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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成两排,前排蹲着,后排站着,像一个铁桶,把寝殿的门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的眼睛盯着前方,不眨眼,不动,像一尊尊石像。他们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他们的心跳是快的,快得像擂鼓,扑通扑通扑通,连站在远处都能感觉到那种压抑的、随时会爆发的力量。
陆悬鱼躲在巷子的拐角处,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至少二十个人。”他低声说,“全副武装,刀都出了鞘。王导这是要把慕容冲困死在里面。”
崔钰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符纸上轻轻摩挲着,符纸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条细小的蛇在他指间游动。
云团的耳朵又竖了起来,它在听,听寝殿里面的动静。里面有人在呼吸,呼吸很重,很沉,像一个人在忍着痛,忍着泪,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那个人在等,等了很久了,等到蜡烛燃尽,等到月亮落下,等到天亮了又黑了,等到他以为等不到了。但他还在等,他不敢不等,不等就什么都没有了。
陆悬鱼靠着墙角闭上眼睛,催动文财三阶·知机。阴神出窍,他的灵魂从身体里飘出来穿过墙角,穿过巷子,穿过寝殿的墙壁,飘到了寝殿门口的士兵中间。他没有身体,没有重量,没有颜色,但能看见一切,能听见一切,能感觉到一切。
他看见了。二十三个士兵,前排十个蹲着,握着刀,刀尖朝上,刀身贴着肩膀。后排十三个站着,握着长矛,矛尖朝前,矛杆抵着地面。他们的眼睛是直的,盯着前方的暗影,但他们的耳朵是活的,不时转动着方向,听四周的风吹草动。他们的呼吸很轻,但心跳很快,扑通扑通扑通,像一百面鼓在同时敲。
他们的换班规律他已经摸清楚了,换班的时间在子时三刻,前一班退下去吃饭,后一班从营房过来接岗,中间有一个空档,大约二十息的时间。二十息,不长不短,顺利的话,足够他们三个人闪进殿内。
他飘进了寝殿。
慕容冲坐在龙椅上穿着龙袍,戴着冕旒,冕旒的玉珠垂下来,遮住了他的半张脸。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拳,又握不紧。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是干裂的,翻起了白色的皮,嘴角有血迹,是干了的暗红色的,像一条细小的蜈蚣趴在他的嘴角。
他的面前摊着几份文书,文书上的字迹潦草,像是在黑暗中写的,又像是在发抖的时候写的。笔画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撇捺都变形了,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把纸都压出了凹痕。他写的是什么?写的是“等”,写的是“信”,写的是“陆悬鱼”。
陆悬鱼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笔迹。他的心抽了一下,像有人拿针扎了一下,扎得不深,但很准,正好扎在最软的那个地方。
他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睁开眼睛。
“子时三刻换班,换班间隙二十息。”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黑布系在脸上,遮住了口鼻。崔钰也摸出一块黑布系在脸上,遮住了半张脸。云团不需要黑布,它的毛色在黑暗中是最好的伪装。
他们等着。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星星淡了,浓了又淡了。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三声,子时三刻。
士兵们动了。后排的十三个先走,迈着整齐的步伐,往营房的方向走去。前排的十个站起来,伸了伸腰,活动了一下手脚,刀插回鞘里,等着下一班来接。来接的士兵还没有到,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换班过来的士兵匆匆跑过来,边跑边系腰带,像是刚从茅房里出来的。
二十息。陆悬鱼冲了出去。他的腿还在疼,膝盖肿得厉害,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但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快得像一只被猎狗追赶的兔子。他的脚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声音不大,但在他自己的耳朵里,像打雷。
云团跑在他前面,四蹄翻飞,快得像一道灰白色的闪电。它冲到寝殿门口,一口咬住了门锁。锁是铁的有拳头那么大,锁舌有手指那么粗,云团的牙齿咬在锁舌上,咔嚓一声锁舌断了,锁开了。它的牙齿是神兽的牙齿,能咬碎精钢,何况是一把生锈的铁锁。
崔钰推开了门。门没有发出声音,门轴是上过油的,推起来无声无息。陆悬鱼闪进殿内,崔钰跟着闪了进去,云团最后一个,它的身体从门缝里挤进来,尾巴在门框上扫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门关上了。
殿里一片漆黑。蜡烛灭了,灯油干了,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陆悬鱼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心脏在胸膛里扑通扑通地跳,快得像擂鼓,快得像要跳出嗓子眼。他的额头上有汗,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崔钰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纸,贴在门板上。符纸亮了一下,又暗了,门板上浮现出一层淡黄色的光,光很弱,但很稳,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隔音符。”崔钰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外面听不见里面的声音。”
内室的门没有关,虚掩着。陆悬鱼推开门走了进去。
慕容冲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睫毛在微微颤动,像一只受了惊的蝴蝶,翅膀在风中颤抖。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指甲盖发白,像是在用力抓着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抓着。
