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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冲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画着圈,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虎符呢?虎符能调动禁军吗?”
周浚的脸色暗了一下。“虎符……恐怕调不动。王导已经把禁军的中高层将领换了大半,新的将领只认王导,不认虎符。”
慕容冲的手指停了。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虎符上。虎符是铜的,巴掌大小,静静地躺在桌角,烛光照在它身上,铜锈泛着幽幽的绿光。他伸出手摸了摸虎符。虎符是凉的,凉得像冰。
“王导不会给我们时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很快就会调兵围营,封锁道路,断我们的粮草。我们等不起。我们必须在他动手之前,想到办法。”
帐外的风大了,吹得帐篷的帆布啪啪作响,像有人在远处鼓掌。火把在风中摇曳,火光透过帐篷的缝隙照进来,在地图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像一条条金色的蛇在地图上爬动。
陆悬鱼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玉片上摩挲着,玉片是热的,温的像一个活物的皮肤。
帐中的烛火烧短了一截。石虎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撩开门帘往外看了看。夜很黑,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只有远处邺城的城墙上偶尔闪过一两点火光,是巡逻的士兵在走动。
他放下门帘,走回来坐下。他的左腿在疼,坐下去的时候身体歪了一下。
“骑兵我有一千二百人。我留两百人守营,带一千人去劫粮道。从小路走,绕过王导的巡逻队,到漳河西岸等着。王导的运粮队从西边过来,必经漳河浮桥。我在浮桥西岸设伏,打他个措手不及。抢了粮,从西岸绕回大营,不走小路。王导追不上。”
陆悬鱼点了点头,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城东大营出发,向南绕了一个大圈,再从西边绕到漳河浮桥。那条线很长,绕了大半个邺城,但沿途没有关卡,巡逻队少,因为王导的兵力都集中在东、南、北三个方向,西边是漳河,他认为没有人会从西边过来。
“这条路远,但安全。来回至少两天。两天之内,你要抢到粮,还要把粮运回来。不能耽误,不能恋战。抢到粮就走,能抢多少是多少。”
石虎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猎人看见了猎物时的表情。“一千人,一千八百匹马,一次能运多少粮?”
“一人带两匹马,一匹骑,一匹驮。每匹马驮两石粮。一千八百匹马,一次能运三千六百石。够我们吃十天。”
石虎点了点头。“十天。够了。”
周浚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名字。他把纸铺在桌上,手指从名字上划过。
“这几个是赵元的人。这几个是孙方的人。这几个是王导的旧部,但他们对王导克扣军饷不满,可以策反。我明天再进城一趟,想办法见到赵元,把他的旧部串联起来。等石将军劫了粮,我们在城里的粮仓放一把火,把王导的粮草烧了。王导断粮,军心必乱。那时候,我们再里应外合,一举破城。”
慕容冲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太冒险了。你进城容易,出城难。王导封了城,城门口有重兵把守,只许进不许出。你进去了,就出不来了。而且,赵元被软禁,你见不见得到他还两说。就算见到了,他有没有能力策反旧部,也是未知数。”
周浚的脸涨红了。“陛下,我不怕出不来。只要能救陛下,我这条命不要了。”
慕容冲看着他,目光很平静。“朕不要你的命。朕要你活着。活着才能帮朕做事。”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陆悬鱼。“虎符调不动禁军。禁军的中高层将领被王导换了大半,他们不认虎符。但底层的士兵,认。他们是邺城本地人,家在城里,父母妻儿都在城里。王导封城,他们也出不去,也进不来。他们想家,想老婆孩子,想回去看看。如果让他们知道,陛下已经出来了,已经在城外大营了,只要他们打开城门就能回家,就能见到父母妻儿,他们会怎么选?”
