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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人,没见过你的魂。你说你是陆悬鱼,你就是陆悬鱼?你说陛下给了你旨意,陛下就给了你旨意?我们凭什么信你?”
帐中安静了。烛火跳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悬鱼身上。
陆悬鱼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袖子里,从袖中取出了一枚虎符。
虎符是铜的,巴掌大小,是一只卧虎的形状,虎头朝前,虎尾卷在后,四条腿蜷在身下,像睡着了。虎符的表面布满了绿色的铜锈,锈迹斑斑驳驳,像一张长了老年斑的脸。但虎符的眼睛是亮的,不知道是用什么宝石镶嵌的,在烛光下闪着幽幽的绿光。虎符的背面刻着两行字,字是小篆,笔划圆润,刻得很深,深得像是要把铜符刻穿。上面一行是“燕皇之宝”,下面一行是“调兵之符”。
陆悬鱼把虎符放在桌上,推到桌子中央。烛光照在虎符上,铜锈泛着光,绿莹莹的,像一只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这是太祖皇帝留下的虎符。可以调动城外三万禁军。王导找不到它,以为太祖皇帝把它带进了陵墓。他不知道,虎符一直在密室,在皇宫的密室里。陛下从密室里取出了虎符,把它交给了我。你们说,你们凭什么信我?凭它。”
瘦高个子的手伸了出来,颤抖着指尖碰到了虎符。虎符是凉的,凉得像冰,但他的手指碰上去,虎符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反光,是发光,绿光从铜锈的缝隙里渗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在跳动,在回应他的触摸。他的手指缩了回去,缩得很快,像被烫了一下。然后他又伸出来,这一次更慢,更轻,像在抚摸一个熟睡的孩子。
“是虎符……”他的声音在发抖,“是太祖皇帝留下的虎符……我见过……在宫里的图谱上见过……是真的……”
他站了起来,退后一步,单膝跪下低下了头。其他几个人也跟着跪了下来,扑通扑通的声音在安静的楼上响成了一片。有人跪得急,膝盖磕在地板上,声音很响,听得人心里一紧,但他们没有起来,就那么跪着,低着头,像一排被风吹弯了的树。
“末将愿效忠陛下,万死不辞!”他们的声音不大,但很齐,像一个人在喊,喊得很用力,喊得嗓子都哑了。
陆悬鱼站起来,看着瘦高个子,笑了笑。笑容很淡,很短,像一道光闪了一下就灭了。
“起来吧。陛下不需要你们的万死,陛下需要你们活着。活着,才能替他守城。活着,才能替他打仗。活着,才能替他守住大燕的江山。”
众人站起来,重新围坐到桌边。陆悬鱼把虎符收回去,放回袖子里,从袖中取出那张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不大,是周浚手绘的邺城城防图,标注着城门、街道、粮仓、军营的位置。烛光照在地图上,那些红色的标记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片片跳动的火焰。
陆悬鱼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城东移到城西,从城南移到城北。他的手指也是半透明的,像一根冰柱,在地图上游走。
“东门,谁在守?”
李忠举起手。“东门的守将是王导的人,姓周,叫周德。他是王导的远房亲戚,没什么本事,就靠着拍马屁上来的。手底下有五百人,但真正能打的不到两百。周德这个人贪财,胆子也小。给他送银子,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给他送银子,他就跟你较劲。要拿下东门,不难。只要派人盯住周德,不让他报信,城门的守兵就不会乱动。”
陆悬鱼点了点头。“东门,交给你。元宵夜,城外点火为号。火亮了,你就动手。先控制周德,再打开城门。城门开了,石虎的兵就能进来。”
李忠抱拳。“是。”
陆悬鱼的手指移到城南。“南门呢?”
一个矮胖的中年人站了起来,他的脸圆圆的,鼻头红红的,像一个常年喝酒的酒鬼。他的声音很粗,像破锣。
“南门的守将叫郑安,是荥阳郑家的人。这个人比周德有本事,也比他难对付。他手底下有一千二百人,都是从荥阳带来的私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要拿下南门,不能硬攻,只能智取。郑安有个毛病,好色。他每天晚上都要去南城的一个相好家里过夜,半夜才回来。我们可以趁他不在的时候,买通他的副将,打开城门。”
陆悬鱼的目光盯着他。“他的副将可信得过?”
矮胖子想了想。“副将姓刘,叫刘成。是本地人,不是郑家的人。他被郑安欺负过,心里有怨气。只要许他好处,他会干的。”
“许他什么?”
“银子,官职,什么都行。只要事成之后,不杀他,让他回家就行。”
陆悬鱼点了点头。“南门,交给你。你跟刘成约定好,元宵夜,城外点火,你们就动手。先开城门,再放信号。石虎的兵进了城,你们就撤。”
矮胖子抱拳。“是。”
陆悬鱼的手指移到西城。“西城粮仓,谁负责?”
