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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籍的信是第三天早上送来的。
送信的不是人,是一只灰扑扑的鸽子,翅膀上沾着露水,落在龙门客栈的窗台上,咕咕叫了两声。沈茯苓正在擦桌子,吓了一跳,抹布都扔了。鸽子不怕人,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抬起一只脚。脚上绑着一个小竹筒,竹筒用蜡封了口,上面刻着一个“籍”字。
沈茯苓把竹筒解下来,递给陆悬鱼。陆悬鱼用小刀割开蜡封,抽出一张纸条。纸条是黄色的,很旧,边角毛糙,像是从一本旧书上撕下来的。字是用毛笔写的,墨迹很淡,但笔划有力,一笔一划都像刀刻的。
“陆悬鱼:明日午时,白马寺后竹林。一人来。若不来,永不相见。阮籍。”
沈茯苓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这口气,像是来找茬的。”
陆悬鱼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也许就是来找茬的。”
“那您还去?”
“去。不去,就真见不到了。”
沈茯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转身去倒茶,倒了一杯端给陆悬鱼,自己坐在对面,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
陆悬鱼喝着茶,等着。他知道沈茯苓有话要说。沈茯苓想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老板,您说他为什么要约您一个人去?还不让带人?是不是有人逼他这么写的?”
陆悬鱼放下茶碗。“有可能。”
“那您还去?”
“去。不去就中计了。去了,还能看看他到底怎么回事。”
沈茯苓不说话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洛水的风吹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理,只是站着,看着窗外。
陆悬鱼走到她身后。“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您怎么知道?”
“感觉。”
“感觉不准。”
“那就不准吧。反正我去定了。”
沈茯苓转过身,看着他。“到时您带上云团。云团跟着,不碍事。我让张横他们在竹林外面等着,不进去。”
“好。”
沈茯苓走到门口,叫来张横,低声吩咐了几句。张横抱了抱拳,转身出去了。
大钱在陆悬鱼胸口动了一下。不是轻轻的晃动,是很重的一下,像是有人用手推了他一把。他低下头,手伸进衣领里,摸了摸大钱。大钱是凉的,比平时凉得多。
“大钱,怎么了?”
大钱的声音很细,细得像蚊子叫,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老板,那层气又来了。比上次浓。围着您,罩着您,跟着您。三尺之内,全是。”
“什么气?”
“说不清。是——杀意。不是一个人的杀意,是很多人的。拧在一起,像一根绳子,拴在您身上。”
陆悬鱼的手停在胸口。“能解开吗?”
“我没那么大道行,您要注意。”
陆悬鱼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
夜里,陆悬鱼早早睡了。沈茯苓给他铺了床,把被子掖好,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云团趴在床尾,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
陆悬鱼闭上眼睛,昏昏沉沉,半睡半醒。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阮籍的信,想着那层气,想着大钱说的话。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了。忽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了胸口,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他想翻身,身体动不了。他想睁眼,眼皮像被缝住了。他想喊,喉咙发不出声音。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沿着腿往上爬,爬到腰,爬到胸口,爬到脖子。凉意所过之处,身体像被冻住了,不听使唤。他感觉自己在下沉,穿过床板,穿过地板,穿过地面,一直往下沉。周围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声,呼呼的,像有人在耳边吹气。
不知过了多久,他脚踩到了地面。
他睁开眼睛。天是红的,地是黑的,天上没有星星,地上没有路。他站在一片旷野上,旷野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用手挡住眼睛,从指缝里往前看。
前面有三个人。
三个人站成一排,穿着黑色的衣服,戴着黑色的面具,手里提着剑。剑很长,比普通的剑长一倍,剑刃是黑色的,不反光。三个人一动不动,像三根柱子。他们的身影在红光里拉得很长,像三条黑色的蛇,在地上扭来扭去。
陆悬鱼想说话,张不开嘴。想动,脚像被钉在地上。
三个人动了。左边那个人举起剑,剑尖指向陆悬鱼的胸口。一股寒气从剑尖射过来,直刺胸口。陆悬鱼本能地侧身,寒气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打在地上,地面裂开一道缝,缝里冒出一股黑烟。
第二个人举起剑,剑尖指向陆悬鱼的喉咙。寒气射过来,陆悬鱼低头,寒气从他的头顶飞过去,把他身后的地面炸出一个坑。坑里没有土,只有黑漆漆的虚空。
第三个人举起剑,剑尖指向陆悬鱼的眉心。寒气射过来,陆悬鱼仰头,寒气擦着他的鼻尖飞过去,把天上的红云撕开一道口子。口子里透出一道光,光很亮,亮得像太阳,但只亮了一瞬就灭了。
陆悬鱼发现自己能动嘴了。“你们是谁?”
