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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贫僧无话可说。他出发了,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陆悬鱼挣扎着站了起来。他的腿不听使唤,膝盖像是被人用钉子钉在了地上,拔不起来。他用双手撑着地面,先伸直一条腿,再伸直另一条腿,然后慢慢地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阵发黑,金星乱冒,他扶着门框,等了一会儿,等眼前的黑影散去才松开手。
他向地藏王行了一礼。不是跪拜,是躬身的礼,双手抱拳,微微弯腰。地藏王受了他的礼,没有避让。
“菩萨,弟子有一事不明。”陆悬鱼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石头上磨。
“说。”
“慧明师父既然是大德高僧,有菩萨心肠,有济世之志,他为什么不救那一城的人?他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还是救了没用?还是……”他顿了顿,想了一下措辞,“还是他觉得自己不该救?”
地藏王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在云层后面躲了一下,又出来了。久到山风又吹了起来,吹得松涛一阵一阵的。久到张横在帐篷里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他救了一城的人。”地藏王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救了。他尽了他最大的努力去救。他施药,他祈福,他念经,他日夜不睡地守在病人的床边,用手去接病人的呕吐物,用嘴去吸病人伤口上的毒血。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但那些人还是死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陆悬鱼。他的眼睛很亮,但那种亮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无奈。
“他救不了全部。他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一个,两个,三个,十个,百个,千个。他看着他们倒下去,看着他们闭上眼,看着他们的身体变冷。他抱着一个孩子的尸体哭了三天三夜,哭到最后没有眼泪了,只有血。他的眼睛哭瞎了,后来用草药敷好了,但他的心瞎了。心瞎了,就什么都看不见了。看不见别人的痛苦,看不见别人的绝望,看不见别人的需要。他把自己关起来,关在这座寺里,不见人。他以为他不看,那些人的死就不存在了。他错了。他们的死还在。他们每天都在他梦里出现,每天都在他眼前晃动,每天都在他耳边哭喊。他逃不掉,躲不开,放不下。只能关着门,关着窗,关着心。”
地藏王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很沉,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见了水,但那水是海市蜃楼,看得见,喝不着。
“他没有详细跟贫僧说过那天的事。贫僧也没有问。一个父亲失去了儿子,一个母亲失去了孩子,他们的悲伤是可以说出来的。但一个人眼睁睁地看着一城的人死在自己面前,那种悲伤,是说不出来的。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何说起。说了也没人能懂。懂了也帮不了。帮了他也不接受。”
“菩萨,到底怎样才能破他的心结?”陆悬鱼问,“我已经在这跪了三天三夜了,跪到膝盖磨破了,跪到腿不听使唤了,跪到我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可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我还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要什么,不知道我该怎么帮他。您说至诚之心可以破结界,我来了,我跪了,我的心不诚吗?我的心还不够诚吗?那要诚到什么程度才算诚?”
地藏王看着他,目光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因为他不在乎,是因为他看得太多了。看多了生离死别,看多了悲欢离合,看多了人间疾苦,就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至诚。”地藏王说,“不是跪多久,不是磕多少头,不是念多少经。至诚是你心里没有别的想法,没有别的目的,没有别的私心。你不是为了完成我的嘱托,不是为了自己积功德。你就是想帮他,帮他走出来,帮他放下那堵墙,帮他把那些压在心上压了一百多年的石头搬开。不是因为他是谁,不因为他是财神,不因为他是贫僧的弟子。只因为他是一个人,一个受苦的人,一个需要被拉一把的人。”
他抬起手,木杖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圈里浮现出几个字,不是人间用的字,是梵文,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条小溪在山间流淌。
