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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派得很。您要是想买好的,去王家。”
“王家的货,比您这的贵吧?”
老板的笑容僵了一下。“贵是贵,但人家的货好。人家的蜀锦是从成都直接运来的,不经过中间商。我这个是从洛阳的批发商手里拿的,贵了一道手,自然比不上人家的便宜。”
陆悬鱼点了点头,他又去了粮店、盐铺、茶庄、酒肆,看到的现象都一样。大商号垄断了货源,定价权在他们手里。小商号只能从他们手里拿货,价格高,利润薄。大商号之间还互相攀比,你开三间铺面,我开五间。你请十个伙计,我请二十个。你挂金字招牌,我镶金边。比来比去,成本越来越高,利润越来越薄。最后吃亏的是谁?是老百姓。物价涨了,老百姓买不起。买不起就饿着。饿着就骂。骂完了还是饿着。
陆悬鱼又去了衙门。他穿着一身便服,没有亮玉牌,只是站在衙门口看。衙门口的石狮子很威武,但狮子脚下的石阶长满了青苔,很久没人打扫了。大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院子。院子里有几棵树,树下有几个官员在乘凉,手里拿着麈尾,说说笑笑。他们说的不是公事,是玄理。什么“道可道非常道”,什么“名可名非常名”。说得唾沫横飞,眉飞色舞。衙门的公房里,文案堆得像小山,上面落了一层灰。看来很久没人批阅了。
陆悬鱼站了一会儿,有个衙役走出来,看见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去去,衙门重地,闲人免进。”
陆悬鱼笑了笑,转身走了。他不用进去就知道里面是什么样。他在邺城见多了。邺城的衙门以前也是这样,后来慕容冲整顿了,砍了几个不作为的官员的头,挂在了城门上,剩下的就老实了。洛阳没有慕容冲,洛阳有司马昱。司马昱不敢砍头,所以官员们不怕。不怕就不改。不改就继续奢靡。
晚上,陆悬鱼回到小院,坐在槐树下,把大钱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石桌上。月亮升起来了,挂在东边的天上,又圆又亮。月光照在石桌上,石桌像一面银色的镜子。大钱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方孔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光。陆悬鱼看着它,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大钱,出来说说话。”
大钱没有声音。过了几息,一个细细的声音从铜钱里传出来,像有人在瓮里说话。
“老板,您又找我?”
“找你问问。今天跑了四个地方,农、工、商、官,都看了。奢侈之风严重,评比之风严重。我看明白了,但我看不明白的是——这股风,是从哪里吹起来的。不是一个人吹的,是一群人。不是一天吹的,是一百多年。我找不到源头。”
大钱沉默了一会儿。
“老板,那股气还在。”
陆悬鱼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气?”
“围着您的那股气。我之前说过,有人放了气在您身边,跟着您,罩着您。那气是杀意,也是奢意。杀意是杀您的,奢意是——让您看不清的。”
“让您看不清问题的根子。您今天跑了四个地方,看到的是现象,不是根源。根源在气上。气把人的欲望放大了。欲望大了就贪。贪了就奢。奢了就比。比了就斗。斗了就乱。乱了就亡。这不是一个人的事,是很多人的事。但源头只有一个。”
陆悬鱼看着大钱。“源头在哪?”
“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那股气还在。您要找到它的发源地,得顺着气摸。气从哪里来,您就往哪里走。”
“怎么摸?”
“用心摸。用您的心去碰那股气。气会动,您就能感觉到它往哪边偏。偏了就跟着走。走到最后就是源头。”
陆悬鱼把大钱重新挂回脖子上,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胸口,感觉大钱的存在。大钱是凉的,贴在皮肤上,像一片没有化完的冰。他用心去碰那股气。碰了一下没感觉到。又碰了一下还是没感觉到。第三次,他感觉到了一点凉意,从胸口蔓延开来,顺着他的手臂流到指尖。凉意很轻,轻得像一根头发丝,但他抓住了。它往南偏。
陆悬鱼睁开眼睛。
“南边。气往南边偏。”
陆悬鱼回到屋里,点上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光线昏黄,只照亮桌面那一小块地方。他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本老儒日记。日记的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起了毛,纸页泛黄,有的地方被水渍洇过,字迹模糊。他翻到折角的一页。老儒的字写得很小,很密,一笔一划都用力,像是在石头上刻字。
他找到了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石崇。第五届财神。属云栖阁。”日记里没有石崇的具体事迹,只写了老儒的评语。陆悬鱼读了几行,知道石崇是以奢侈误国的。老儒在日记里写道:“石季伦之奢,古今罕见。其败也,非败于财,败于奢。奢极则心乱,心乱则行邪,行邪则祸至。”
其他再没有奢侈之源,陆悬鱼合上日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石崇的遗迹在洛阳。金谷园--石崇的别墅,在洛阳老城东北七里处的金谷洞内。他熟悉金谷园,清谈会只是占据一角,还有没去到的地方。
他决定去找谢道蕴。谢道蕴是谢家的人,在洛阳住了很多年,对洛阳的掌故一定熟悉。他需要知道石崇在洛阳的遗迹还有哪些,金谷园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地方残留着石崇的奢靡之气。
第二天一早,陆悬鱼去了王府。丫鬟领他进去,谢道蕴在书房里等他。桌上摆着几碟点心、一壶茶。点心是桂花糕、枣泥酥、绿豆糕,茶是今年的新茶龙井,茶叶在杯子里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绿色的花。
谢道蕴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面前。“陆公子,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
陆悬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谢姐姐,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谁?”
