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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了两遍,尤其是那阕小令的最后两句——“何日重斟杜康酒,与君洗尽百年忧”——对仗工整,用典自然,却又不是掉书袋的酸腐气,而是一股扑面而来的豪气。杜康酒是洛阳的名酒,百年忧既是阮籍的忧,也是百年来被堕落财神们祸害的三界苍生的忧。短短十四个字,把洛阳相逢的私谊和天下兴亡的公义糅在了一起,不露痕迹。
他放下信纸,发现崔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合上了书卷,正含笑看着他。
“谢先生的信?”崔钰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
陆悬鱼点头,把信递过去。崔钰接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那两首诗词的时候,目光停了许久。他读完,把信纸小心折好,双手奉还。“谢道蕴之才,果然名不虚传。”崔钰的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欣赏,“这阕小令的气韵,已有建安风骨。”
“她说要来邺城共商大计。”陆悬鱼把信纸重新装回信封里,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摩挲。
“老板打算如何回复?”崔钰问。
陆悬鱼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望向来路的方向。官道笔直地向南延伸,消失在地平线上的一片春光里。他知道在那条路的尽头,谢道蕴的车驾正从洛阳向邺城驶来。这位被礼法困了二十二年的才女,终于要破笼而出了。她不是那种一时冲动的人——谢道蕴这个人,陆悬鱼在洛阳接触了那些日子,深知她心思缜密,言必有据。她说要来共商大计,那就一定是想清楚了才来的。而且她信里说“王家约束稍松”之后便立刻动身,这份果断,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能有的。
谢道蕴在信里用了一个词——“士风渐变”。这四个字看似轻描淡写,但陆悬鱼知道,背后是一整个洛阳名士圈子在阮籍悔改之后发生的微妙变化。阮籍在洛阳清谈界的地位,可以用“泰山北斗”四个字来形容。他虽然不是朝廷命官,也不开馆授徒,但整个洛阳——乃至整个东晋——的名士都以能与阮籍同席清谈为荣。他说一句“老庄自然”,无数人跟着点头;他弹一曲《酒狂》,满座皆叹。这样一个人在洛阳城外的荒山上饮尽最后一杯酒,散去财神之力,从此隐居著书不问世事,这件事在洛阳士林里引起的震动,比陆悬鱼预想的要大得多。
阮籍隐居之后,洛阳的清谈风气发生了两个明显的变化。第一个变化是清谈的内容开始从虚无缥缈的玄学转向了一些实际的议题——比如江南的流民安置、比如阀门的土地兼并、比如南北商贸的疏通。虽然谈论这些话题的名士还不算多,但比起从前满口的“有无之辩”“言意之辨”,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转变。第二个变化是,有几位向来追随阮籍的年轻名士开始走出书斋,去乡间走访,去流民营探视,甚至有两个人跟着谢道蕴一起去了洛阳郊外的义仓帮忙清点粮食。这些事在从前是不可想象的——一个清谈名士若是去了流民营,回来是要被同侪耻笑“染了俗气”的。
但这些变化还只是细流,不是洪流。洛阳士林里大多数人依然故我,清谈喝酒,不问世事。阮籍的离去让一些人开始反思,但更多的人只是觉得少了一个酒友,惋惜几句便也罢了。“阮公在时,众人争附;阮公去后,众人争忘。世态炎凉,大抵如此。”
太原王氏在洛阳的势力,在王导邺城兵败之后受到了明显的削弱。王导败走太原的消息传到洛阳,洛阳王氏的分支立刻收缩了手脚——原本正在谈的几桩土地兼并停了下来,原本正在逼债的几户寒门也得到了喘息的机会。有传闻洛阳王氏的一位管事在街头被一群商人围住质问,那管事脸色铁青地挤出人群,连马车都没敢坐,步行溜回了府里。这在从前是完全不可想象的——一个月前,王氏的管事在洛阳街头横着走,谁敢拦?