黑脸大汉站了起来。“我。”他的声音很大,震得桌上的烛火晃了晃。“西城粮仓的守将叫王福,是王导的家奴。这个人忠心,不怕死,也收买不了。要拿下粮仓,只能硬打。我有三百人,可以趁夜偷袭。只要打掉王福,粮仓的守兵就不会抵抗。”
陆悬鱼想了想。“三百人够不够?”
黑脸大汉拍了拍胸脯。“够了。王福手底下只有两百人,都是王家的私兵,没打过仗,没见过血。我的人都是从战场上滚下来的,一个顶他三个。”
“好。西城粮仓,交给你。拿下粮仓之后,放火烧了它。火光大,信号也明显。王导看见粮仓着火,一定会分兵去救。他的兵一乱,我们就好打了。”
黑脸大汉抱拳。“是。”
陆悬鱼的手指移到城北。“王导的王府,在城北。擒王导,谁去?”
没有人回答。沉默了片刻,瘦高个子站了起来。他的手还在抖,但声音很稳。
“我去。”
陆悬鱼看着他。“多少人?”
“五百。王导的王府有三百亲兵,个个都是精锐。五百打三百,不一定能赢。但加上城里的内应,就有胜算。王导的身边有几个护卫,是跟了他几十年的老人,不好对付。但只要我们能冲进王府,王导就跑不了。他的兵在城外,城里只有那三百亲兵。只要控制了王府,城门一开,石虎的兵进来,王导就插翅难飞。”
陆悬鱼点了点头。“王府,交给你。记住,不要杀王导,要活捉。活着的王导比死了的值钱。”
瘦高个子抱拳。“是。”
陆悬鱼的手指从地图上收了回来,看着众人。他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像刀一样锋利,刮得每个人的脸都火辣辣的。
“看时间,以城外点火为号。火亮了,你们就动手。守城门的开城门,护粮仓的烧粮仓,擒王导的冲王府。三件事,同时做。王导顾此失彼,必败无疑。”
陆悬鱼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像一个人在梦里说话,声音飘忽,听不真切,但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每个人心上。
“这件事,只能你们几个人知道。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王导的暗探到处都是,你们身边的人,不一定可靠。你们的手下,不到动手的那一刻,不要告诉他们是去做什么。就说操练,就说巡逻,就说换防。等城外火亮了,再告诉他们实话。”
众人点头。他们的脸色很严肃,嘴唇抿着,眉头皱着,像一尊尊石像。
“还有,”陆悬鱼的声音更低了,“万一事败,不要供出别人。说你们自己干的,说你们是受了赵元将军的指使,或者说你们是对王导不满,自己私下串联的。不要把其他人供出来。一个人死,比一群人死好。”
瘦高个子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咬着牙,点了点头。
陆悬鱼站起来,退后一步,环顾了一圈。他的身体在烛光下越来越淡,像一块冰在慢慢融化,从脚开始,往上,一步一步地淡了,虚了,散了。他的脸是最后消失的,那张瘦削的脸,颧骨高耸,下巴尖削,在烛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幅褪了色的画,颜色越来越浅,越来越淡,线条越来越模糊,最后什么都不见了。
他消失了。
众人站在桌边,看着空荡荡的椅子,看着椅子面上那层没有被压下去的灰尘,看着桌面上那枚虎符曾经放过的地方。虎符不见了,被陆悬鱼的魂魄带走了,但它的影子还在,一个浅浅的、方方正正的印痕,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瘦高个子第一个开口。“都记住了?”
“记住了。”
“回去之后,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你们的妻子,你们的兄弟,你们最信任的人。谁都不能说。”
“是。”
“等城外点火。火不亮,不动。火亮了,拼命。”
“是。”
他们鱼贯走出雅间,脚步很轻很稳,像一群猫在夜里行走,无声无息。楼梯上响起了轻微的吱呀声,然后就没有了。
周浚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雅间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手心里的热气把杯壁焐热了,杯壁又把热气传回他的手心。他的手指在杯沿上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推开窗户。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憔悴的、瘦削的、布满血丝的脸上。
城外大营的方向,有一片淡淡的火光,是营地里的篝火。篝火不大,但在黑夜中很亮,像一颗星星落在了地上。
城外大营,中军帐中,烛火跳了一下。陆悬鱼的身体在椅子上动了一下,手指蜷了一下,眼睛睁开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肿的,指甲盖底下的淤血还是黑色的。他把手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很累很重,像一块石头,沉沉的压在椅子里。但他的心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被风吹着,飘啊飘啊,飘到了很高的地方。
他想了很久,想瘦高个子跪下的样子,想黑脸大汉拍桌子的样子,想矮胖子红红的鼻头,想李忠发抖的手。想完了,他睁开眼睛,把玉片从袖子里摸出来,放在桌上。玉片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暖光,光很弱,但很稳。
他伸出手指,在玉片上的那道裂缝上摸了摸。裂缝还在,从这一端延伸到那一端,深得快要裂成两半了。但他的手指摸上去,裂缝没有继续扩大,反而好像窄了一些,浅了一些。
他把玉片握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