“石崇。”
谢道蕴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石崇?”
“对。金谷园的主人。”
谢道蕴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怎么突然对他感兴趣了?”
陆悬鱼没有解释太多,只说:“我在查洛阳奢侈之风的源头。查来查去,查到了石崇身上。他是前朝最有名的奢靡之人,金谷园就在洛阳。我想知道,他在洛阳还有没有别的遗迹。除了金谷园,还有没有他的旧宅、别业、庄园之类的地方。东西在气就在。气在影响就在。”
谢道蕴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院子里种着几株竹子,竹叶在风里沙沙响。她想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石崇的遗迹,金谷园是最大的一处。金谷园在洛阳老城东北七里,金谷洞内。当年石崇在那里建了一座别墅,周围几十里都是他的土地。他在园子里养了上千个姬妾,每天锦衣玉食,斗富比阔。金谷园毁了之后,那片地方荒了很久。后来咱们占据一角,举办清谈会。有人在那里其他地方种地,但庄稼长得不好。老人们说,是因为地底下埋着太多奢靡的东西,土地被糟蹋了,长不出好庄稼。”
她顿了顿,继续说:“除了金谷园,洛阳城里还有几处石崇的旧宅。一处在南市附近,后来被王家买去了,改成了王家的绸缎庄。一处靠近铜驼街,后来被卢家买去了,改成了卢家的书肆。还有一处在城西,后来被郑家买去了,改成了郑家的铁坊。这些宅子虽然换了主人,但里面的石头、木头、砖瓦,都是石崇当年用过的。”
陆悬鱼把这些地方一一记在心里。“谢姐姐,这些宅子,现在还能进去看吗?”
谢道蕴摇了摇头。“不容易。那些宅子现在是王、卢、郑家的产业,外人进不去。你要想进去,得通过他们家的人。但你跟他们家的人不熟,贸然去求,反而会引起怀疑。”
“那我先去金谷园。金谷园现在大部分是荒地,总没人管吧?”
“金谷园是荒地没人管。但你去那里能找到什么?除了清谈会地方,其余都是断壁残垣,杂草丛生。石崇的气就算还在,也早就渗进土里了。”
陆悬鱼沉默了一会儿。“谢姐姐,你相信气吗?”
谢道蕴看着他。“什么气?”
“一个人留下的气。好人留下好气,坏人留下坏气。气在影响就在。石崇留下了奢靡之气,这股气在洛阳城里飘了多年,还在影响着这里的人。”
谢道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竹叶沙沙响,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陆公子,我不懂气。但我懂人。人死了名声还在。名声在影响就在。石崇的名声是奢靡,后人学他的奢靡,不学他的别的。所以洛阳的奢靡之风,源头在人心。人心不改,气就不会散。”
陆悬鱼点了点头。“谢姐姐,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要走。谢道蕴叫住了他。
“陆公子。”
他停下来,回过头。
“石崇的事,你查下去,可能会查到一些不该查的人。你还查吗?”
陆悬鱼看着她。“查。不查,怎么知道不该查?”
谢道蕴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你去吧。”
陆悬鱼推开门,走出了谢府。阳光很亮,亮得他睁不开眼。云团从树荫下站起来,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陆悬鱼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云团,咱们要去找一个死人留下的气。”
云团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洛阳城的天空。它轻轻哼了一声。
陆悬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大步走出了巷子。云团跟在后面,不紧不慢,步伐沉稳。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