陆悬鱼转身朝张横招了招手。
“笔墨伺候。”他说。
张横愣了一下——他是武人,行军打仗随身带的是刀剑干粮,笔墨纸砚这些东西一向是崔钰管的。崔钰已经从马车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只朱漆小匣。“早就备好了。”崔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打趣的意味,“我猜老板读完这封信,必然要回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四九章巾帼红颜(第2/2页)
陆悬鱼失笑,接过小匣,在马车车板上摊开。匣子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方端砚、一锭松烟墨、两支紫毫小楷笔、一叠澄心堂素笺——和谢道蕴用的一模一样,这是上次在洛阳时谢道蕴送他的。当时陆悬鱼还说“我用不惯这么好的纸”,谢道蕴笑答“总有用得着的时候”。如今果然被她言中了。
陆悬鱼在马车旁找了块平坦的大石头,把纸铺在匣盖上,磨墨执笔。他写字的姿势不像谢道蕴那么优雅——从小在杂货铺长大的人,握笔的机会不多,但他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不飘逸,不花哨,但结实有力,像他这个人一样。
“道蕴先生芳鉴:信使飞驰而来,展读华笺,如见故人。洛阳春色应好,不意先生已整装北行。金谷园一别,倏忽三月,悬鱼北上斩妖,每于夜半篝火之侧,常忆洛水之畔杯酒论道之乐。今闻先生将临邺城,喜不自胜。三日内悬鱼必抵邺城,当备薄酒为先生接风洗尘。”
他写到这里,停笔想了想,把“先生”两个字又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两个字既表达了尊重,又不显得过分亲近,对谢道蕴这样的才女,用这个称呼最合适不过。他接着往下写:
“先生信中言及洛阳士风渐变、王家约束稍松,悬鱼读之欣然。此非悬鱼一人之功,乃天时人事相合之果。阮公之醒悟,先生之奔走,洛阳诸君之自省,皆为其中关节。悬鱼深以为然,便当乘势而为。此悬鱼日夜所思之事,待至邺城,当与先生细谈。”
陆悬鱼停笔蘸墨,抬眼看了看远处的天际。夕阳已经开始西斜,把西边的云彩染成了一片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盆金粉。春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吹得他手中的信纸轻轻颤动。他想起谢道蕴信末那阕小令的最后两句,心里一动,笔尖又落了下去:
“先生赠词‘何日重斟杜康酒,与君洗尽百年忧’,悬鱼虽不善诗词,然感先生盛情,勉力奉和一首,以博一笑——”
他想了想,在纸上写下一首七言绝句:
“千里云山一纸书,春风先到故人裾。
邺城虽好无杜康,且备粗茶待扫庐。”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最后一句的“扫庐”二字用得还算恰当——他在邺城的杂货铺后院确实简陋,比不得洛阳谢府的雕梁画栋,但诚意是一样的。“粗茶”对应“杜康”,以朴对奢,倒也不失本色。他放下笔,把信纸举起来对着风吹了吹,让墨迹干透。
崔钰凑过来看了一眼,微微点头。“‘春风先到故人裾’——这句好。”崔钰指着第二句,指尖在纸面上方虚虚划过,“以春风比信,以裾代人,春风先到,便是信比人先到。老板这首绝句虽然自谦不善诗词,但意境已到。”
陆悬鱼笑了笑,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又用火漆封了口。他没有私印,便在火漆上按了个大拇指印——这是他在杂货铺里养成的习惯,简单,但独一无二。他把信交给驿卒,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递过去。
“兄弟辛苦了,这点银子拿去买酒喝。信送到洛阳谢府谢道蕴先生手上。”
驿卒双手接过信和银子,深深鞠了一躬。“陆先生放心,小的拿命担保,信一定送到。”他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黄骠马嘶鸣一声,转身往南飞驰而去。马蹄声渐渐远去,铜铃的叮当声也慢慢消失在暮色里。
陆悬鱼望着驿卒远去的方向,直到那匹黄骠马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才收回目光。他把谢道蕴的信重新从怀里掏出来,在暮色中又看了一遍那阕小令的最后两句。然后他转头看向崔钰。
“谢道蕴乃女中豪杰。”陆悬鱼说,语气不是在评价,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洛阳那么多名士,阮籍在时个个趋之若鹜,阮籍一隐退便作鸟兽散。唯有她,一个被礼法捆了二十多年的女子,敢在阀门松动后的第一时间冲出洛阳,北上邺城来共商大计。这份胆识,这份决断,胜过须眉多矣。”
崔钰点头,把手中的书卷搁在膝上。夕阳的余晖照在他清瘦的侧脸上,勾勒出一条明暗分明的轮廓线。他的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一片红光,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度。“其才情天下无双。”崔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笃定,像是在下一道不容置疑的判语,“我在幽州时便读过她的诗文,那篇《咏絮》极尽婉约之致,却又不失风骨。今日又见这阕小令,气韵更上一层。阮籍之后,洛阳文坛若还有一人能撑起风骨二字,非谢道蕴莫属。”