三个人没有说话。他们又举起剑,这次是同时。三道寒气从三个方向射过来,封住了他的退路。左边、右边、前面,只有后面是空的。他往后一退,脚忽然能动了。他连退三步,三道寒气在他面前交叉,炸出一个三角形的大坑。坑的边缘冒着黑烟,黑烟在空中扭动,像一条条蛇。
大钱突然在他胸口动了。不是轻轻地动,是剧烈地动,像要从绳子上挣出来。陆悬鱼低头看,大钱从衣领里飞了出来,悬在半空中,发着光。光很亮,亮得像一个小月亮。光在空气中扭曲、旋转、凝聚,慢慢变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那人四十来岁,身形稳健,穿一件灰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黑带。他的脸方方正正,浓眉大眼,嘴唇抿着,看起来很严肃。他站在陆悬鱼面前,像一堵墙。
“老板,退后。”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很稳。
陆悬鱼退了三步。
那人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钱,铜钱在他指间转来转去,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他抬手一扬,铜钱飞出去,在空中排成一条线,像一把银色的剑。铜钱线射向那三个黑衣人,速度很快,快得只能看见一道光。叮叮当当,铜钱打在剑上,火星四溅。黑衣人挥剑格挡,但铜钱太多了,密密麻麻的,像下雨一样。一个黑衣人的剑被铜钱打偏了,另一个黑衣人的面具被铜钱打碎了,露出半张脸。脸是白的,白得像纸,没有眉毛,没有睫毛,只有两只眼睛,眼睛是黑的,黑得像两个洞。
陆悬鱼闭上眼睛,感受到了体内的气。气在丹田里翻涌,像一锅烧开的水。他把气往上提,提到胸口,提到喉咙,提到眼睛。他睁开眼,看见那三个黑衣人头顶上有一团黑气,黑气浓得像墨汁。他把气聚在掌心,掌心亮起一团金光。金光不大,亮得刺眼。他把金光往前一推,金光飞出去,打在一个黑衣人的胸口。黑衣人闷哼一声,退了三步,但没有倒下。他的胸口被金光打出一个洞,洞里没有血,只有黑气。黑气从洞里涌出来,很快又把洞填满了。
大钱在旁边喊:“老板,打散他们的形!”
陆悬鱼把气从丹田提到手臂,手臂上的肌肉鼓起来。他握紧拳头,双脚一登,瞬间飞了过去,抬手朝一个黑衣人的脑袋砸去。黑衣人举剑格挡,拳头砸在剑上,剑弯了。拳头狠狠砸在了黑衣人的脸上。黑衣人的脑袋炸开了,一股黑气从脖子里涌出来,散在空中,慢慢消失了。黑衣人的身体倒在地上,化作一滩黑水,渗进地里。
另外两个黑衣人发了疯一样冲过来,两股剑气同时刺向陆悬鱼的胸口。陆悬鱼躲不开,他只能硬扛。他把气集中在胸口,准备挨这一下。
就在剑气快要碰到他胸口的时候,一道白光从天上落下来,挡在他面前。白光落在地上,化作一只巨兽。巨兽很大,像一头牛,但比牛大得多。灰白色的皮毛在红光下泛着银光。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低吼,震得地面都在颤。两个黑衣人的剑气被吼声震歪了,人也站不稳了。
“云团!”陆悬鱼喊了一声。
云团朝两个黑衣人扑过去。一爪一个把两个黑衣人拍在地上。黑衣人挣扎着要爬起来,云团踩住一个,张开嘴,咬住一个黑衣人的脑袋,一甩,脑袋掉了。黑气从脖子里涌出来,散在空中。另一个黑衣人想跑,云团一爪拍在他的背上,把他拍进地里,只露出一个脑袋。陆悬鱼走过去,一拳砸在那个脑袋上,脑袋炸了,黑气四散。
三个黑衣人,一时间灰飞烟灭,不留痕迹。
中年人从天上落下来,变回一枚铜钱,叮的一声掉在地上。云团走到陆悬鱼脚边,低下头,用舌头舔他的脸。舌头很粗糙,一下一下地舔,舔得他的痒痒的。他想摸云团,但身体忽然变轻了,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起来,往上飘。越飘越快,越飘越高。天是红的,地是黑的,红和黑在他眼前旋转,搅在一起,变成一片混沌。
他突然醒了。
脸上湿漉漉的,是云团在舔他。云团趴在他枕边,伸出舌头一下一下地舔他的脸。他伸手摸了摸云团的头,云团停下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
陆悬鱼喘着气慢慢坐起来,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床铺上,暖暖的。他感觉贴在胸口的大钱还在,有点烫人。
陆悬鱼下楼的时候,沈茯苓已经在大堂里等着了。她换了一身新衣裳,淡青色的褙子,头上插了一支白玉簪,脸上没有笑,眼圈有点黑,像是没睡好。她看见陆悬鱼,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老板,您脸色不好。昨晚做梦了?”
