侧,穿着一件干净的黑色战斗服,右眼下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疤痕。他的头发梳得整齐,脸色比刚来的时候好了很多,但右眼的紫色还是那么深,在柔和的灯光下像一汪深潭;冷月坐在他旁边,面容冷峻,左臂上的绷带已经拆了,换了一件黑色的紧身衣,腰间插着双短刀;铁锤坐在冷月对面,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粗壮的前臂;鹰眼坐在铁锤旁边,他的左眼上安装了一个机械电子眼——在五号堡受的伤,眼球摘除了,换上了这个东西。电子眼的外壳是银灰色的,瞳孔处有一圈暗红色的光,微微闪烁。
老凯的伤已经好了,但左臂还不能太用力,医生说得再过几周才能完全使劲,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战斗服,络腮胡刮过了,左眉到下颌的那道刀疤在灯光下格外醒目;茱莉亚穿了一身便装,灰蓝色的布衣,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脑后,脖子上戴着虬龙送的那条项链,淡绿色的坠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托马穿着灰色的外套,挎着那个军用加固电脑--他不管去哪都带着;老幺穿着黑色的训练服,银色的长发扎成一条马尾,左耳上三个银环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青蛇坐在主位上。他穿着一件军装改制的外套,胸口别着反抗军的徽章,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灯光下袅袅上升。人齐了,他站起来,招呼大家。
“今天这顿饭,是虬龙做东,我借花献佛。”青蛇端起酒杯。“敬虬龙,敬戴克,敬所有在座的兄弟姊妹们。来,干了。”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慢慢热起来了。老凯端着酒杯走到铁锤面前,要跟他喝一杯。铁锤站起来,两人碰了一下,一仰脖干了。老凯又倒了一杯,要跟鹰眼喝。鹰眼也站起来,碰了一下干了。老凯还要倒,托马拉住了他,说:“你伤还没好,少喝点。”老凯瞪了他一眼,说:“这点伤算什么!医生说可以喝。”托马说:“医生说的是‘可以喝’,不是‘使劲喝’。”老凯不理他,又倒了一杯去找冷月。冷月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放下了。老凯也不介意,自己又干了。
虬龙和戴克坐在一起,两人喝得不多,聊得也不多。虬龙问戴克:“身体怎么样?”戴克说:“还行。”虬龙说:“冷月说你有时候会发呆。”戴克沉默了一会儿。“发呆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在想事情,是什么都没有。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过一会儿就好了。”虬龙端起酒杯没说话,喝了一口。戴克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茱莉亚坐在虬龙旁边,吃得很斯文,用小刀把肉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地送进嘴里。她时不时摸一下脖子上的坠子,嘴角微微翘着。冷月坐在对面看着她,忽然开口问:“项链很好看。哪来的?”茱莉亚说:“虬龙送的。”冷月看了戴克一眼,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老幺面前摆着一盘肉,没怎么动,只是喝着酒。她的酒量很好,喝了好几杯,脸不红气不喘。托马坐在她旁边,脸已经红了,端着酒杯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还在喝。
铁锤喝得最多,脸红得像猪肝,话也多起来。他拉着老凯要跟他掰手腕。老凯说:“我左臂还没好,用右手跟你掰。”铁锤说:“行。”两人把右肘支在桌上握在一起。铁锤力气大,但老凯的耐力好,两人僵持了十几秒,铁锤渐渐占了上风,把老凯的手压了下去。铁锤赢了,哈哈大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老凯也不气馁,端起酒杯也干了。
欢快处,茱莉亚站起来,走到收音机旁边,调到一个播放音乐的频率。收音机是旧物件,能收到附近几个据点的广播信号,但杂音很大,吱吱啦啦的。茱莉亚调了半天,终于找到一段清晰一些的旋律。那是一首反抗军内部流传的战歌,没有伴奏,只有一个男声在唱,调子高亢,节奏明快。茱莉亚转过身,对大家说:“这首歌,大家都会唱吧?”
老凯第一个站起来,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大声说:“会!怎么不会!唱!”