陆悬鱼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陛下,臣来了。”
慕容冲的眼睛睁开了。他的眼睛是红的,布满了血丝,红得像两盏快要灭了的灯笼,风一吹就灭,但风还没来,它们还亮着。他看见了陆悬鱼,看见了那个浑身是泥、瘦得脱了相、脸上系着黑布的人,看见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亮得像两团在黑暗中燃烧的火。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红了一点,是整个红了,红得像他的眼睛,红得像快要滴出血来。他的嘴唇在哆嗦,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哽咽,像是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他想说什么,想说“你来了”,想说“你终于来了”,想说“朕等你好久了”。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只是哆嗦着,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没有哭。他是皇帝,他不能在臣子面前哭。但他忍不住,眼泪不听话自己涌了上来,涌到眼眶的边缘,在那里停住了,像一池满了的水,随时会溢出来,但还没溢,还差一点点。他使劲眨了一下眼睛,眼泪退了回去,退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他以为它们不会再有。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朕知你必来。”
四个字。朕,知,你,必,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挖出来的,挖了很久,挖了很久才挖出来,挖出来的时候还带着血,带着肉,带着骨头。
陆悬鱼单膝跪下,抱拳。
“臣来迟了,陛下受惊了。”
慕容冲摇了摇头。他的头摇得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做梦的时候翻身,翻了又翻,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不迟。你来了,就不迟。”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很慢,腿像是坐麻了,膝盖像是僵了,站直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抬得很慢,像是举着一件很重的东西,抬到胸口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又抬起来,抬到陆悬鱼面前。
他的手在抖,不只是手指,是整个手掌在抖,从手腕到指尖,抖得厉害,像风中的枯叶。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像是一个从不干粗活的人的手。但他的手上有伤,不是刀伤,不是箭伤,是自己咬的,咬在手背上,咬在手指上,咬在虎口上。牙印很深,伤口结痂了,又咬破了,再结痂,再咬破,反反复复,手背上全是疤。
陆悬鱼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小,肿得厉害,握不紧,但他用力握着,握得指节发白,握得指甲盖底下的淤血又渗出来了一点。他的手是热的,热得像刚从火炉里拿出来的铁,烫得慕容冲的手抖了一下,但慕容冲没有缩回去,反而握紧了。
“陛下,臣带您出去。”
慕容冲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泪光,不是火,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什么的时候,会有的那种光。那光不亮,但很稳,稳得像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灯油烧干了也不灭,灯芯烧焦了也不灭。
“去哪?”他问。
“出城。石将军在东门佯攻,王导的兵会被引过去。我们从北门走,水渠出去。出了城,到了大营,就安全了。”
慕容冲没有问“会不会被抓住”,没有问“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没有问“王导会不会追上来”。他只是点了点头,松开陆悬鱼的手,转身走到御案旁边,从案上拿起一卷文书,塞进袖子里。文书是黄色的,边角磨得发白,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很多次。他不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很重要,比命还重要。
云团从内室的门口探进头来,看着慕容冲,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它认识慕容冲,在元宵夜见过,在邺城的城头见过,在永宁坊的院子里见过。它知道他是皇帝,知道他是主人的朋友,知道他是被困在这里等主人来救的人。
慕容冲低头看了云团一眼,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云团的皮毛是湿的,沾着泥,摸上去黏糊糊的,但他不在乎。
“你也来了。”
云团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转身跑出了内室。
陆悬鱼走到门口,推开虚掩的门,探出头看了看外面。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细的白线。远处传来换班的脚步声,嗒嗒嗒的,整齐划一,像一个人在敲鼓,鼓声很闷,很沉,像敲在棉花上。
“走。”
他走在最前面,云团跟在后面,慕容冲跟在云团后面,崔钰走在最后面。他们穿过走廊,穿过寝殿的正堂,走到门口。陆悬鱼把门推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巷子里空荡荡的,换班的士兵已经走远了,下一班还没有来。
他们闪了出去。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一长一短,一前一后,像四个鬼魂在夜色中游荡。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漳河水的腥味和远处田野里麦茬的干涩气息,吹得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云团的耳朵竖着,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空气中的气味,它在带路,它在探路,它在替他们挡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