陆悬鱼没有多说,
“走吧。去白马寺。阮籍还在等我。”
四月的洛阳,春意已经过了最浓的时候。桃花谢了,蔷薇也谢了大半,只有槐花开得正盛,满城都是甜丝丝的香气。白马寺在山门外,远远望去,红墙灰瓦,掩映在绿树丛中。寺前的两匹石马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像活的一样。
陆悬鱼下了马车,站在山门前。沈茯苓跟着下了车,站在他旁边。谢道蕴没有下车,她坐在车里,撩开车帘,看着陆悬鱼。
“陆公子,我在这里等你。你出来,咱们一起去醉仙居吃鱼。”
陆悬鱼笑了笑。“好。”
云团从车辕上跳下来,跟在陆悬鱼脚边。张横带着几个亲兵远远地站着,没有跟过来。
陆悬鱼摸了摸云团的头。“你在外面等着。我不叫你,你别进来。”
云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趴在山门前的石阶上,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陆悬鱼一个人走进了白马寺。他没有去大殿,没有去拜佛,直接穿过天王殿、大佛殿、大雄殿,从后门出去,往后山走。后山是一片竹林,竹子很高,很密,遮天蔽日的,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竹叶在风里沙沙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竹林深处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椅。石桌上铺着一块白布,白布上放着几个小菜、一坛酒、两只酒杯。菜很简单——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一碟腌萝卜,一碟卤豆干。酒坛不大,坛口封着红布,红布上写着一个“籍”字。
阮籍坐在石椅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头发依旧散乱,手里端着一只酒碗。他看见陆悬鱼走过来,没有站起来,没有打招呼,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喝酒。
陆悬鱼在他对面坐下,把酒坛拿过来,拍开泥封,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端起酒杯,闻了闻,喝了一口。酒是普通的杜康,不差,也不好。
“阮先生,你找我?”
阮籍放下酒碗,看着他。
“因为我想找你。”
“为什么想找我?”
“因为我想让你听琴。”
阮籍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我知道。你是来劝我的。”
“劝你什么?”
“劝我不要逃避,劝我面对现实,劝我放下执念。”阮籍的声音很冷,“你跟那个说书的一样,跟谢道蕴一样,跟所有人一样。你们都觉得自己是对的,我是错的。你们都想救我。我不需要人救。”
陆悬鱼又喝了一口酒。“我没想救你。我只是想跟你喝喝酒,说说话。”
“说话?说什么?说你的大道理?说你那些戴渊、范式、廉颇的故事?”阮籍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我没听过那些故事?我读过书,我比你会读书。你那些故事,都是骗人的。戴渊改邪归正,是因为陆机有权有势,跟着他能升官发财。范式千里奔丧,是因为他是个死脑筋,认准了一个理就不回头。廉颇负荆请罪,是因为他打不过蔺相如,只能服软。你把这些故事讲得天花乱坠,好像改过自新就能天下太平。天下太平了吗?没有。西晋亡了,东晋也快亡了。天下还是那个天下,烂透了。”
陆悬鱼听着,没有说话。他把花生米剥了一颗,扔进嘴里,嚼