陆悬鱼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们会选择打开城门。”
慕容冲点了点头。“将领是被王导换过的,但士兵还是原来的士兵。他们不认王导,认的是家。家在哪里,他们的心就在哪里。告诉他们,陛下在这里,家在城外,只要他们打开城门,就能回家。他们就会开。”
陆悬鱼沉默了片刻。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地图。地图上的邺城,四四方方的像一只困住他们的笼子。王导是笼子的看守,而士兵们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鸟。鸟想飞出去,看守不让。但如果有人在外面打开笼子,鸟就会自己飞出来。
“这件事,交给我。”他说。
慕容冲看着他。“你有办法?”
“有。”
石虎和周浚对视了一眼。石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周浚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帐中的烛火跳了一下,灭了。石虎摸出火镰,咔嚓咔嚓打了几下,火星溅出来,点燃了烛芯。火又亮了,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散帐了。石虎去检查马匹和兵器,周浚去整理名单和联络方式。慕容冲裹着斗篷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很轻很稳,像一个人在梦里走路,走得慢,不急不慌。
陆悬鱼一个人坐在帐中。
烛火在他面前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忽胖忽瘦。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枚玉片,放在桌上。玉片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暖光,光很弱,像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
他把玉片翻过来,看着背面的纹路。纹路比之前更深了,更深更密,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在玉片上交汇,又分开,又交汇。那道贯穿整个玉片的裂缝还在,从这一端延伸到那一端,深得快要裂成两半了。但他的手指摸上去,裂缝没有继续扩大,反而好像窄了一些,浅了一些。
他把玉片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他在想慕容冲说的话。士兵们想回家。家在城外,家在城外大营的后面,在那些被战火摧残过的村庄里,在那些快要倒塌的土坯房里。他们想回去看看父母,想回去抱抱孩子,想回去亲亲老婆。他们不想打仗,不想杀人,也不想被杀。他们只想活着。
他需要告诉他们,陛下在这里,家在城外,只要他们打开城门,就能回家。但他进不了城,城被封了,只许进不许出。就算他进去了,他也不能挨个地告诉每一个士兵,他没有那么多时间,也没有那么多人手。
他需要一个人替他传话。一个能进城,能见到士兵,还能不被王导发现的人。这个人不能是人,因为人会被抓,会招供,会出卖他。这个人必须是另一种存在,一种看不见、摸不着、抓不住的存在。
他的手指在玉片上慢慢地摩挲着,玉片越来越热,热得烫手。他睁开眼睛,看着玉片。玉片在发光,是金光,金得刺眼,金得像太阳。金光在空气中扭曲、旋转、凝聚,慢慢变成了一个人的形状——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长袍上没有任何纹饰,黑得像墨,黑得像没有月光的夜。他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见面容,但他的声音从兜帽下面传出来,很低很沉,像风吹过枯枝。
“你需要传话的人。”
陆悬鱼的手停了一下。“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无面让我来的。鬼市里有很多人欠无面的人情,他们愿意还。你的忙鬼市帮了。你需要传话的人,鬼市有。他们不是人,是鬼,是魂,是那些死在邺城、死在王导刀下的冤魂。他们进得了城,见得了士兵,说得了话。王导看不见他们,抓不住他们,杀不了他们。他们会帮你说。”
陆悬鱼看着那团黑影,看了很久。黑影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悬浮在半空中,像一个凝固了的梦。
“替我跟无面说一声,谢谢。”
黑影没有回答。它的身体开始变淡,像一块冰在慢慢融化,从脚开始,往上,一步一步地淡了,虚了,散了。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玉片还亮着,金光暗了,恢复了那层淡淡的暖光。
陆悬鱼把玉片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他想,明天开始,他要做三件事。第一,让石虎去劫粮道。第二,让周浚入城联络赵元。第三,自己去找那些鬼魂,让他们去传话,告诉城里的士兵——陛下在这里,家在城外,打开城门,就能回家。
烛火跳了一下,灭了。帐中一片漆黑,只有玉片还在发着微弱的光,像一盏小小的灯笼,照亮了他手心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