“这字,意为‘志诚’。”地藏王说,“志,是心意。诚,是真实。志诚就是心意真实,没有虚假,没有伪饰,没有包装。你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你嘴上说什么,手上就做什么。不装,不演,不骗。对自己诚实,对别人诚实,对天地诚实。诚到了极处,就是至诚。至诚可以感天动地,可以破金石,可以通鬼神。慧明的结界,是金石,是鬼神,是天地。只有至诚,能破。”
地藏王抬起右手,掌心朝前,五指微微张开。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缝间没有一丝污垢。掌心没有掌纹,光滑得像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月光,映出星辉,映出陆悬鱼的脸。
金光从他的掌心里涌出来,柔和的、温暖的、像早晨的阳光一样的金光。金光照在陆悬鱼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通亮,连睫毛的阴影都看得一清二楚。陆悬鱼下意识地闭上眼睛,金光穿透了他的眼皮,在他的眼球后面投下一片明亮的光幕。光幕是暖色的,橘黄色的,像冬天围坐在火炉旁的感觉。
金光从他的眉心钻了进去。像一根针从眉心刺进去,不疼,但有一种胀胀的、麻麻的感觉,像有人在用手指按压他的额头。那种感觉从眉心向四周扩散,扩散到太阳穴,到头顶,到后脑勺,到脖子,到肩膀,到全身。
他感觉到什么东西在脑子里亮了起来。像一盏灯被点亮了,灯芯是松软的,沾满了油,火苗不大但很稳,照亮了整个房间。房间里堆满了东西——杂物、灰尘、蛛网、烂掉的家具、破了的窗户、漏了的天花板。灯亮了,他才看见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灯越亮,他看见的东西越多,越清楚,越触目惊心。但他没有躲,没有闭眼,没有把灯吹灭。他看见了,他就知道该收拾了。
地藏王收回了手。金光灭了,但眉心那盏灯还亮着,亮得很稳。
陆悬鱼睁开眼睛。地藏王站在他面前,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些,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贫僧先帮你到这里。”地藏王说,“主要要靠你自己。墙是他砌的,只有他能拆。但你可以在墙的这一边喊他,喊他的名字,喊他的过去,喊他的未来。他听见了就会走过来。走过来了就会开门。门开了墙就破了。”
木杖点地,“笃”的一声。
“记住--志诚。”
地藏王的身影开始变淡。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颜色慢慢洇开,轮廓慢慢模糊。他的脚最先变淡,然后是他的腿,然后是他的身体,然后是他的肩膀,然后是他的脸。他的脸最后消失,消失的时候,他的嘴角还带着那抹淡淡的微笑。
雾散了。月光重新洒下来,洒在寺门上,洒在陆悬鱼的身上,洒在青石板的凹痕里。崔钰的茶碗已经端在了手里,茶是热的冒着白气。张横站在帐篷门口,手里握着刀,刀尖朝下,刀身贴着裤腿。七个亲兵站在他身后,排成一排像七根木桩。云团从陆悬鱼身边站起来,走到他刚才站着的地方,低下头用鼻子嗅了嗅他踩过的雾气,然后走回去,重新卧在陆悬鱼身边。
陆悬鱼转身重新跪下,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咚。他的膝盖已经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裤腿,染红了青石板。他没有在意,甚至没有低头去看。他把双手按在膝盖上,腰背挺直,额头微微低垂,眼睛半闭着。他的呼吸很慢,很轻,很稳,像一个人刚刚睡醒,还在半梦半醒之间,不想睁眼,不想起床,不想面对新的一天。
但现在他愿意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帮慧明走到哪一步,不知道慧明愿不愿意让他帮,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像那些进去的人一样,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但他知道,他必须试试。不试永远不知道。试了也许成功,也许失败,也许粉身碎骨。但他不怕。他怕的是没有试过就放弃了,没有尽力就认输了,没有走到最后就回头了。
他闭着眼睛,把心放在那堵墙上。
墙还在。还是那么厚,那么硬,那么冷。但这一次,他感觉到了墙后面的东西——不是执念,不是悔恨,不是罪。是一个人。一个瘦瘦的、干枯的、蜷缩成一团的人。那个人坐在黑暗里,低着头,闭着眼,双手合十,嘴唇不动,心不动,什么都不动。他听不见外面的声音,看不见外面的光,感觉不到外面的温度。他把自己关了太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就是那堵墙,墙就是他,他就是墙。
陆悬鱼把嘴贴在门缝上,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慧明师父,我来了。你不用开门,不用说话,不用动。你只要听着。我会在这里跪到你开门为止。你不开我不走。你开了,我陪你坐一会儿,不说话也行。”
风又吹了起来,吹过松林,吹过塔林,吹过山腰,吹过寺门。松涛声像海浪一样涌来,一波一波的,不慌不忙,不急不躁。钟声没有响,但陆悬鱼听见了别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又像是在很近的地方忍住了一声哭。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月亮从东边走到了西边,月光从门上移到了墙上,又从墙上移到了塔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