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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被王导阴谋篡夺,这不是王朝更替,是平叛。陆悬鱼帮慕容冲平定叛乱、夺回皇位,不是干预王朝更替,是匡扶正义。正义二字,天规里有,你自己翻翻,看看写没写!”
赵公明的声音越说越大,大得殿顶的瓦片都在微微颤抖。
“私自接触堕落财神?天规第四卷第六条,堕落财神须由天枢院统一处置。但第四卷第七条,‘凡堕落财神确有悔改之心者,可由天道指定特使代为度化’。陆悬鱼是第二十届财神,天道第一年就指定了他,让他去猎杀堕落财神。天指定的特使,不是天枢院指定的,他的权限比你大得多!”
“还有,集结势力挑战天枢院权威?天规第一卷第三条,天枢院统领三界监察事务。但天规第一卷第四条,‘凡天枢院失职、渎职、不作为者,三界众生可自发监督,可自行纠察,可将证据呈交天庭裁处’。厉渊在地下宫殿折磨鬼魂,天枢院管了吗?钱通在轮回司收受贿赂,天枢院管了吗?阮籍在金谷园坐了一百多年,等一个人去问他,天枢院管了吗?石崇的奢靡之气在洛阳城里抽走人间正气,一抽就是一百多年,天枢院管了吗?天枢院没管的,陆悬鱼管了。他不是挑战天枢院的权威,他是在替天行道。”
赵公明转过身去,面朝殿外。窗外云海翻涌着,层层叠叠地涌向天边,他的眼睛望着远方,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
“而且还有一点……”他的声音放低了,不像是说给太白听的,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偶尔有一声半声的叹息渗在话里面,不易察觉:
“天庭自封神以来,三百六十五路正神各司其职,但天庭不是一开始就这样完满的。封神之战前,天下大乱,人神混居,妖魔鬼怪横行无忌,凡人苦不堪言。伏羲画卦,神农尝草,女娲补天,黄帝战蚩尤,大禹治水,成汤伐桀,文王演易,武王伐纣。哪一次不是凡人自己站出来替天行道?天庭的那些神,有多少是凡人死后封的?有多少是在人间立了大功德才升上去的?他们也是在人间替天行道,陆悬鱼也是在人间替天行道。他做的那些事,跟伏羲、黄帝、大禹、成汤、文王、武王做的那些事,本质上有区别吗?都一样。都是在天道不彰的时候,替天道把该做的事做了。”
他把那几行名字一个一个平平淡淡地说出来,平淡得像念账本,可话音未落,殿内的空气都跟着微微一震。
赵公明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又提了起来:“你可知道,从古至今,天上地下,出现过多少不服天庭管束、不认天道安排的,那些‘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哪一个不是被你们天枢院视为眼中钉?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被黄帝斩首之后,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天帝也拿他没办法。共工怒触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地不满东南。他为什么要撞?因为他不服。蚩尤作兵伐黄帝,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铜头铁额,刀枪不入。他不服,所以打了。后来的人呢?陈胜吴广,‘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不服。刘邦斩白蛇起义,不服。这些人,天庭哪一个没镇压过?镇压了,就服了吗?没有。刑天的魂魄还在常羊山游荡,共工的怨气还在不周山的废墟里盘旋。他们不服,不是因为他们是坏人,是因为他们觉得天道不公。天道如果不公,凡人为什么不能反?”
殿中再次沉默。太白金星身后的文曲星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太白金星身后的文曲星君翻开手中玉简,又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却一字一句都带着刚硬的力道:“赵元帅,天规第一卷第一条明白写着,‘天道有常,三界有序,神人鬼各安其位,不得逾越’。这是天界的根基,是三界秩序的根本。第二条,‘天界之治,以天规为本;天规之立,以天道为纲’。天道是纲,天规是目,纲举目张,目不能越纲。”
他合上玉简,抬头看着赵公明。
“天枢院的职责,就是维护这个纲。天规不可违,秩序不可乱。陆悬鱼几次三番挑战天规,破坏秩序,天枢院若再不出手,三界还要不要了?天规还要不要了?秩序还要不要了?”
文曲星君话音刚落,文昌帝君也翻开了玉简,念出了几条具体的条例。
“天规第一卷第七条,‘凡扰乱三界秩序者,天庭有权依照天规予以惩处,无需经过当事人同意,也无需事先通知’。天规第一卷第十二条,‘天枢院监察三界,对扰乱秩序者有先行处置权,事后向天庭报备。’”
文昌帝君顿了顿,声音又提了一格,一字一字地咬得极重,像是在敲钉子一般笃笃地完成最后一击:“不是天枢院要动他,是天规要动他。不是太白星君要处罚他,是天规要处罚他。天规不容情,赵元帅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
太白金星站在文曲星君和文昌帝君身后,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着,那笑意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刻在脸上的石刻,永远定格在某一条固定的弧度上。
赵公明没有看文曲星君,也没有看文昌帝君。他走到文昌帝君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天规说了那么多,我问你一句——厉渊在地下宫殿折磨鬼魂的时候,天规在哪?钱通在轮回司收受贿赂的时候,天规在哪?王导在邺城阴谋篡位的时候,天规在哪?阀门在洛阳欺行霸市、囤积居奇、饿殍遍野的时候,天规在哪?”