茱莉亚起了个头,声音不大,但很亮,在餐厅里回荡。
“地底下没有太阳,但我们心里有光。铁门关不住火种,深渊挡不住方向。枪在手,刀在腰,脚下是祖先的土地。走啊走,走啊走,天亮之前,我们绝不倒下。”
老凯跟着唱了起来,声音粗犷,跑调跑得厉害,但他唱得最卖力,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托马也跟着唱,声音小,但调子准,他推了推眼镜,眼睛里有光。老幺没站起来,但她端着酒杯,嘴唇在动,跟着默唱,银色的长发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冷月也没站起来,她只是低着头,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节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跟着唱还是在数拍子。铁锤不会唱,但他拍着桌子,砰砰砰的,像是在打鼓,整张桌子都在震。鹰眼用右眼盯着茱莉亚,左眼的电子眼在灯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瞳孔处的光圈微微收缩,像是在扫描什么。
青蛇站起来,端着酒杯大声唱了起来。他的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唱到高音处,青筋暴起,脖子粗了一圈。军官食堂里其他桌的人也站了起来跟着唱。有军官,有技术专家,还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他们唱得参差不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高,有的低,但没有人停下来。歌声在餐厅里回荡,震得窗户嗡嗡响,震得酒杯里的酒在晃,震得收音机的喇叭在跳。
第二段,茱莉亚的声音更高了。
“辐射尘落满衣裳,废墟是我们的城墙。妈妈的手凉了,但她的话还在耳边响。不怕黑,不怕冷,不怕子弹穿透胸膛。走啊走,走啊走,天亮之前,我们绝不倒下。”
这一次,更多的人跟着唱了。有人拍桌子,有人敲酒杯,有人用脚跺地。铁锤的拍桌声更响了,老凯的歌声更大了,连冷月都抬起了头。戴克坐在那里,端着酒杯,紫色的右眼在灯光下闪烁,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第三段,茱莉亚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更有力了。
“有一天我们会回到地面,看见太阳和月亮。有一天孩子不再害怕,在地底下出生,在地面上长大。枪放下,刀入鞘,废墟上开出新的花。走啊走,走啊走,天亮之前,我们绝不倒下。”
歌声在餐厅里回荡,久久不散。有人红了眼眶,有人低着头不说话,有人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重重地顿在桌上。青蛇把酒杯举起来,对着所有人,大声说:“为了天亮!”众人举杯,齐声喊:“为了天亮!”一饮而尽。
虬龙没有唱。他坐在那里端着酒杯,看着这些人。老凯,茱莉亚,托马,老幺,戴克,冷月,铁锤,鹰眼,青蛇,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军官和专家。他们在唱一首反抗军的战歌,唱得跑调,唱得杂乱,唱得嗓子都哑了,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这首歌写的是地下生活的压抑,是失去亲人的痛苦,是对自由的渴望,是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倔强。虬龙听得懂这里面的东西。他把酒杯举起来对着戴克。戴克也举起酒杯,两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喝到半夜,有人提议出去打猎。
提议的是铁锤。他说光喝酒没意思,出去搞点野味,回来继续喝酒。青蛇说夜里外面危险,变异兽多,别去了。铁锤不怕,说有枪有刀怕什么。戴克站起来,说:“去就去。我也好久没活动了。”虬龙看了他一眼,说:“你行不行?”戴克说:“行。”虬龙说:“那走吧。”
老凯要跟着去,被茱莉亚拦住了。“你伤还没好,夜里路不好走,摔了怎么办?”老凯说:“我伤好了大半。”茱莉亚说:“没好。你左臂还不能用力。”老凯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咽回去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坐下了。托马也要去,被虬龙拦住了。“你喝了那么多,走路都晃,去了也是累赘。”托马推了推眼镜想说什麼,却打了个酒嗝没说出来。老幺站起来,说:“我去。”虬龙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虬龙、戴克、茱莉亚、老幺、冷月、铁锤、鹰眼七个人,开了一辆越野车,从营地北侧的升降梯上了地面。十月底的地面,夜里已经很冷了。风从西边刮过来,带着沙土和辐射尘的气味,打在脸上像刀割。黑色的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远处是灰褐色的连绵的山丘,在夜色中像一群蹲伏的巨兽。
茱莉亚说她知道一个地方,有一些裂脊兽爱在附近活动,体型大,凶悍肉多,皮能制甲。于是,茱莉亚开着车带路,沿着干涸的河沟往北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到了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四周是低矮的山丘,地面上长着稀疏的荆棘丛和枯草。茱莉亚说裂脊兽喜欢在这种地方捕猎,它的速度快,爆发力强,在密林里施展不开,在开阔地才能发挥优势。
众人下车往前走,今天的月亮很大,像一个圆盘发着冷光,足够看清脚下的路。他们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埋伏下来。裂脊兽的嗅觉听觉很灵敏,得在下风口小心等。大约半个小时后,虬龙听到了动静。一种沉重的呼吸声从谷地的另一头传来,粗重的像是一台老旧的鼓风机。一个巨大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是裂脊兽。体型像一头小象,四腿粗壮,脊背上长着一排骨板,从颈部一直延伸到尾部,骨板的边缘锋利如刀。灰褐色的皮肤上面布满了伤疤和苔藓,黄色的眼睛里是一条竖线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着光。嘴巴张开时露出两排匕首般的牙齿,唾液从齿缝里滴下来,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它的唾液有腐蚀性。
虬龙低声说:“这东西不好对付。”戴克说:“我来引它。你们从侧面包抄。”虬龙说:“小心。”
戴克从石头后面闪了出去,弯着腰,脚步很轻,朝裂脊兽的侧面移动。裂脊兽的耳朵转动了一下,它听到了声音,但没看到人。戴克走到距离它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来举起激光刀,按了一下开关,蓝色的光刃飞出来,在黑暗中格外刺眼。裂脊兽猛地转过头,黄色的眼睛盯着那道光,嘴巴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声音震得地面都在抖。它朝戴克冲了过来,四腿翻飞,速度极快,脊背上的骨板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戴克迎着裂脊兽冲了上去。在距离不到三步的时候,他猛地往左一闪,裂脊兽从他身边冲过去,他顺势一刀砍在它的侧腹部。激光刀切开了皮肤,暗红色的血液喷溅出来,但伤口不深——裂脊兽的皮太厚了。裂脊兽吃痛转过身,尾巴猛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