陆悬鱼看了崔钰一眼。崔钰平时话不多,点评人物更是惜字如金,能用两个字说完的事绝不用三个字。他对谢道蕴的评价如此之高,倒是出乎陆悬鱼的意料。“崔兄对她评价这么高?”陆悬鱼问。
崔钰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我平生所见之人,论才情论胆识论心性,能三者兼备的女子,屈指可数。谢道蕴居其一。”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况且,她能在洛阳阀门松动之后立刻北上邺城,而不是留在洛阳享受难得的自由,这便不是才女二字可以概括的了。她有更大的志向。”
陆悬鱼点了点头。崔钰说得对——谢道蕴信里说“能为天下苍生尽一份力,方不负此生”,这句话从他人口中说出来也许只是漂亮话,但从谢道蕴口中说出来,他信。因为谢道蕴不是那种会为了漂亮话而冒险的人,她来邺城,一定有她非来不可的理由。
他把信收好,重新放进怀里,和玉片贴在一起。玉片的温度透过信封传过来,温温热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跳动。陆悬鱼心想,这一路走来,遇到了多少人——比干在杂货铺后院里给他指了一条路,崔钰在鬼市里替他开路,石虎在战场上替他挡刀,慕容冲在皇宫里给他一道密旨,地藏王在梦里给他指点方向,天上有人暗中相助。现在谢道蕴又要从洛阳来邺城和他共商大计。
这些人,有的是神,有的是鬼,有的是皇帝,有的是将军,有的是才女,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在这盘三界棋局里选择了站在他这一边。他陆悬鱼何德何能?不过是一个邺城杂货铺的小老板,阴差阳错当了财神代理人,靠着一股子不信邪的倔劲,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但也许正是因为他什么都没有,才能让这些人愿意把赌注押在他身上。
云团似乎感受到了主人情绪的变化,从前头撒欢的地方跑回来,围着陆悬鱼的马转了好几圈。它跑起来的样子很有趣——四只爪子刨得飞快,但身体太圆,跑起来像是一只滚动的毛球,耳朵在风里向后翻着,尾巴高高翘起,活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它跑到陆悬鱼马前,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欢快的呼噜声,像是在说“怎么还不走”。
陆悬鱼弯腰摸了摸云团的脑袋,手心里的触感毛茸茸的,温热柔软,和这小家伙战斗时吞兵器咬铁锁的凶悍模样判若两兽。云团眯起眼睛享受了一会儿,又睁开眼,朝前方叫了两声——声音不大,但很急切,像是在催促。
“你倒是比我还急。”陆悬鱼笑着拍了拍它的脑袋,直起身来回头看了看队伍。张横和亲兵们已经趁着刚才的功夫稍作休整,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喂马,有的在检查马蹄铁。崔钰已经把书卷和笔墨小匣收好,重新在车辕上坐稳,手里换了一卷新书。所有人都已经做好了继续赶路的准备。
陆悬鱼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沉到了西边山脊线下,只露出小半个红彤彤的脸,把天边的云彩烧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晚风比刚才更大了些,吹得官道两旁的杨树哗哗作响,树叶在风里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像是无数只蝴蝶在枝头振翅。远处村庄的炊烟已经开始袅袅升起,一缕缕灰色的烟柱在暮色里慢慢拉长,最后融入渐暗的天幕。空气里飘来柴火燃烧的焦香味和煮饭的热气,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走吧。”陆悬鱼翻身上马,朝南边挥了挥手,“加快行程,日夜兼程,三天之内必须到邺城。”
张横应了一声,传令下去。亲兵们纷纷上马,马蹄声在暮色中响成一片。队伍的速度明显比刚才快了许多——来的时候是走,现在是小跑。陆悬鱼催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云团在他前头十几步远的地方探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主人还在身后。崔钰的马车辘辘而行,车夫挥着鞭子催马,车轮碾过官道上松软的泥土,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夜色渐渐漫上来。先是天边的橘红色褪成了暗紫,然后是暗紫褪成了深蓝,最后深蓝也被墨色吞没,满天星斗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天幕上一粒一粒地点燃灯盏。春天的星空和冬天不同——冬天的星星冷而亮,像是冰碴子镶在天上;春天的星星柔而密,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子在黑缎子上。官道两旁没有人家,只有大片大片的田野,在星辉下泛着微微的青灰色。远处的村庄已经看不见了,偶尔有一两点灯火在黑暗中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