文昌帝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赵公明挥手打断了。
“你们天枢院管天规。天规在,你们在。天规不在,你们也在。天规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时候,你们还在。在干什么?在喝茶,在看云,在清谈玄理,在互相推诿。厉渊在地下宫殿折磨鬼魂,折磨了不知道多少年,你们不知道吗?知道。钱通在轮回司收了几百年的贿赂,你们不知道吗?知道。阮籍在金谷园坐了一百多年,等一个人去问他,你们不知道吗?知道。石崇的奢靡之气在洛阳城里抽人间正气,一抽就是一百多年,你们不知道吗?知道。你们管了吗?”
他扫了一眼殿中每一个人,目光像刀一样从他们脸上划过去。没有人敢跟他对视,所有的人全都低下头去,目光落在地上,落在自己的脚尖上,落在玉简的字缝里。
“你们没管。你们不但没管,还阻挠别人管!陆悬鱼管了,你们说越界。你们说违规。你们说挑战天枢院的权威。天枢院的权威,是靠阻挠别人行善来维护的?你们自己不管事,还不许别人管事,这是哪家的天规?昊天上帝定的是这样的规矩?”
赵公明的胸膛起伏着,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我赵公明修行得道、尽忠职守,从来不是为了讨谁的欢心,是为了替天行道。当年封神之战后,我统领玄坛殿,掌管天下财运,一分一厘都不敢马虎。龙虎玄坛一立,三十六路财神各司其职,天下财源滚滚而来,商贾有道,百姓有食,家国有用度,外敌不敢犯。天庭数次点我统领天兵征讨为祸人间的妖魔,我也去,一年去好几次。哪一次不是甲胄在身、连日鏖战、九死一生?那年东海恶蛟作乱,水淹三州,我带兵围剿三个月,战袍被血浸透,换了七件。太白,你天枢院那年出的案子,你也管了。那个案子闹得很大,最后还不是你亲自出马摆平的?你一个人进了那妖巢,一待就是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全是伤口,道袍都被血浸透了,连站都站不稳,抬回来的时候人事不省,我亲眼看见的。谁说你太白金星只会拨算盘、不懂征战?你那一战,天庭上下谁不佩服?可你那时候的胆量和热血,如今还剩几分?”
赵公明说到此处,声音忽然放得很低,语速也慢了下来,像是怕惊动什么。殿中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夜明珠的嗡鸣声。
太白金星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那变化很短,不到一息,然后他就恢复了那副平静的表情。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在一片漆黑的夜里忽然有人擦亮了一根火柴,那光火很小,也不刺眼,却在一瞬间照亮了很多东西。
“赵元帅,你这是在夸老夫?”太白金星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在咽什么苦东西。
“夸你?我夸的是当年的那个太白,不是现在这个天枢院的掌院星君。当年的太白敢一个人闯妖巢,现在的太白只敢缩在天枢院里,用天规压人,用条文杀人。陆悬鱼一个凡人,做的事比你我都多,比你我都危险,比你我都像当年的太白。你不但不帮他,还要杀他。你不觉得羞愧?”
太白金星的胡子抖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身后那几个星君面面相觑,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目光移向殿顶的夜明珠。
殿中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香炉里的檀香燃尽了一截,灰烬落在炉底,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太白金星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此事……另有内情。天枢院不是不管厉渊、钱通,是当时……上面有令,暂时不宜动他们。至于什么令,谁下的令,老夫不便说。赵元帅也不必再问了。”
赵公明拂袖转身,背对着太白金星,走到案前,拿起铁鞭,在案角上磕了一下,磕得火星四溅。
“你那些内情,我不想知道。我只告诉你一件事。陆悬鱼我罩定了。他做的那些事,件件都是替天行道。天不护他我护他。天不收他的账,我替他担着。你要动他,先过我这关。你自己看着办。”
太白金星没有退,也没有进。他站在那里,拂尘横在胸前,几缕银白色的穗子在微微颤动。
“赵元帅,老夫奉劝你一句——莫要自误,更莫要误人。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陆悬鱼搅动的那些事,已经不止是人间的风波了。天界、幽州、三界缝隙,哪一处没有他的影子?你这样做,不怕引起众怒?不怕惊动昊天上帝?”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从地缝里渗出来的冷风。“昊天上帝在上清之境垂帘已久,轻易不管三界琐事,可若闹得太不像话,你以为他不会睁眼?他睁眼了,你、我、陆悬鱼,谁收得了场?到时候……哼哼,怕是不好看。”
赵公明猛地转过身来,瞪着太白金星。太白金星也瞪着他。两个人在殿中对视,像两把出鞘的刀,刀尖对着刀尖,谁也不让谁。殿中隐隐有雷声响起,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嗡——嗡——嗡——,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心深处翻身,像一头沉睡了千万年的巨兽被吵醒了,不高兴了,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
萧升、曹宝、陈九公、姚少司四个人齐刷刷地把手按在了各自的法器上。天璇、天权、文曲、武曲、禄存、文昌六个人也把手伸进了袖子里,攥紧了里面的法宝。两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赵公明一摆手,阻止了手下。“不必。”
太白金星也摆了摆手,阻止了身后的星君。“不必。”
两人又瞪了一会儿,太白金星转身,带着六个星君走出了玄坛殿。他的背影在殿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然后消失在云海之中。
殿中的雷声渐渐远了,沉了,没入地底,像一头巨兽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赵公明站在殿中央,铁鞭垂在身侧,鞭梢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划痕。他望着殿外的云海,望着云海下面的人间。人间在很下面,被层层的云遮住,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陆悬鱼。
他喃喃地说了一句:“小子,撑住。我暂时只能帮到这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松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